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阿瑞斯先問出來。
他走獵手路子的,對打仗最敏感。
「可能明年或後年。」赫卡忒答得平靜,三相音色疊在一處,聽不出半點波瀾。
「局部衝突會先在海默斯島上點燃。
一顆火星子燒起來後,會順著那片亂七八糟的同盟關係擴散到整個舊大陸。」
「最遲三年時間,可能會演變為全面戰爭。」
「……為什麼?」普羅米修斯問。
整桌的目光都匯到了主座。
「表層原因,報紙上頭天天登。」
赫卡忒的少女聲線先起了頭。
「殖民地利益分配不均,日耳曼尼亞崛起得太晚,海外那塊兒分到手裡頭的太少,眼紅。
法蘭和阿爾比恩間幾百年舊帳,羅斯帝國憋著一口氣想要個不凍的出海口。」
「這些都是真的,也都是表層。」
母親那一截聲線接了上來,溫潤,卻讓人莫名想往後縮。
「深層的原因,要從『帷幕年衰減率』說起。」
李察把這個詞在腦子裡頭翻出。
霍爾丹那本《帷幕動力學導論》提過。
「過去三百年,帷幕年衰減率快速攀升,帷幕在變薄。」
她說到這裡,話題轉到了一個在場幾人平日裡頭連仰頭去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到了達人那個層級,靈與肉已經基本都和帷幕後頭相融了。」
「帷幕變薄,他們對物質界的干涉反而被加強。」
李察的呼吸放輕了。
「以前,他們雖然也能在物質界發揮力量。」
赫卡忒繼續說著。
「可那要承擔代價,每次在這邊動手,都等於把自己從帷幕後頭硬拽出來一截。」
李察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按照自己從文獻中的推測,大精通能造成城市級的毀滅性破壞;
質變後的達人,恐怕摧毀一座島或一個小國都是隨手的事情。
可他翻遍了報紙,翻遍了市立圖書館那些寒酸的鄉土史料。
從來沒讀到過哪一座城、哪一個國,是被「高位者」或「天災」一夜間抹平的。
世上衝突不斷,戰亂年年有。
可那種動輒抹掉一整座城的大型天災,沒有。
這個點他一直想不明白,今晚被赫卡忒一句話填上了。
因為從大精通開始,他們真正的戰場全在帷幕後頭。
「那些高位者,過去都各自盤踞在自己的領地。」
赫卡忒的老嫗聲線低了下去。
「帷幕後的世界足夠寬廣,他們彼此間夠不著,也就懶得動手,各過各的。」
「但帷幕一薄,物質界這層阻隔鬆了。」
「他們要靠信徒、獻祭、血浸點、祭祀瘢痕……還有一切能持續提供養分的薄弱點來支撐自己那過於龐大的存在。」
原來如此,李察現在知道為什麼不應坑下會有達人的力量基座了。
阿瑞斯又有了另一個疑問。
「可為什麼是海默斯那一塊先開始?」
赫卡忒抬起手,往桌面正中投出一汪黑水。
「我先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話音落下,桌面那一汪黑水開始翻湧。
李察的靈感先於眼睛捕捉到了變化。
黑水投出的那些畫面,帶著一股子被反覆倒手、多重轉譯後才送到這裡的滯澀感。
第一幀畫面,是一座半島。
山脊嶙峋,河谷縱橫,灰撲撲的城市散落在群山之間。
在那張圖上頭,原本有一處地方泛著一種極沉、極穩的光,像一盞在地底燒了幾百年的長明燈。
「一個月前。」赫卡忒介紹著情況:「半島南部,一位大精通隕落了。」
桌上幾人都沒出聲。
大精通,舊大陸現存修行者的天花板。
這一檔,活著就是一座城的定海神針。
「怎麼死的?」涅墨西斯問。
「不知道。」赫卡忒答得很快。
「我的渠道只夠知道『他死了』,弄不清楚『他是怎麼死的』。」
畫面上頭那一盞地底長明燈,滅了。
它滅下去的那一處,原本被鎮守的薄弱點被抽掉了蓋子,開始往外冒東西。
井口的霧先是縷縷地滲,後來成股地涌。
「那位大精通守著的,是半島南端那處千年以上的祭祀瘢痕。」
赫卡忒另一截聲線接了上來。
「色雷斯人在那一帶向地下諸神獻祭,獻了幾百年,瘢痕極深,養分極厚。」
「一塊養了千年、剛剛空出主權的肥田。」赫卡忒說:「你們說,會怎樣?」
第二幀畫面浮起來。
這一幀比頭一幀還要模糊,糊得幾乎看不出形狀。
兩團極其龐大的、不屬於人類尺度的巨物在那座半島上空對峙。
李察盯著那兩團東西看了一眼,靈感就開始預警。
「兩位達人的衝突,就是因為那一口剛空出來的井。」
赫卡忒話音落下,霧裡頭那兩團龐然大物就碰撞起來
李察看不太真切,只能看見接觸發生之後那座半島本身起的變化。
第一位達人赫卡忒沒報名號,只投出來一段畫面。
半島南部群山間,所有河流在同一時刻倒流,又很快一起流了回去。
地下水脈里那些屬於色雷斯古神的低語,被人從地底一把攥住,擰成一股繩子。
命運、河流、地下的線,全被這一位捏在手裡當兵器使。
第二位更難看清。
赫卡忒投出來的那一幀,整座半島的影子,齊齊從它們主人腳下站了起來。
山的影子,城的影子,人的影子,樹的影子……一同脫離了實體,朝著同一方向涌過去。
像極了李察撬開斯芬克斯燈封印那一夜,釘子巷裡頭滿街脫離了物體的影子。
只是那一夜,他撬動的是一盞巴掌大的油燈。
眼前這一位,撬動的是整座海默斯島的「無光」。
那兩位達人交手的時候,沒有聲音。
和李察時常想像的那種山崩地裂、城毀國滅的大動靜完全不一樣。
真正的廝殺,全在帷幕後頭。
物質這一側能滲出來的,只有這麼一點邊角料。
河水倒流三息,影子站起來又躺回去。
半島南端連著七天沒有一個嬰兒出生,羊群集體朝著同一方向跪下。
人們會把這些歸到天旱、瘟病、壞年景里。
「一位贏了,一位退了。」
赫卡忒把那一幀模糊的畫面收了回去,黑水平復。
「贏的那一位,眼下正在把井口往自己手裡頭收。」
她點了點李察那邊:
「赫爾墨斯剛才那個推論,八九不離十。」
「工業革命讓大量舊薄弱點起了變化,甚至催生出了從前沒有過的新類型薄弱點。」
整桌的氣氛壓到了最低。
「一塊誰都還沒插旗的新田,高位者們開始搶著催生它、養肥它。」
「催生法子很簡單,引發大規模的死亡。」
「血浸點形成最快的法子,就是戰爭。」
「於是……」她的三相音色一同響起。
「在外交照會上,讓大使措辭比平時硬那麼一分。
在軍演里,讓艦隊航向偏那麼幾海里;
在邊境摩擦里,讓那一槍打響起來。」
整桌死一般地安靜。
半島上那兩位達人的交手,只怕是這場爭奪的前奏。
金面具下頭那疊合的目光,落到了桌上每個人的臉上頭。
「我讓你們看這些,是要你們抓緊。」
「帷幕在變薄,井在一口接一口地空出來,又一口接一口地被填上。
高位者們的棋越下越急,戰爭一旦全面爆發,整個舊大陸都會變成一片巨大的血浸點。」
「到那時,沒有誰能站在岸上。」
「你們手裡頭那點術式,那點小聰明,在那盤棋面前不值一提。
可這也是你們眼下唯一能往前挪的東西。」
她的三相音色一同落下。
「走得太慢的人,等火燒到家門口的時候……下場不需要我多說。」
桌上四個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阿瑞斯鬆開了攥成拳頭的右手,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涅墨西斯那隻傾斜的天平幾乎完全歪倒。
李察靠著椅背,平復著自己有些發飄的呼吸。
「今晚就到這裡。」赫卡忒收了目光。
「下一次聚會,四月中旬。」
「離場的法子,各位都熟了。」
「閉眼,數七下。」
李察閉上眼睛。
一,二,三。
腦海中半島上頭那口半開的井,那兩團在高處對峙的龐然大物一層一層往後退。
四,五。
他想起斯芬克斯燈,自己腳下那道還嫩得很的影子。
或許這是同一條根。
但一頭是他這個連署名都還沒刻下的新入者,一頭是能撬動一整座半島「無光」的達人。
六。
那條路有多長,他這輩子會在這條路走多遠?
七。
星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