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樓的客廳里。
兩個大行李箱敞開放在沙發旁邊。
程妍來回在屋子裡穿梭,忙忙碌碌地收拾著行李,整理衣物,還有這一次回去給父母和一些親戚朋友準備的東西。
從他進門起,一直到吃好飯,程妍就忙得一刻都不停。
黎衛彬靠在沙發上,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隨口道:「要麼簡單收拾一下就行了,這一次回去我估計也待不了幾天時間,要不你們晚點再回來,在老家多住幾天。」
結果話音剛落,程妍停下手裡的動作直接回頭白了他一眼。
「我說你一個大領導坐那裡不幫忙就算了,能不能不要瞎指揮?」
「收拾行李哪有隨便糊弄的,老家天冷你不知道嗎,厚衣服得備齊,給爸媽帶的年貨要不要帶?還有你閨女的東西就有一箱子。」
察覺到程妍明顯冒了火,聞言黎衛彬當即直接閉上了嘴巴,不再多說什麼。
沒辦法。
在外主政一方,身為陝南省府的一把手。
他黎大領導在眾人面前那是威風八面。
但是回到家裡,終究還是得聽家裡「領導」的安排。
不過這次回豐水老家的行程的確十分緊湊,他根本沒有太多閒暇的時間停留。
老實說,這些年一直在外面任職,難得回去一次,要說不想在家裡多待幾天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按照提前規劃好的日程,最晚正月初五,他就要動身前往江南的省城容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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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去容城,一來是為了專程探望療休養中的朱智昕,當面聊一聊陝南後續的一些工作問題。
二來也要和即將正式出任發改主任的易至卿面談一次。
此前省委秘書長方進才專程跑了一趟江南,可惜易至卿很多關鍵的想法只跟方進才做了一個十分籠統含糊的表述。
說白了還是因為方進才的分量不足,很多深層次的考量根本不會託付旁人代為轉達。
所以有些話必須他親自到場,面對面才能談得透徹。
這樣一來的話,在容城他頂多停留到正月初六,隨即立馬就要折返回秦西。
如今陝南的各項工作已經全面鋪開提上了快馬加鞭的日程,除了幹部工作和全省的反腐工作全部按下快進鍵以外。
秦林高速、省際環線的西段路線這兩個工程的施工也正處於攻堅階段。
除此,林山的新能源汽車城、秦西的劍齒虎數據中心也都進入了落地建設的關鍵期,可以說各條戰線都在搶進度、趕工期。
在這個時候他這個主持全省工作的省府一把手,根本沒法抽身在外久留,自然也做不了甩手掌柜。
更何況方進才此前從江南已經帶回了確切的消息,朱智昕已經正式和組織上談過話。
按照他的推斷,再晚的話恐怕年後一紙免職通知也必然會正式下發。
到時候無論後續誰來接任陝南書記,他都要做好各項工作的梳理,隨時準備移交出去。
客廳里。
話音落下,緊接著他就看到兒子黎方平一臉侷促地從房間裡小跑出來。
「媽,你別這麼大聲好不好,不知道還以為咱們家著火了,我東西早就收拾好了。」
黎衛彬無奈搖了搖頭,索性裝作沒聽見家裡的母子拌嘴,起身抱起一旁蹦蹦跳跳的小女兒抬腳便往門外走。
剛踏出客廳大門,身後程妍的數落聲又傳了過來:「你這也叫收拾好了?」
「我不是讓你把衣服和襪子分開裝嗎,你倒好,亂七八糟全部塞到一個箱子裡,回頭回去是你收拾還是我替你收拾?」
「還有這雙穿過的鞋子,我早就讓你提前洗乾淨,你當耳旁風,現在帶著泥巴直接往箱子裡塞,你這邋遢性子跟你爸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黎衛彬腳步一頓,嘴角都有些抽搐,只能裝作全然沒聽見,抱著小女兒快步往大院的小花園走過去。
省委大院前段時間剛剛整體翻修過,這座小花園打理得算不上雅致,但是極為乾淨整潔,平日裡天氣暖和的時候,晚上下樓散步閒逛的幹部家屬不少。
只是眼下寒冬臘月,夜裡風大,出來走動的人寥寥無幾。
所以整個小花園顯得格外靜謐。
小傢伙才兩歲多,精神頭卻格外旺盛,窩在黎衛彬懷裡小嘴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看見路邊的樹枝、枯黃的草木都要伸著小手去抓一把。
黎衛彬慢悠悠走著,輕聲哄著懷裡的閨女,享受著難得的片刻清閒。
就在這時,一道恭敬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省長好。」
黎衛彬聞聲一轉頭就看見兩道人影朝著自己小跑過來。
一眼認出來人,正是省府辦綜合一處處長謝春向,身邊還跟著他的妻子楊麗。
「是小謝啊,你們夫妻倆也吃完飯出來遛彎?」
黎衛彬笑著開口打了個招呼。
謝春向作為朱智昕的秘書,早前朱智昕赴首京療養,之後又轉去江南的容城市休養,全程都是謝春向貼身跟隨照料。
年前朱智昕特意給謝春向批了一周長假,讓他先返回陝南省府正常上班。
其實黎衛彬心裡早就想和謝春向好好談一次,只是礙於朱智昕至今尚未正式免職,自己作為主持全省工作的省長,主動去找書記的秘書私下談話總歸是不合規矩,容易惹人閒話,便一直沒有貿然開口。
倒是沒想到今晚竟會在這裡偶遇。
「嗯,晚上晚飯吃得多了點,肚子發脹,就拉著我老婆下來走一走,消消食,沒想到正好碰到您了。」
其實突然在這裡撞見黎衛彬,謝春向心裡並不平靜,心底更是翻湧著諸多的思緒。
老實說,作為書記的專職秘書,其實在外人眼裡他的確是地位特殊、風光無限,但是如今時局特殊,很多事情自然也變得微妙起來。
自從朱智昕因病暫停工作、長期休養之後,關於他這個任秘書後續去向的流言,早就已經在省委、省府兩院悄悄傳開了。
大家心裡其實都清楚內情,只是沒人敢明面上議論而已。
當然,謝春向自己心裡同樣是焦慮不安。
此前離開容城返程之前,朱智昕已經特意跟他打過招呼,讓他安心等待,一切服從組織安排。
話雖如此,但是職位未定、前路不明,換做誰心裡都免不了懸著一塊石頭。
而整個陝南官場裡,如今能決定他下一步去向、敲定任職安排的人,眼前這位黎衛彬就是最關鍵的那一個。
「我也是出來走走。」
「你看,這不手裡有個小東西,調皮的很。」
說著黎衛彬把閨女放下來,想讓她在地上走走。
結果小傢伙硬是不肯撒開手。
沒辦法,黎衛彬也只能彎腰又把她給抱了起來。
「領導,孩子一直抱著也累,我幫您抱一會兒吧。」
楊麗看著黎衛彬一直小心哄著懷裡的小姑娘,語氣輕柔地開口道。
誰知道不等黎衛彬答話,懷裡的小丫頭立刻死死摟住他的脖子,小臉緊緊貼在他頸側,擺明了誰都不讓碰。
「你看,這小東西認人,別人根本抱不走。」
黎衛彬失笑搖了搖頭。
都說做爸爸的有了閨女,那就是純粹的女兒奴。
到了他這裡也不例外。
謝春向和楊麗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三人並肩順著花園裡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了一段,楊麗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得出黎衛彬和謝春向有公事要談,當即笑著開口:「省長,春向,你們慢慢聊,我先往前面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便很識趣地先行離開,把空間徹底留給了兩人。
黎衛彬帶著謝春向走到一旁的休閒涼亭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夜風被亭柱擋住,倒也不算太冷。
他緩了緩神色瞥了眼神色複雜的謝春向,自然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當即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問道:「朱書記那邊的身體狀況和後續安排你心裡應該都清楚吧?」
謝春向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這個問題上,他的確不需要跟黎衛彬掩飾什麼。
「領導,基本上都算清楚吧。」
「我這一次回來之前,正好趕上朱書記和上級組織談話,基本上的情況我都明白。」
謝春向也不算誇大。
畢竟他前幾天才剛回來,朱智昕跟組織上談話的時候他也在邊上,組織上即將免去領導的書記職務,這一點謝春向還是很清楚的。
聞言黎衛彬微微頷首也沒說什麼。
而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朱書記的免職通知應該年後就會下來,此前他已經跟我打過招呼,關於你個人的任職問題,朱書記的意思是要聽聽你個人的意見,你是想繼續留在機關還是去下面的地市?」
其實按照黎衛彬的本意,他還是主張讓謝春向下放的。
謝春向的能力很不錯,否則也幹不了書記秘書。
陝南的年輕幹部裡面冒頭的不多,眼下站在幹部工作的角度來考量,他的確會把注意力放到年輕幹部的培養上面來。
一個地方的幹部工作好不好,不僅僅是看眼前,同樣也要謀劃長遠,看未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梯隊建設。
不過朱智昕這個人一直都比較和善,對自己的秘書,恐怕多少也是有一份提攜的心思。
聽謝春向的意見,換句話說就是你黎衛彬看著安排。
「黎省長,我個人還是想去下面鍛鍊幾年。」
目光落在他身上,黎衛彬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謝春向還是比較有腦子的,算是看得清時局拎得清分寸。
眼下對他來說,去下面鍛鍊當然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前任書記的秘書,在老領導退位之後,繼續留在省直機關,位置會變得格外尷尬。
新書記到任,身邊必然會換上自己信得過的人手,他留在省府大院,不上不下,反而處處掣肘,很難再有上升空間。
唯有下沉到地方實實在在地做事,這才是長久的出路,而且有前任書記秘書這個身份在,上面的領導多多少少會給一些關注,對於謝春向來說,未必就沒有重新返回機關的機會,只不過再回來的時候,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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