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次和瑪麗夫人見面那個星期到今天,李察還有一樁沒放下心的事。
它跟莉莉安·海沃德有關。
莉莉安本來就是個安靜的人,在走廊上、圖書館二樓偶爾打個照面,她頂多點一下頭。
可這兩個禮拜,她出現在自己視線里的次數多得有點反常。
他去圖書館三樓,莉莉安也在三樓;
他從側門出校,莉莉安恰好在側門那條路上;
有兩回他抬起頭,正撞上少女的目光。
那目光是一種……在找什麼東西、卻沒找到的樣子。
這種變化,就發生在銀戒指被黑貓留下一吻之後。
李察起初當是錯覺。
直到上周,他在三樓那間私人閱覽室門口被少女攔住了。
莉莉安站在他面前,手指捏著衣角。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在他身上掃過來,又掃過去。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你最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李察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沒有。」
「哦。」
她應了一聲,神情里有些擔心。
「……那就好。」
少女說完這話,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
她飛快地側身讓開,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拐進樓梯口。
李察站在原地,想起赫頓先生說過的話。
莉莉安有底子,具備足夠靈感。
這半年來,自己一天比一天厚實的以太微循環,在她的感知里恐怕從來就不是什麼秘密。
他一直在往前走。
而莉莉安,一直在旁邊看著李察往前走。
直到自己掛上了那枚銀戒指。
在她的感知里,那個自己默默盯了大半年的「同類」,一夜之間燈滅了。
按理說,李察不欠誰一個解釋。
尤其這枚戒指的來路,是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講的。
可那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讓他覺得自己又確實該稍微解釋一下。
按照格蕾的情報,莉莉安每個禮拜總有那麼兩三個下午是找不到人的。
輔修課的點名冊上,她那一欄畫著問號;
圖書館二樓三樓,找不見人;
可她也沒回家,放學的公交車上沒有她。
成績穩在前五的學生,翹一兩節輔修課,科任老師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翹了課,但她哪兒也沒去。
或者說,她去了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
李察起初不願意細想。
但不應坑那晚後,他對這些事情就開始疑神疑鬼起來。
他來到電話間,開始給赫頓先生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是我,李察。」
「嗯。」赫頓先生開門見山:「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李察把這一陣子莉莉安的反常、自己在三樓被攔下的那次問話、還有她每周翹掉的那幾個下午,簡短地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先生?」
聽筒那一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李察,你現在已經不是去年那個非要老師替你拿主意的學生了。」
「……是。」
「我把話說在前面。」赫頓先生回歸正題:
「莉莉安我去年在你跟前提過一次,那時候我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您說,朋友之間能說的話,比老師能說的多一些。」
李察當然記得。
「嗯,那句話我現在還想再說一次。」
「老師能去問的是她課堂表現、家裡近況、最近讀什麼書。
老師能做的是把她從一些位置上勸離,或者乾脆不讓她到某些位置上去。」
「可一個人是不是自己掉進坑裡出不來……這件事老師問不到,也勸不動。」
老先生又囑咐了幾句:
「莉莉安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但並沒有涉及到真正危險的部分,否則她也不會還老老實實在格林沃德念書了。」
「你想查就查,注意點分寸,給人家小姑娘留點面子。」
「……我知道了。」李察應了一聲。
「掛了。」
………………
到了第二天的美術課上,靜物盤擺著掉了漆的蘋果模型和半塊麵包,鉛筆在圖畫紙上只落了三筆。
李察盤著鉛筆,指節抵著圖畫紙。
這幾天,他偶爾會想起那個被掏空的人。
想他活著的時候,到底是從哪一刀開始覺得「就該這樣」的。
休在他旁邊專心畫那隻想像中的「炭爐烤布里斯頓冬鴿」;
沃倫在右後方鼓搗他的草稿,蘋果被他畫成了葫蘆;
格蕾位置離他斜後方一張課桌,她偶爾抬頭瞥一眼,又埋下去。
教室裡頭那種安靜、潦草、半睡半醒的下午氣氛,把他從屍檢處那張台子上頭慢慢拽了回來。
李察把鉛筆擱下,讓面板浮上來。
他在【感知】那一項上頭多停了一會兒。
lv2,進度38%。
從西郊礦區出發的那個上午,他還瞟過一眼面板。
【感知】lv.2當時停在27%上下。
平日裡頭的固定占卜和靈視練習,加上最近兩個禮拜麥克尼爾夫人手把手的占卜教學,前後練得不能算少了。
一個月能漲10%已經算不錯。
【感知】這一類的【智】系技能,不像【吃飯】、【睡覺】那種活著就在漲,得靠主動訓練去磨。
11%,是他在不應坑下面那一晚拿到的。
井壁外頭借著別人聲音叫他名字的東西;
翻面以後頭頂上那一片倒映的星海;
奧德中校借達人之力時投下的那道注視;
以及屍檢期間被占卜激活的「眼睛」……
【感知】被刺激到這種程度,也並不奇怪。
說起來,坑底整場仗下來,應答首的視線從頭到尾沒朝他這一邊停留過。
【感知】下一檔進階條件:「於帷幕後主動觀測超出自身位階的敵意目標,持續一刻鐘,且全程不被察覺。」
本來,李察沒指望近期能夠碰上這個條件。
新入者去「主動觀測」一個超出自身位階的敵意目標。
哪怕真碰上,要讓對方一刻鐘不察覺你在看它,未免有些太為難自己了。
可那天不應坑底下,整場仗大約持續了二十分鐘。
他在最里圈光鎖保護中,借著【感知】lv.2和【隱匿靈視】那一套貼牆偷看的手法,把應答首從頭到尾盯了一遍。
看他怎麼走的,手裡那截黑色媒介,口中那截吟誦的節奏,每一次施展噤聲術式的預備動作。
全程他沒被對方多看一眼。
二十分鐘,比一刻鐘還多了五分鐘。
李察在面板上確認了一下。
那一行預覽條件後,已經多了一行小字:「條件已滿足。」
現在想起來,那天應答首從始至終沒把自己當回事。
除了本身自己因為位階低沒被放在眼裡,銀戒指也發揮了關鍵作用。
他一開始只把這東西當成基礎屏障。
擋的是中低位階的掃視,還有遠處那位「吃影子的母親」順著惠特康姆那條通道延伸過來的注視。
但現在看來,這枚戒指遠比他原本想的用處更大。
前天傍晚,那隻信使鹿等在校門口。
它候在校門口,沒出現在三樓儲藏室裡頭或者公交車上。
鹿候在校門口,沒直接來他身邊或家門口,說明銀戒指讓靈界信使都沒法精確鎖定到他的位置。
鹿只能在他大致活動範圍裡頭守著,等他自己出來。
李察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回圖畫紙上。
【感知】進度提升和銀戒指的隱匿效果,讓他接下來要進行的調查更加方便了。
美術課還沒到一半,莉莉安果然再次請假早退。
她出了教學樓,沒往正門走,繞到了主樓後面。
格林伍德主樓後面有一片舊花園,早些年是某位校董養玫瑰的地方。
那個校董死了十多年,玫瑰叢廢了,園丁退休後學校沒再補編制,花園就一年比一年荒下去。
如今只剩一片不成氣候的黃楊籬和幾株蔫頭耷腦的冬青,礫石小徑被落葉蓋了一半。
花園最裡頭有間園藝溫室,溫室旁邊貼著一間更小的屋,堆著半壞的工具和舊實驗器材。
冬天沒人會來這種地方,連值日生都懶得走這麼遠。
莉莉安的身影就在那條礫石小徑的盡頭,朝著小屋去了。
李察在花園入口停下來了。
煤煙味從遠處工廠方向漫過來,混著濕土和腐葉的氣息。
他把靈視線收了收,沿著礫石小徑,慢慢往深處走。
走到溫室那裡,他停住了。
溫室玻璃頂棚破了好幾塊,用油紙糊著,裡面早就沒了植物。
但旁邊那間小屋的木門底下,有一道極細的光。
屋裡傳出一聲金屬碰撞聲。
鑷子碰到玻璃瓶口的那種聲音,很輕,很短,之後是少女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