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漸近,秦西市大街小巷早已瀰漫起了濃濃的年味。
雖然時代不同。
但是有些東西還是經久不變的。
早半個月之前,市區的街頭巷尾,商鋪里早已經掛滿了喜迎新春佳節的飾物,往來的行人步履匆匆,似乎都在忙著收尾手頭的事情,等著回家過一個團圓年。
省府大樓。
辦公室里。
儘管窗外冷風呼嘯而過,屋子裡卻顯得暖意融融。
秘書沈秋華剛剛才把年前需要批閱的最後一批文件送過來,黎衛彬正準備翻看這些材料,擱在桌子上的私人手機隨之就開始嗡嗡地震動個不停。
電話是林清泉打過來的。
「衛彬,忙著吧?」
話筒里,林清泉的聲音多少顯得有些疲憊,不過疲憊之中卻聽得出一絲輕鬆的味道。
突然接到林清泉的電話,黎衛彬索性也沒了處理工作的心情,放下手裡的簽字筆,抓著手機往凳子後面一靠便笑道:「清泉書記,事情哪有忙完的時候,總要喘口氣嘛。」
「老領導找我有事情?」
「也不是什麼大事情,這不是馬上要過年了,今年春節打算留在陝南還是回一趟江南?」
林清泉並沒有問及黎衛彬關於工作的事情,而是打聽黎衛彬春節期間的一些私人安排。
說完又補充道:「掐指算一算,你離開江南去漠北工作,這些年應該都沒有回去過春節吧?」
「老領導記性好,料事如神啊。」
「今年確實要回一趟老家,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過了,你跟嫂子是留在漠北還是回江南?」
林清泉其實也是地道的江南人。
不過到了他們這個位置,想久居舊地的確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畢竟關於領導幹部任職的一些原則問題,組織上早已有了明確的規定,當年何方舟之所以調任東海,其實就是因為這個迴避政策出了問題。
據說時任江南書記恐怕還是想留何方舟的,可惜有些東西的確繞不開。
否則的話,鍾貴恆之流又怎麼可能把持得住江南的官場。
畢竟除了一個何方舟,江南還有江衛平這樣的人物,比之眼下的陝南可謂是天差地別。
「還是留在漠北吧,小維前幾天就已經過來了。」
說到女兒林亦維,林清泉的心情明顯很不錯。
不過對於自己這個老領導,黎衛彬還是了解的。
林清泉的心情不錯,自然不只是林亦維那個小姑娘在江南大學研究生還沒畢業就已經拿到了碩博連讀的名額。
更多的還是在這一次跟洪偉林的競爭中贏了一步。
這次張維清調任黑河,漠北的班子調整出人意料地沒有進行規模比較大的動作,而是一反常態地讓劉冠霖接了書記的位置,副書記侯勇則接了劉冠霖的省長位置。
其實洪偉林終究還是資歷太淺了,雖然從任職履歷上來看,以九原市委書記的身份接副書記的位置毫無問題,但是他在九原市任職的時間太短,所以這一次沒有接任副書記的位置並不足以為奇。
而相比之下。
林清泉畢竟已經在漠北紮根了數年之久,自身早就已經徹底融入了漠北的人事體系裡面,甚至有著相當重的話語權。
不管出於他跟自己的關係也好,還是出於他跟何方舟的關係也罷,劉冠霖跟侯勇都不得不用林清泉來穩住漠北相當一部分人的態度。
反觀洪偉林,恐怕更多的只能是在九原市委書記這個位置上打打基礎。
不過洪偉林這一次沒能心想如願更進一步,看似是錯失良機,實則並非壞事。
留在九原市委書記的位置上繼續沉澱,深耕地方夯實自身根基,等到日後無論是外調其他地區執掌一方,還是躋身核心班子成員都擁有充足的選擇空間,遠比急於求成貿然入局要穩妥得多。
「本來我跟你嫂子還想著請你回漠北玩兩天,既然你要回江南的話,那就只能等後面看時間了。」林清泉多少有些遺憾。
這一次他的確是想請黎衛彬回漠北一趟,一方面的確是敘舊,另一方面自然也有借勢緩和跟洪偉林之間關係的意思。
不過黎衛彬雖然沒有多說,林清泉自然也猜得到。
黎衛彬這次回江南,恐怕不只是為了回老家那麼簡單,其中必然另有深意,大概率還是為了要跟朱智昕有所交流。
如今朱智昕的身體每況愈下,早已無法主持工作。
如果不出意料之外的話,免職流程早已經是箭在弦上,陝南一把手的位置撲朔迷離,整個陝南官場暗流涌動,局勢遠比已然平穩落地的漠北要錯綜複雜得多,這個時候黎衛彬有所顧慮也是應該的。
「那就後面再說吧,回江南的計劃一時半會恐怕不好調整」。
聞言林清泉也沒有多說什麼,不過立馬就開口道:「前兩天常委會上,老陳跟老楊提議讓謝維良接任鄂山市委書記的職務,不過內部恐怕還有一些分歧。」
一時間黎衛彬也沒有說話,而是沉思了片刻後才問道:「這個分歧應該是關於謝維良能不能進班子的問題吧?」
林清泉嗯了一聲,黎衛彬自然也猜到了是這個結果。
謝維良現在是漠北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調任地市書記也說得過去。
但是鄂山市不一樣,本身既是漠北經濟三強裡面排名第二的經濟體,而且連續兩任書記都進了常委班子。
陳衍濤跟楊仕宏提名謝維良擔任鄂山市委書記,目的自然是為了讓謝維良進班子。
這樣一來的話,他黎衛彬在漠北班子裡起碼能占到三個位置。
對於陳衍濤跟楊仕宏自身來說,這也是一個極大的助力。
不過在漠北被張維清壓著這麼些年,劉冠霖新書記走馬上任,第一件事情恐怕就是收攏權力,穩固自己的話語權。
以他對劉冠霖的了解,這位劉書記恐怕未必願意看到他黎衛彬在漠北的影響力不減反增。
畢竟現在青山市委書記陳衍濤,常委副省長楊仕宏再加上林清泉這個外部助力的話,他的話語權已經不遜色於接任省長之位的侯勇了。
這對新班子掌控漠北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可惜,事情都是會變的,立場自然也會變。
以往他黎衛彬沒有到現在這個位置,自然不可能有布局的心思,更多的是為了平衡各方。
但是如今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位置,那漠北他自然就不可能會放棄。
如果劉冠霖真要擺臉色的話,自己未必不能和曾經的這位老領導請教請教。
「不進班子也不影響一個地市書記的任命嘛,地市一把手的任命,從來都和是否進入常委班子沒有絕對的捆綁關係。」
話筒另一頭,聽到黎衛彬的話,林清泉也沒說什麼,簡單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林清泉當然明白黎衛彬的意思。
這個鄂山書記的位置,他肯定是要拿下來的。
至於謝維良什麼時候進班子,完全可以延後再說。
畢竟只要謝維良到了這個位置,手握實權,日後想要躋身常委班子,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根本無需急於一時爭一時長短。
不要忘了,當年黎衛彬出任九原市委書記的時候,同樣沒有進班子。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且除了青山市以外,漠北的組織工作也從來沒有規定鄂山的一把手是否要進班子。
掛掉林清泉的電話。
辦公室內恢復寂靜,黎衛彬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思緒久久都未能平復。
漠北是他仕途揚帆起航的根基之地,承載著他無數心血與過往耳的布局,縱然如今遠赴陝南執掌一方大權,恐怕也絕對不會輕易捨棄苦心經營多年的漠北人脈。
劉冠霖縱然心存忌憚,卻也無法輕易撼動早已根深蒂固的既定格局,真若是對方執意步步緊逼,不念往日情誼的話。
自己也未嘗不能以昔日下屬後輩的身份,與這位老領導好好理一理其中的利害關係。
黎衛彬想了想還是撥通了謝維良的號碼。
「老領導,我正想跟您聯繫,結果您的電話就進來了。」
「我怎麼聽老柳說朱書記的身體……」
關於朱智昕的身體狀況,謝維良其實還真就不是很清楚。
畢竟他遠在漠北,而且層面又沒有到班子成員的地步,很多事情自然要慢一拍。
「這個柳江,他倒是會給你通風報信,朱書記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現在漠北那邊你個人是怎麼想的?」
被黎衛彬不情不重地點了一句,謝維良當即也是陷入沉默中,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領導,我個人能有什麼想法,現在邊安輝已經進了省府班子,我倒是覺得東涼市委書記的位置挺不錯的。」
黎衛彬當然聽得出謝維良話音里的鬱悶和諷刺。
這次劉冠霖接書記的位置,第一件事情就是著手省府那邊的安排,邊安輝是他的人,提副省長是肯定的。
結果到了謝維良這裡,連鄂山的書記都有分歧,謝維良沒有怨言也不可能。
「瞎說什麼渾話?這是你該議論的事情?」
「人事調動自有組織統籌安排,豈能由著你隨心所欲挑肥揀瘦?」
「行了,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剛剛林書記已經給我打了電話,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被黎衛彬不痛不癢地罵了一句,謝維良不惱反喜。
積壓多日的煩躁與鬱悶更是一掃而空。
他當然知道,既然老領導開口了,那這個事情應該已經成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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