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旬。
就在黎衛彬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安排好各項工作,然後接到通知動身去參加會議的時候。
然而黎衛彬還沒來得及給年學成打電話道喜。
年學成的電話卻先一步打到了他的手機上。
「什麼時候的事情?」
辦公室里。
聽到話筒里傳來的消息。
黎衛彬臉上的表情說不出來的複雜。
既有惋惜,又有哀痛,更多的是不可思議。
話筒另一頭。
此刻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升任辦公廳副主任的年學成。
然而這一次年學成打電話過來,卻並非是因為自己調任辦公廳報喜,恰恰相反是專程打電話過來報喪的。
原來就在昨天晚上。
洪建軍因為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已經於今天凌晨離世了。
「消息目前還沒有正式對外公布,不過應該也快了。」
「何主任讓你儘快出發,領導的意思應該是要你過來協助辦公廳這邊主持治喪工作,這個安排已經徵求過洪家的意見。」
辦公室內,黎衛彬久久都沒有開口。
頭頂的吊燈微冷的白光鋪滿寬大的辦公桌,也落在他儼然有些僵硬的側臉上。
話筒里。
年學成的聲音仍然在繼續。
不過黎衛彬握著手機的手指卻微微有些發顫。
原本皺著的眉頭驟然宛如凝固住,整個人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瞬間就被抽空了力氣。
屋子裡安靜的有些窒息。
只剩下和風拍打著窗戶發出的簌簌聲。
顯而易見,洪建軍驟然離世。
於他而言,這個消息自然不只是震動那麼簡單。
而是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整個人都變得有些恍惚。
在他黎衛彬二十多年的仕途中,洪建軍無疑是一位極為特殊的存在。
這一位既不同於當年林清泉因為自身的價值對自己的看重和支持,也不同於年家華那種因為姻親關係帶來的偏愛,更不同於何、林等人從長遠謀劃的角度上對他黎衛彬的重用。
洪建軍跟他的關係可謂是極為複雜。
既有看重,支持。
更有囑託和一種傳承。
他知道,這裡面洪天恩老爺子的影響非常大。
當年洪家能把那幅字留給他黎衛彬,並不是沒有人阻撓,而是因為洪建軍力排眾議讓眾人遵照老爺子的遺囑而行。
這裡面的原因黎衛彬從來不會刻意去思考,但是他跟洪建軍心裡都清楚。
洪家…或者說洪天恩這是給他黎衛彬找了一個天大的目標。
如今洪建軍突發如此變故。
恐怕很多事情都將會不一樣了。
辦公室內。
黎衛彬沉默了良久,這才緩緩收緊心神,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知道了。」
這一刻。
黎衛彬的嗓音明顯有些沙啞。
也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
「我會儘快安排好北海這邊的工作,明天一早就會動身。」
聞言。
話筒另一頭。
年學成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麼。
匆匆掛斷電話。
黎衛彬試著去桌子上抓起近在眼前的煙盒子。
但是右手卻明顯有些發顫。
一時間連他自己也不禁暗暗苦笑不已。
當年洪建軍評價他每臨大事有靜氣。
如今這一幕又是何等的諷刺。
近乎於懊惱地長嘆了口氣,吧噠一聲,點燃了手裡的煙猛吸了兩口,等腦子裡紛亂複雜的思緒漸漸消停下來。
他這才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窗戶面前駐足不動。
窗外碧空如洗。
天還是那個天。
空氣仍然是一樣的味道。
然而斯人已逝啊。
有那麼一瞬間,他仿佛覺得人生之中失去了一些什麼,又像是有些事情開始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駐足了足足一刻鐘,黎衛彬這才緩緩收拾好雜亂無章的心緒。
腦海中隨即恢復冷靜。
官場之中人事無常。
人生中生死別離亦是常態。
但是毫無疑問,每一次重要人物的落幕,都意味著一輪新的變局在悄然醞釀。
洪建軍的離去,對他個人、對洪家後續的發展乃至整個大局都暗藏著未知的變數。
很殘酷,但是也很現實的是,如今張維清恐怕更放心了。
夜色漸漸變得微涼。
晚風拂過街邊的人行步道。
風尖尖輕掃著紙條上上的葉片,似乎帶著初春獨有的一股清冽氣息。
機關大院。
小院裡,今晚的夜色格外的靜謐和清幽。
遠離了辦公樓的喧囂。
橙色的燈火更顯得溫柔,似乎透著幾分居家的暖意。
屋子裡。
程妍見他推門進來。
夫妻倆同床共枕十幾年,自然是一眼便察覺到了他臉上的神色有些異樣。
自己的男人自己了解。
要知道,往日裡即便工作再忙,面臨的壓力再大。
黎衛彬的性子依舊不會流露出什麼異樣的神色。
而是步履一如既往地沉穩,神色始終保持著一份淡然。
然而今天黎衛彬眉宇間仿佛凝著化不開的沉鬱,周身那股子低氣壓和負面情緒連藏都藏不住,或者說是完全不屑於去偽裝。
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沉重。
程妍也沒有多問,只是熟練地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替他拿出換穿的拖鞋。
餐桌上仍然是四菜一湯,看起來很可口。
但是黎衛彬拿起碗筷卻全無半分食慾,只是草草地扒了兩口飯便放下了筷子。
程妍見狀心底也是咯噔一下。
她了解官場。
也正是因為了解。
所以才會敏感地察覺到很多問題。
自個兒男人這幅樣子必然是出了大事。
所以緩緩放下手中的碗筷,遲疑了片刻後,程妍還是忍不住柔聲問道:「怎麼了?工作上遇到難處了還是身體不舒服?我感覺你今天晚上回來的狀態很差。」
「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個樣子!」
說完程妍又補充了一句。
而抬眸看向妻子,這一刻黎衛彬眼底的疲憊與悵然完全不再掩飾。
實事求是地說。
此時在相濡以沫了半輩子的妻子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偽裝,流露出最真實的情緒。
只是人無言。
事無聲。
話還未說出口。
黎衛彬的眼眶就明顯有些發紅。
「這次的確是出了大事。」
黎衛彬的聲音顯得很低沉,就連語速都變得極為緩慢。
帶著幾分沉痛感道:「洪書記昨天晚上突發腦溢血,凌晨離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