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的這一攤東西基本歸置完畢,李察還有兩個問題沒問。
他把雙手在桌沿上頭併攏。
「請問關於多眼黑蘚和靜默蕨,各位有沒有什麼可靠的獲取渠道。」
普羅米修斯先反應過來。
「多眼黑蘚,近岸過渡區就採得到。」
赤金面具底下的聲音不急不緩。
「曼城北側有一處『自然樣本調撥站』,掛在皇家植物學會下面。
它名義上是給做博物學的學者供標本的,外行業人士也能買,過一道登記就行。」
「多眼黑蘚在那邊歸在『苔蘚門·異常組』,價錢不算貴。」
李察把這一條在腦子裡頭記下。
「靜默蕨呢?」
普羅米修斯沒有立刻報渠道。
赤金面具往主座那一頭偏了偏,先確認了赫卡忒並不打算插話,才重新轉回來。
「這一味,我直接給你建議……你短期內不要去找它。」
李察等著下文。
「靜默蕨已經摸到深界邊緣了。」
「它在地面上頭能買到的幾條線,背後是幾條不同的、各有立場的網。
有正經行會的,有半黑不白的中間商的,也有……更下面那一層的。」
「邪教徒們用靜默蕨用得最凶。
封禁活人、改寫真名、做那種把代價往別人身上轉的儀式,都離不開它。」
李察皺起眉。
代價往別人身上轉。
這一句話,正好踩在他這陣子反覆推過、卻從來不敢落到紙面上頭的那道推演上。
「一個人去跑去暗面渠道打聽靜默蕨……」
普羅米修斯沒再說下去。
打聽靜默蕨多半會被幾條網裡頭的某一條記住,被記住之後會發生什麼,桌上幾位都心知肚明。
「明白了。」李察把原本備好的後續問題咽了回去。
涅墨西斯接過了這個話題。
「如果你必須用靜默蕨,可以找替代。」
「替代?」
「獵月傳統裡頭有一味草,叫霧鈴。」
「霧鈴長在高地的舊戰場邊上,性質和靜默蕨相似,可在大多數封禁類、屏障類的術式裡頭,能頂一陣子。」
「靜默蕨走的是『讓目標聽不見、被隔開』這條路。
霧鈴走的是『把聲音吞掉』這條路。」
涅墨西斯解釋得很簡短。
「兩條路殊途同歸,湊合用差不太多,就是封禁效果會差一些。」
她補了一句最要緊的。
「這東西價格不算便宜,但本身沒有靜默蕨這麼珍惜,所以民間有很多流動。」
李察鄭重道了聲謝。
噤聲術式原版用的是多眼黑蘚配靜默蕨。
多眼黑蘚他眼下就有了正經買處,靜默蕨這一頭先用霧鈴頂著。
雖說效果要打折扣,可總好過把自己名字遞到那幾張網跟前去。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他抬眼掃過整桌。
「正經的奇物流通渠道,各位手上頭有沒有可以介紹的。」
阿瑞斯僅剩的右手攤了攤,紅銅面具底下漏出來一聲短促的氣音,算是笑。
「奇物這種東西……赫爾墨斯,你問錯對象了。」
「怎麼說?」
「真正的奇物是硬通貨,市面上一出現就被人搶光了。」
男人把那隻裝著索維林的錢袋拎了拎,金幣在裡頭悶悶地撞了一下。
「我們這幾個人手裡頭能穩定攢下奇物的法子,只有一條。
自己出外勤,從邪物窩、祭壇、或者死掉的同行手裡順出來。」
他抬了抬那條空蕩蕩的左肩。
「代價你也看見了。」
普羅米修斯說出了一條更廣泛的渠道。
「除了出外勤,就是去各大奇物市場跟人搶。
帝都偶爾會有一些內部拍賣,掛在幾家老拍賣行名下。
能進場的得有門路,進了場也得燒真金白銀,一件中等奇物,起拍價都得三位數。」
李察有些不甘心的問了一句:「沒有撿漏的機會嗎?」
普羅米修斯點點頭:
「撿漏的機會……有,但極少。
李察默默點頭。
這些信息,和他自己這半年摸出來的門道基本對得上。
他想起最開始在花月街唐納那間古物店,十鎊買到銅幣和香爐兩件東西。
如果沒有外祖父傑拉德那封介紹信,唐納那間後室他連門都進不去。
奇物這條路,說到底拚的是出身、運氣,或者來一手富貴險中求。
「多謝各位指點。」他把話收住,沒在這一頭繼續糾纏。
赫卡忒在主座上頭終於動了一下。
三相女神面具底下,那兩層疊合的眼睛一同落到桌面中央已經分割完畢的戰利品上。
「交易到此為止。」
三股聲音疊在一處,聽久了讓人脊背發涼。
「接下來,按老規矩分享情報。」
阿瑞斯沒等別人開口,僅剩的右手往桌面上頭一壓。
「那我就分享一下我這次的經歷,給諸位提個醒。」
他去灰燼帶一趟,丟了一條胳膊,得到的情報也不少。
「外部公示的那份資料,把灰燼帶威脅籠統歸成『高危邪物群』。」
「但我這次實地見到的,事情已經開始悄然變化。」
「那些邪物,它們越來越組織化了。」
赫卡忒的指節在主座扶手上頭停住了。
「有等級、指揮結構,有專門負責防守的、專門負責追擊的,分得清清楚楚。」
阿瑞斯把那條空蕩蕩的左肩晃悠了一下。
「最讓我現在回想都後背發涼的是……它們對我們手裡頭的常規術式,有一整套對抗的法子。」
「我用附魔刀砍第一隻的時候管用,砍第二隻第三隻,它們就慢慢摸熟我的出手節奏了。」
「到後來我才反應過來,第一隻是來試招的。」
他說到這裡,話音再次沉悶起來。
「我那兩個兄弟……是被一支分隊伏擊打死的。
它們先放了幾隻弱的耗我們的以太和附魔彈,等我們打空了,真正那一隊才從背後包上來。」
桌上沒有人接話。
就連赫卡忒也露出一點意外。
「按我手上頭的資料,灰燼帶只是一處範圍比較大的『高濃度以太區』。」
她說:「濃度高,所以邪物密度大,孵化得快,僅此而已。」
「如果真有組織化的、帶智能的存在……」
三相音色裡頭,老嫗那一截的聲音有點陰沉。
「那說明我們對那片地方的認知,有重大缺失。」
普羅米修斯說起了自己的情報。
「新大陸過去這一年有三處殖民地,以『非戰爭、非瘟疫』的形式,人口斷崖式下降。」
「三處都在內陸邊上,是那種剛立起來沒幾年的小鎮。
官方報告寫的是『人口外流』,說是活不下去往沿海城市遷了。」
「按我能拿到的內部數據……是消失,人就這麼不見了。」
「房子還在,家具擺得整整齊齊,衣物疊在箱子裡頭。
灶台上頭的鍋,裡頭還有沒吃完的、已經長毛的燉菜。」
「人沒了。」
李察想起在圖書館報刊欄看到的那幾條新聞。
失聯的遠征軍,猝死在旅館裡頭的格洛斯特號船長,海軍部一拖再拖的接應隊伍招募。
每一條單獨看都是尋常的壞消息,串起來看是一張正在合攏的網。
涅墨西斯也共享了一段相關情報。
「蓋爾高地北部,過去半年行會內部統計的『流動』邪物數量,漲了三成左右。」
「流動?」阿瑞斯問。
「它們沒有正常的領地行為。」涅墨西斯答。
「正常的下級邪物,會守著一處薄弱點,輕易不挪窩。
這一批不一樣,它們不固定棲息,一路往南。」
「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北邊的方向趕下來的。」
「趕下來後它們沒有自然消散,順著舊的薄弱點帶,一段一段地往南挪。」
「往工業帶的方向挪。」
普羅米修斯的眼睛眯了起來。
「南面工業帶的薄弱點在長大,北面的被某種力量驅趕下來,往南填。」
赤金面具緩緩抬起,朝向涅墨西斯那一邊。
「這兩件事,接上了。」
輪到李察了。
西郊礦區的事不能講。
可他手裡頭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推演,正好有一塊既不沾不應坑,又能接上方才這幾段。
「我說一個推論。」他開口。
「工業城市本身,可能正在重塑帷幕的薄弱點。」
桌上幾位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傳統的薄弱點,森林、河流、山頂、孤島、古代祭祀地……這些是天然形成的,是幾百上千年的死亡和儀式一點一點漚出來的。」
李察在桌面上頭比劃了一個範圍。
「可這百年來,很多新東西冒出來了。」
「大規模工廠的煙囪,一天到晚往天上頭排霾。
工人聚集死亡的工業事故密集區,塌方的礦井、起火的紡織廠、鍋爐炸膛的車間。
城市底下那一整套四通八達的下水道,還有礦區裡頭那些廢棄了、卻沒人去填的舊巷道。」
他每報一項,在場者腦中都構建出了具體畫面。
「這些地方,都在以一種從前沒有過的速度積累死亡、恐懼、以太污染。」
「如果我這個推論站得住,那麼未來的封印工作同樣需要更新。
我們手上頭那套維護手冊,全是沖著天然薄弱點寫的。
森林怎麼封,河流怎麼封,山頂怎麼封,沒有一頁教你怎麼封一座還在運轉的工廠。」
赫卡忒在主座聽完,安靜了好一會兒。
「赫爾墨斯,你講到點子上了。」
她抬起手,在主座扶手上頭輕輕叩了一下。
「時代在變,地表的工廠、礦井、鐵路、輪船……一年一年往人世裡頭堆。
死亡的樣子在變,恐懼的樣子在變,人聚在一起的方式也在變。」
「帷幕這一側的#039薄處#039,歸根結底是被人漚出來的影子。」
老嫗那一截的臉慢慢陰沉下來。
「人變了,影子自然也跟著變。」
「幾十年前,就已經有學者在內部刊物上頭提過類似論斷了。」
「……不過那些文章大部分被壓住了,沒有進過主流學界。」
「原因很簡單,按這個推論走下去,整套以天然薄弱點為根基立起來的封印體系,從地基上就要推倒重做。」
「代價太大,沒有哪一派願意主動捅出來。」
三相女神面具緩緩轉了一圈,挨個掃過桌上幾人。
「可今天在座的各位,都在各自身邊看出了異樣。」
在赫卡忒嘴裡,四件事自動連成了一條線。
從灰燼帶到新大陸,從蓋爾高地到帝國本土工業帶。
幾乎覆蓋了眾人能夠接觸到的所有層面。
赫卡忒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頭。
「我再說一件事,各位也好心裡頭有個數。」
「……舊大陸要打仗了。」
這一句話出口的時候,所有人表情都變了。
戰爭,這是影響表世界無數人頭頂上頭那片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