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用那隻僅剩的右手,把身後一隻大布袋慢慢拖到了桌面上。
他把袋口朝下一倒,桌面上就堆滿了東西。
李察利用【博聞】調取腦中資料庫,把堆出來的東西在腦子裡頭先過了一遍。
第一類是邪物材料。
十幾片烏黑捲曲的鱗片攤在最外圈,每一片都有李察手掌一半大,這是食影者鱗片。
食影者是灰燼帶特產的中階邪物,以吞食帷幕這一側的影子維生。
鱗片本身極堅硬,導以太性也好,是製作各類鍊金物品和作為施法媒介的好東西。
襯底壓著五六枚暗紅尖牙,長度接近成年男人食指,這是齧魂獸前犬齒。
齧魂獸這個名字,李察在小姨寄過來的資料裡頭看到過。
旁邊小字註解:「位列灰燼帶食物鏈中上層,外勤接觸建議至少有小精通領隊」。
阿瑞斯一行三個從業者就遭遇了這種東西,李察大致明白他那兩位兄弟是怎麼交代在裡頭的了。
最里圈是一團暗綠纖維狀物質,揉得很緊,整團東西的污染氣息濃得幾乎要把桌面腐蝕出印子。
腦子裡頭沒有完全對應的條目,只有幾條側記勉強能往上靠。
第二類是帷幕後物產。
五瓶細灰,標籤寫「灰燼粉」,灰燼帶最常見的產物,可以做基礎封印的填充料。
一根半黑半灰的木棒,約一尺長。
這是灰木,灰燼帶核心區的稀有特產。
李察在文獻里見過它的名字,從來沒親眼看到過實物。
這玩意兒可以用來做筆桿,寫出來的銘文在帷幕那一側能停留更久。
一小撮「無影土」,少數幾樣能干擾影子層面術式的材料。
李察把這一條單獨在心裡頭標了紅。
一隻小瓷瓶擱在最末,沒有標籤,封口用蠟塗了三層。
瓶內液體表現為緩慢翻滾的暗灰色,灰燼帶特有的腐蝕性溶劑,對邪物有效,對人皮膚同樣有效。
第三類,奇物(存疑)。
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已經氧化到發黑,看不清反射。
一隻烏木小匣,匣面被臨時刻了一圈低階封印銘文。
封印手法粗糙,刀路急,能看出是出灰燼帶的路上倉促加的蓋子。
最後一隻是一隻老懷表,錶盤背面有一處明顯的燒灼痕跡。
李察一看到這東西,靈感預警炸響。
他立刻把視線撤回來,不去看第二眼。
這隻東西他不敢碰。
阿瑞斯用僅剩的右手在桌面上頭慢慢掃過,把每一件東西稍稍歸攏,一一介紹。
「這次出去,本來是去驗證一個傳聞。」
「灰燼帶核心區域,可能藏著一處前羅馬時期的『織網傳統』殘留祭壇。」
普羅米修斯頭頂火焰跳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和我那兩個兄弟,找到了那個祭壇。」
「祭壇已經塌了,我們在殘骸裡頭扒出了這些東西。」
阿瑞斯把右手按在那隻老懷表旁邊。
他沒碰它,只是把手放在那一片桌面上頭。
「……出來的時候,路上碰到了些『灰燼帶土著』,後來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
阿瑞斯沒繼續講這件事,也沒人低情商地去追問。
男人的右手從老懷表旁邊收了回去,嘆了口氣。
「我今天來,是想換……一隻左臂,找找有沒有斷肢重塑的辦法。」
普羅米修斯先開口。
「阿瑞斯,你少了一隻手,要從斷肢處復原回來……需要太陽傳統的大精通。」
「無中生有從斷肢處復原一隻手臂,整個舊大陸現存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加起來不超過五位。」
阿瑞斯僅剩的右手又攥緊了一些。
「你認識其中任何一位嗎?」普羅米修斯問。
「……不認識。」
「赫卡忒首席或許認識。」
普羅米修斯把目光轉向主座。
赫卡忒搖頭。
「我和那幾位的關係不到那個程度,沒辦法把你引薦過去。」
阿瑞斯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原本一直押在「赫卡忒能給他一個渠道」,賭輸了。
普羅米修斯接著說道:
「退一步,如果不復原真手,做一隻不影響太多戰鬥力的義肢……需要預選爐火傳統的小精通鍊金術士。」
李察心裡頭一動。
爐火傳統、小精通、鍊金術士。
「義肢不是隨便做一隻手臂的事。」
普羅米修斯稍微多解釋了一些,明顯在照顧在場的新人。
「你丟掉一隻手臂,等於那條手臂上的微循環也斷了。
要接上一隻不影響作戰的義肢,就要在義肢裡頭做出『模擬迴路』,讓你的以太能流到義肢里去。」
「沒有模擬迴路做出來就是一截鐵疙瘩,掛在肩膀上頭當裝飾。」
「模擬迴路的設計極其複雜。」普羅米修斯特意強調。
「它不只是機械結構,還有配套的仿生術式。
每段銘文要按使用者本人微循環走向去刻,刻完後還要讓使用者本人去養。
養上半年到一年,使用者才能像揮真手一樣用那條假手。」
李察在自己椅子邊上聽著,想到了奧德中校那隻假手。
「我認識其中一位。」普羅米修斯主動報出來。
「老一輩了,住在帝都北郊,他的預約一般要排到半年後。」
「我給你寫一封介紹信,應該可以做到三個月時間排上隊。」
「價格?」阿瑞斯沒有猶豫。
「不附加額外效果的基礎義肢,從肩膀到指尖約五百鎊。」
李察和涅墨西斯都暗自咋舌。
阿瑞斯也沉默了。
他這一撥從灰燼帶帶回來的東西,正經渠道走,撐死了能換出來三百鎊。
裡頭還有幾件是沒有標準定價的東西,砍價空間大得很。
即使加上以前積蓄,五百鎊這個數他也很難湊出來。
畢竟他那兩個兄弟都交代在灰燼帶了,光處理後事都花了不少錢。
李察想到自己手裡頭那條線。
克拉拉學姐那位遠房表叔,小精通鍊金術士,主營武器加工和奇物改造。
把這條線放出去,他能在阿瑞斯面前積一份不大不小的人情。
能不能成事不靠他,成了他得分,不成也不影響他。
划算。
李察開口了。
「阿瑞斯。」
「……我也認識一位,是個北方人,在帝都自己開作坊。」
「做義肢的具體技術我不清楚,他主營是武器加工和奇物改造。
模擬迴路這一塊他可能能做,也可能不能做。」
「價格我知道的不是很多,脾氣不好這一條我倒是聽過。」
普羅米修斯聽到這個描述詞,已經知道李察在說誰了。
不過對方這一段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沒有一句承諾,連推薦都算不上,只是「我聽過這麼一號人物」。
阿瑞斯僅剩的右手在桌沿上頭慢慢收緊。
「我可以替你遞一個口信。」
「具體能不能成,能用多少錢做下來,得你自己跟他談。」
「如果你過去的時候他自己願意接,那是你的運氣。」
「不願意接,跟我無關。」
阿瑞斯朝李察輕輕點了一下頭。
「可以,多條路子總比沒有好。」
李察把寫好的紙條朝桌面中央推過去。
「在這裡。」
阿瑞斯用右手把紙條撚起來。
李察補了一句。
「過去的時候,不需要提我的名字。」
「……謝謝。」
阿瑞斯把紙條收起來。
桌面上那一堆從灰燼帶帶回來的東西,還攤在原地。
按規矩,提供過線索的也可以從對方攤出來的貨里挑一件作為引薦謝禮。
阿瑞斯朝普羅米修斯點點頭。
「你先挑。」
普羅米修斯沒客氣。
「這個。」他抬手把灰木挪到自己面前:「我拿來做手稿封皮。」
灰木做封皮用,是爐火傳統裡頭一個老辦法。
把帷幕那一側滋養出來的木質纖維當作隔層,能讓被夾在中間的手稿在以太層面隔絕外界探測,等於給手稿穿了一件以太衣。
李察心中暗暗猜測,結合對方一直拿出來的東西,這位「盜火者」背後大概率站著爐火傳統的鍊金工匠。
說不定剛剛介紹的那個渠道,就是他背後站著的那位。
「輪到你了,赫爾墨斯。」阿瑞斯扭頭看過來。
李察的目光在桌面上慢慢掃過去。
食影者鱗片他看了一眼,齧魂獸前犬齒他也多看了兩眼,這兩件暫時被打上勾。
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桌面靠里那隻烏木小匣上頭。
封印手法粗糙歸粗糙,至少把匣子裡頭任何向外的滲漏都摁住了。
他想了想,又看向那面巴掌大的銅鏡。
鏡面被氧化得發黑,鏡身邊緣的淺浮雕,李察辨認出是織網傳統的早期手法。
「我要那隻匣子。」
阿瑞斯抬手就要把匣子推過來。
「……還有那面銅鏡。」
推匣子的動作停住了,手握成了拳頭。
整張桌子在這一瞬安靜下來。
按規矩,提供過線索的人挑一件,挑兩件就過了線。
李察沒等他開口,先把話補上。
「兩件我都要,是因為我還有別的東西要和你交換。」
阿瑞斯把推匣子的右手收回桌沿。
「……你要換什麼?」
赫卡忒主座那一頭,三相女神面具下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他。
李察把手心輕輕貼在桌面上頭。
「先聽我把東西講完。」
他沒急著報價。
「我手裡有一道術式,是從月釘這一道分支裡頭反推出來的一個變體。」
「它有一個特性,不打邪物,專扎人。」
整張桌子很安靜,所有人都有些困惑。
「扎活的、有以太微循環的人。」
李察接著解釋。
「針團炸開之後,在被扎那一段微循環裡頭擴散,把那一段刷新一遍。」
「以太通路短時間內會比平時活躍,作用範圍是扎哪一段微循環,就刷哪一段。」
「代價也基本沒有。」
李察把雙手攤開。
「一次比常規月釘略多的以太消耗,連續用會反過來損傷被施術者自己的微循環,以及術後等時長的虛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