辦公室里,黎衛彬猛地一拍辦公桌。
沉悶的聲響無異於讓原本就很沉悶的談話氣氛變得更加壓抑。
其實黎衛彬此刻已經不只是惱火,他最擔心的問題還是出現了。
這一次林山市委班子塌方式腐敗的問題翻到檯面上來,多名班子成員接連落馬,算是徹底揭開了陝南幹部作風渙散的問題。
很顯然,這絕對不是個別現象,而是早就已經蔓延到整個陝南官場的頑疾,現在這些問題仍然在拖垮陝南的發展大局。
什麼叫征地困難?叫寒潮影響?難道天冷就不幹活了?這不是理由嘛!
說到底這些都是藉口,真正的原因恐怕根本上就是不作為,懶作為,不敢作為,是人心出了問題。
省紀委剛剛拿下交通廳副廳長龐劉,連著一批中層幹部被問責查辦,在這種情況下,整個交通系統人人自危。
正所謂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
為什麼人人自危?
甚至按照馬傑的說法,不少幹部抱著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的心態,遇事躲著走,碰到難題就繞著行。
既然誰任也不願意扛事擔責,最後把發展大局都拋在了腦後。
那還幹什麼工作?
屋子裡安靜得讓人有些坐立不安。
知道黎衛彬眼下正在氣頭上,馬傑也不敢開口亂解釋什麼,實則心裡也憋屈得厲害。
他是分管交通、住建的副省長。
秦林高速、陝南環線西段兩大工程是黎衛彬親自敲定的省級一號基建項目,而且指明了由他負責。
現在擔子直接壓在了他的身上,出了紕漏,他自然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問題是馬傑做事情了嗎?
老實說他這段時間沒少督辦,也沒少開會調度,結果呢?
下面的市縣層面在拆遷和征地的問題上推諉扯皮,交通廳內部人心浮動,施工方嘛那是叫苦不迭,各方的利益可謂是盤根錯節、各有訴求,他就算是有三頭六臂,短時間內也很難徹底扭轉這種局面。
「省長,現在交通廳剛剛經歷一輪整頓,幹部人心不穩,沿線部分地市的基層幹部也是能拖則拖,能躲則躲,我確實……」
馬傑話說到一半,看著黎衛彬愈發陰沉的臉色,終究還是把後半句無可奈何地咽回了肚子裡。
他自然明白辯解毫無意義。
因為黎衛彬要的不是理由,是結果。
沉默足足持續了兩三分鐘,黎衛彬慢慢把火氣壓了下去。
「老馬,這些客觀困難我比你更清楚。」
「這次的事情算是給了你我一個教訓啊。林山塌了半個市委班子,揪出一串蛀蟲,我們以為是刮骨療傷,風氣能有所好轉,結果呢?該不作為的依舊不作為,我看有些人現在是真的過得太舒服了。」
「現在企業砸了真金白銀把寶押在我們陝南,押在我們的交通基建工程上面,人家帶著幾百億上千億來投資,我們連兩條路都修不明白,還拿什麼留住企業?拿什麼搞產業轉型?」
辦公室里。
黎衛彬沉默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這樣。」
抬眼看向馬傑。
「你立刻安排下去,28、29 號兩天,我親自帶隊去秦林高速、陝南環線西段所有的施工現場逐一實地考察。」
「你通知有關單位,包括交通廳、住建廳、財政廳、省發改委的一把手要全部到場,另外沿線的秦西、林山、石台市等地所有的一二把手都要過去。」
「誰都不准缺席,誰要是敢不到場,到時候讓他親自來我的辦公室當面說明情況。」
「我就不信,偌大一個陝南,拿著上面批下來的專項撥款,連兩條主幹路都修不通,那我們養著這麼多幹部還有什麼用?」
「老話講,要想富,先修路。這句話喊了幾十年,放到今天依舊是鐵律。」
「秦林高速打通秦西與林山的產業通道,陝南環線西段串聯起全省西部所有地市。」
「這兩條路,就是陝南未來十年發展的命脈,是產業項目落地的骨架,骨架立不起來,再宏大的規劃都是空中樓閣。」
「我把話撂在這裡,兩條道路明年年底必須全線通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到時候通知紀委和督查室全程跟進,哪個環節出問題,哪個幹部拖後腿,一律從嚴問責,他們敢拿全省的發展大局當兒戲,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馬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不過當即也只能點了點頭。
「好的省長,我馬上就去落實!」
其實馬傑心裡清楚,黎衛彬這一次果斷推動了兩條線路的修通,的確算得上是把准了脈,找到了病灶。
如果真的能把這兩條路修通的話,老實說對於整個陝南來說都將會受益無窮,然而眼下碰到的問題確實令人想不通,
以往陝南修路緩慢,基建滯後,大家總能拿財政薄弱、資金短缺、上級支持不足當藉口來搪塞。
但是這一次完全不同。
黎衛必親自出馬,從上面要了將近200個億的專款,還批准了500 億的交通建設債券額度,省級財政更是確保每年保底數百億的基建投入,資金問題可謂是徹底得到了解決。
既然錢到位了,政策到位了,支持也到位了。
那為什麼路還修不通?
如果路依舊修不通,那唯一的問題就是人不行。
黎衛彬親自帶隊現場辦公,擺明了就是要借著修路這件事,再一次敲打和整頓全省的幹部作風。
這一次若是再出紕漏,交通系統、沿線地市一大批幹部怕是要迎來新一輪的問責風暴,丟官免職都是輕的。
馬傑也不敢再耽擱,快步退出辦公室,第一時間就安排秘書撥通了交通廳等直屬機關單位和沿線各地市的電話,開始緊急部署工作任務。
另一邊,省交通廳大樓內,廳長曹如峰的辦公室里,氣氛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幾分鐘前,他已經接到了沈秋華的電話。
放下話筒,曹如峰只覺得渾身發涼,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
其實黎衛彬要的這份進度報告,廳里兩天前就已經拿出了初稿,只是他一直壓著沒敢上報。
一來是進度嚴重延後,各種問題層出不窮,這些問題他心知肚明。二來怕這份報告送上去,自己步了龐劉的後塵。
於是便抱著拖延的心態,一直以數據核對為由搪塞省府那邊。
他以為只是遲幾天上報,黎衛彬最多口頭批評幾句。
哪裡會想到直接引爆了這位省府一把手的怒火。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幾乎沒有絲毫遲疑,曹如峰幾乎是手腕發顫地撥通了副省長楊明輝的私人電話。
楊明輝是他多年的老領導,他此刻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老領導出面在黎衛彬面前說幾句好話,幫自己爭取一點緩衝的餘地。
電話響了幾聲終於接通。
「如峰?」 話筒里傳來楊明輝似乎有些疲憊的聲音。
曹如峰語氣帶著慌亂:「楊省長,出事了,黎省長因為兩條高速進度報告的事發火了,責令我們一小時內上報,還要親自帶隊去現場踏勘……」
然而話筒里,楊明輝沉默了片刻後卻嗡嗡地開口道:「如峰啊,你打這個電話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說法?」
一句話直接問得曹如峰啞口無言,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之前準備好的話瞬間卡在嘴邊,一句都說不出來。
是啊,他能求什麼?
求老領導出面說情,讓黎衛彬放寬要求?
還是說說項說項,替他爭取一點時間?
話筒里沉默了片刻,楊明輝的聲音再次響起來:「其他的事情可以商量,但是如果是這個事情除了問題,那我也保不了你,你自己心裡要有個數。」
話音落下,不等曹如峰再說一句話,楊明輝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而此刻。
副省長辦公室內,楊明輝放下手機,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久久沉默不語。
老實說,從個人的立場來講,他一直對黎衛彬心存芥蒂。
黎衛彬空降陝南不過一年多,大刀闊斧整頓吏治,清洗本土幹部,調整地市班子,動了太多本土幹部。
楊明輝作為本土幹部裡面的中堅力量,自然不願意看到黎衛彬過於擠壓老陝南幹部的生存空間。
所以在很多人事議題上,他都會暗中掣肘,大提反對意見。
但是不要忘了。
他楊明輝終究是在陝南土生土長的幹部,紮根這片土地幾十年了。
不管是不是存在分歧,最起碼心裡裝著的終究是陝南的發展,是幾千萬群眾的生計問題,這一點他楊明輝可以問心無愧。
而且不得不承認的是,黎衛彬是真真切切想幹事、能幹事、敢幹事的幹部。
華陽城遺留多年的爛攤子,是黎衛彬一手盤活的。
劍齒虎集團的人工智慧數據中心,是黎衛彬費盡心力引進的。
紅劍星途的新能源汽車城落地林山,也極大地補齊了陝南汽車製造的產業短板,而這兩條路,更是黎衛彬親自出馬跑下來的。
可以不誇張地說,黎衛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準地戳中了陝南的痛點、難點,都是為了這片土地的未來。
就拿修路這件事來說,楊明輝舉雙手贊成。
交通閉塞,是困住陝南發展幾十年的枷鎖。
他在副省長位置上多年,對此深有體會。
只要兩條主幹道路修通,秦西、林山就能真正做到聯動發展,西部地市串聯成片,陝南的發展格局才能打開,這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然而曹如峰的這個電話卻讓楊明輝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一直反對黎衛彬大規模調整人事,維護本土幹部。
但是如今看來,本土幹部之中,有太多像曹如峰這種身居高位,卻不願擔當、不敢作為的。
如果自己守著的都是這樣一群人,那他拼死維護本土幹部的利益又有什麼意義?
官場博弈,終究還是要落到民生發展上。
若是連幹事的人都守不住,護著一群懶官庸官,又談何守護陝南?
楊明輝閉上雙眼,心底可以說是五味雜陳。
實際上楊明輝心知肚明,黎衛彬在陝南肯定是大獲全勝的,但是他們陝南幹部也沒有輸。
而另一邊,交通廳廳長辦公室。
曹如峰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老領導不肯保他,自然意味著這件事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緩緩轉過頭,曹如峰死死盯著桌子上那份其實早就已經形成初稿的工作匯報稿,整個人也是徹底愣在那裡。
過了片刻後,才一咬牙拿起材料硬著頭皮下樓直奔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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