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貓化身
整整一個星期,李察都在惦記周五。
周四下午,他在赫頓先生那邊補習完,回家後把房間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桌面上常年堆著的筆記本、參考書、拓本,他全部分門別類碼進抽屜。
書架上那些可能引人側目的資料,被壓到了底層。
斯芬克斯燈被裹回三層舊法蘭絨,擱在床底下那隻暗格里。
石像鬼用油布罩好,挪到衣櫃最裡頭。
不能見客的東西,都該藏起來。
伊芙琳在他整理房間的時候來看了兩眼。
「哥,你今天怎麼收拾房間收拾得這麼認真?」
「新學期要有新氣象。」李察把一摞書塞回書架最底層:「家裡沒人幫我管,得自己來。」
「可你上周還在書桌上吃東西。」
「……上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上周冷。」
伊芙琳皺了皺眉,沒再追問。
周五早上,李察例行做了一次天氣占卜,算出今天下午可能會下雪。
吃完早飯,他照常去格林伍德。
赫頓先生第二節課講到一處羅馬時期的祭祀殘篇。
李察舉手回答問題的時候,把「黃昏」一詞的拉丁文讀錯了一個音節。
老先生愣了一下。
「李察,你今天有點不在狀態。」
「抱歉,先生。」
「你昨晚沒休息好?」
「……有一點。」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繼續追問。
下課的時候,老先生從講台上走過來。
「今天放學早點回去,不用再補課了。」
「好。」
李察把書本收進書包。
等到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鐘聲響起來。
他跟著同學走出校門,格蕾從後面追上來,遞了一隻油紙包。
「路上墊一下。」
「謝謝。」
「你今天臉色不太好。」
「沒事。」
「……嗯。」
她沒有繼續問。
李察坐上校車回到礦渣巷。
到家的時候才剛剛過五點半。
回到臥室,他把門掩上,沒插門閂。
門窗的狀態,按卡片上的要求來。
窗戶合攏,但留一指縫。
筆記本他刻意翻到了空白頁,鋼筆擱在筆記本側邊。
筆記本和鋼筆,是用來給瑪麗夫人留下「我準備認真聽」的信號的。
如果今晚有什麼需要記下來的東西,他不能立刻衝到抽屜里翻找。
至於窗台上的白瓷杯……李察剛準備下樓看看,房間門被推開了。
「哥。」伊芙琳從門縫裡探進來半個腦袋。
她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杯牛奶。
「你要熱牛奶?」
「……嗯。」
小姑娘還想借著送牛奶的機會關心他幾句,但樓下已經傳來母親的聲音:
「伊芙琳,來切洋蔥!」
「來啦!」
妹妹沖他做了個鬼臉,把房門帶上跑下樓了。
李察吐了一口氣,看了一眼桌上的懷表,五點五十五分。
礦渣巷的雪聲很輕。
它落在窗戶外的鐵皮屋簷上,連綿成極弱的「嗒嗒」聲。
六點整,李察坐在書桌前。
窗戶外沒有任何動靜。
街燈亮著,礦渣巷裡走過一輛送煤的馬車,車輪壓過雪地發出「吱呀」的響聲。
六點零三分,樓下傳來聲音。
「媽!」
「怎麼了?」
「黃油我今晚要用!」
「柜子里還有半磅,留著。」
「好。」
李察的目光從書桌挪到窗台上。
杯子裡的牛奶已經不太熱了,他有些糾結自己是應該拿去再熱一次,還是就這麼繼續等著。
瑪麗夫人堂堂大精通,總不可能放了自己鴿子吧?
他有些不確定。
六點零五分,李察剛準備過去端杯子。
杯里的牛奶表面,晃了一下。
窗戶只開了一指縫,李察自己事先確認過,外面的風進不來。
李察一動也沒動,牛奶表面又晃了一次。
這一次,杯子邊緣出現了一道弧痕。
李察的目光定在杯壁上,他沒去開啟靈視。
按照麥克尼爾夫人之前說法,靈視盯著別人看會很冒犯。
那弧痕位置和形狀,是一隻貓舌頭舔過去後留下的痕跡。
可是,杯子上方什麼都沒有。
他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胸腔裡頭光樹葉片震顫的頻率比平時高。
【感知】Lv.2在這一刻自動激活,把房間裡的「以太密度」清清楚楚地呈現出來。
整個房間,從地板到天花板,整體以太密度比往常稍微高一些。
最高位置,就在窗台上方那一片半徑不到一尺的圓形區域。
「你好,小李察。」
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是一位女性的聲音,溫和,有一點喑啞。
李察讓胸腔里那棵光樹的節奏穩下來。
「您好,瑪麗夫人。」
他把聲音壓在喉嚨里,不讓它傳到樓下或隔壁。
「你不害怕?」
「我有點害怕。」李察很老實。
「那很好。」聲音裡帶著笑意。
「完全不害怕的人,沒法在這一行做得長久。」
窗台上方那一片半徑不到一尺的圓形區域,開始有東西顯形。
先是一道細長的弧線,那是脊背。
四隻爪子呈現蹲坐姿態,再然後是豎著的耳朵,毛尖彎了一下。
一隻黑貓蹲在窗台上。
體型比礦渣巷常見的短毛貓大一圈,又沒有緬因貓那麼大。
脖子上系著紅絲帶,絲帶上掛著小小的銀鈴鐺。
鈴鐺不響。
「布里斯頓的牛奶比帝都的甜。」
黑貓低頭,把舌頭伸進牛奶里,又舔了一小口。
「我妹妹可能加了糖。」他下意識解釋了一句。
「沒事,我不介意。」黑貓繼續舔牛奶。
「我的本體在帝都花月街17號,現在不方便離開那裡。」
「而且,上一次你站在花月街17號台階下面,我注意到了你。」
「那一次的注意,需要一個收尾。」
李察的呼吸穩了穩。
「您當時為什麼只注意到了我?」
是因為自己當時的視線太冒犯了?
「你身上有一種『剛被點燃』的感覺。」
黑貓解釋著:「火很小,但很純。」
「我見過太多『被點燃』的年輕人,少數人會燒成普通的火把,極少數會燒成別的東西。」
「我對『極少數』這一類有興趣。」
「那次台階上,我只是遠遠地看了你一眼。」
「文森特那小子攔著你不讓你多停留,他做得對。」
「但你那一眼裡頭露出來的東西,我記住了。」
黑貓又舔了口牛奶,似乎對甜度很滿意。
李察打量著這位「客人」。
花月街的歷史,他多少聽文森特講過一些邊角料。
帝都以南的那一片三角地帶,從前羅馬時期就是各路祭祀的聚集地。
羅馬軍團掃蕩之後,那片地從未真正被官方接管過。
教會幾次想伸手進去,每次都被裡頭的「長期住戶」用各種方式勸退。
近代以來,花月街在那片三角地帶的中心位置上立了一百多年。
「先來談正事。」
黑貓的聲音響起來。
「麥克尼爾已經向你說過書記的事了。」
「她說了。」
李察答得很輕。
「但我現在還做不了。」
「對,新入者做不了。」
黑貓從窗台跳到桌面上。
李察看著那條尾巴在自己筆記本上方掠過,沒有引起任何空氣流動。
這隻貓,是半實體狀態。
或者說,是瑪麗夫人這位大精通用某種他暫時理解不了的方式,把自己的一縷靈塞進了這隻黑貓里。
「我這次來不是為了書記。」
「你署名之後,麥克尼爾會陪你做第一單。」
「那是我們正式合作的開始。」
「但在那之前……」
黑貓蹲坐在筆記本上方,兩隻前爪並起來。
「你需要一點保護。」
「我從麥克尼爾的報告裡讀到,惠特康姆那一次,『吃影子的母親』記住你了。」
李察聽到這話,下意識開始回憶。
惠特康姆那一夜的圓形石室,「母親」被七位靈圍攏起來,又被赫頓先生的判詞一段段消解。
最後歸眠咒念完,門闔上的瞬間,李察視野邊緣掃過一道極淡的影子。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靈視過載導致的視錯覺。
「這種『記住』,對一般新入者是判決書。」
黑貓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
「她現在被封印了,沒法直接來找你。」
「但她遲早有一天會出來,或者通過靈界通道伸出手。」
「等到那時候,她要找你,會把你的『信號』當作燈塔。」
「你越強大,燈塔越亮。」
「你修行得越快,找到你的時間就越往前。」
李察的脊背一陣冷。
「所以,我會給你留個東西。」
黑貓的尾巴輕輕一甩。
李察皺起眉。
黑貓大概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我這個年紀了,知道分寸。」
「你可以找一枚奇物作為媒介,隨便什麼都可以。」
李察的肩膀鬆了一點。
「在奇物上面留一個印記,效果比留在你身上還穩。」
「而且……」
黑貓的金瞳眯了起來,帶著一點笑意。
「你隨時可以把它取下來。」
「這個東西在你手裡,主動權在你。」
李察吐了一口氣。
他在書桌下方那隻小抽屜里翻了一會兒。
斯芬克斯燈已經定了署名奇物,不能動。
石像鬼是阿什福德外祖父送的,背後是阿什福德家族的關係,不適合讓別家的「印記」落在上面。
銅掛飾、蘇菲香爐、太陽印章,已經被小姨回收了。
儀式匕首和青銅片也不合適。
鷹徽章和那枚17世紀的銀戒指,是克萊門特「私貨」里挑出來的,相對比較乾淨。
他把銀戒指和鷹徽章從絨布盒裡取出來,擱到桌面正中。
「這兩個怎麼樣?」
黑貓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銀戒指不錯。」
「凱爾特太陽符號,純銀打底,年代足夠,工藝也規整。」
「最重要的,它和我剛好相對。」
「相對兩面合在一起,正好讓別人看不出來裡頭有什麼。」
李察點頭。
「您的意思是,相對屬性的奇物用來承載您留下的『印記』,偽裝效果會更好?」
「你腦子轉得很快。」
黑貓舔了一下爪子。
「太陽和月亮相對,是尋常人對相對的理解。」
「實際上相對的是『被看見』和『看見』。」
「凱爾特太陽符號刻在銀上,符號本身要被看見,材質卻是夜行。」
「這一枚戒指的承力結構,本來就是為了『偽裝』用的。」
李察的目光重新落到銀戒指上。
那枚戒指他買回來後只在靈視上掃過一次,沒有深入研究過,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價值。
「把戒指放到窗台上。」
黑貓從桌面上跳回窗台。
李察走過去,把銀戒指擱到窗台中央。
戒指挨著那隻白瓷杯。
杯里的牛奶被舔掉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還在杯底。
黑貓低頭。
它伸出舌頭,舌尖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濕潤的紅。
舌尖落到銀戒指戒面上。
那一下,李察看見戒面上閃過一道銀光。
它從戒指裡面滲出來,沿著戒面十字與圓走了一圈,最後在圓心位置上停下來,歸於平靜。
戒指看上去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成了。」
黑貓直起身,舌頭收回去。
李察的靈視固在戒指上。
戒指本身的以太結構沒有變。
但圍繞戒指外側那一層「以太迴響」,被壓低了半截。
「這枚戒指你現在帶著的話,會在你周圍形成一層『偽裝』。」
黑貓繼續說著。
「中低位階能感覺出來你有迴路,但感覺不出你的具體位階。」
「高位階掃過你的時候,會自然忽略掉。」
「不是絕對的。」
她補了一句:
「如果高位階主動針對你,偽裝會被穿透。」
「但對漫不經心的掃視有效。」
「對『吃影子的母親』那種通過通道延伸過來的注視,也有效。」
「這至少能給你爭取好幾年時間。」
李察的喉嚨動了一下。
「這種程度的保護……」
他停了一會兒,把要問的話理清楚。
「我應該付出什麼作為代價?」
「現在沒有代價。」黑貓舔了舔爪子。
「這是投資,我對『極少數』這一類有興趣。」
「我一輩子見過的極少數有十幾個,最後真的燒成了別的東西的有兩個。」
「你能不能成為第三個,我不知道。」
「但既然我決定看好你,就在你最弱的時候多送一點東西。」
「等你以後坐上高位,那時候我們再算帳。」
「這是我做生意的方式。」
李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會兒。
他想起老比格當時講的,瑪麗夫人的「廣撒網」。
來者不拒,給每個學生根據特點和水平安排出路。
老比格當時講的是教學層面的「廣撒網」。
李察此刻聽到的,是另一個層面的「廣撒網」。
瑪麗夫人在帝國境內廣泛地下注,給一群一群「剛被點燃」的年輕人留下不同的小小投資。
大部分人幾年內滅掉,那些投資就當扔了。
少數人長成了普通火把,會按照行會規矩償還人情。
極少數人長成了別的東西,那時候,瑪麗夫人當年那一點小小投資,會以她想要的方式被回報。
外祖父當時講過,瑪麗夫人門下出師率不到一成。
李察現在覺得,那一成「出師」大概只是瑪麗夫人廣撒網撒出去的種子裡頭,最容易被看到的一部分。
剩下的種子裡頭,可能藏著另外一些花樣。
李察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朝桌面那一頭的黑貓,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您,夫人。」
「不客氣。」
黑貓繼續舔著牛奶。
「赫頓應該會感覺出這枚銀戒指上有東西。」
「他可能會問你,你照實說就行。」
李察點頭。
「另外……」
黑貓回頭,那雙金瞳里的光芒變得意味深長。
「等你署名後,雖然是麥克尼爾帶著你,但第一單我會親自安排。」
黑貓從窗框上一躍,身體從窗戶那一指寬的縫裡擠了出去。
李察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礦渣巷外面的街道上,雪還在下。
街燈下空無一人,雪地上也沒有任何腳印。
只有窗台上那隻白瓷杯,杯里牛奶不知何時被舔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