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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哄、騙、耗

2026-08-19 11:55:50 作者: 佚名

  晚飯最後還是沒能逃過燕麥粥。

  伊芙琳一邊攪著鍋,一邊義正詞嚴地宣布家裡預算已經被她的薑餅兔子吃掉了一角。

  紅糖、肉桂、好黃油,樣樣都不便宜。

  母親瑪格麗特在旁邊說「浪費的帳要記」,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

  李察也無所謂,這幾個月他的胃口漲得連父親都側目,燕麥粥配醃蘿蔔也能吃下兩大碗。

  【吃飯】那套榨乾每一點營養的本事運轉起來,連最寡淡的食物都被身體當成寶貝似的細細拆解。

  吃完粥,他回了房間,把煤氣壁燈調到最亮。

  李察把皮匣打開,取出那本《占卜與靈視:從初階到精通》。

  書脊處的線被人重新縫過,針腳細密勻整,縫補的人手很巧。

  他翻開第一頁。

  正文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筆一畫都對齊了無形格子。

  這是瑪麗夫人老師親手做的手抄本,從靈感定義講起,一條一條往下排。

  

  李察讀了半頁,差點打了個哈欠。

  他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事情開始有了變化。

  正文講到「固視」的入門要領。

  說施術者應當「以靈感穩定附著於目標,維持恆定接觸,不令其偏移」。

  一句正確的廢話。

  可就在這一段正文的右邊頁邊,擠著另一行字。

  鋼筆寫的,墨色比正文淡,字跡潦草得多。

  「別去『抓』它,你抓豆子,越使勁豆子蹦得越遠。

  要像把手伸進麵粉袋……松著,讓它自己沾上你。」

  李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靈視固視練了不知多少回,銅碟上的燭火、牆縫裡的舊蠟、銀針裡頭的金屬應力……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盯,用靈感死死咬住一個目標不放。

  第七遍洗牌、第十二次施加應力,他全靠一股咬住不放鬆的勁。

  可瑪麗夫人說,松著。

  他試著按那行字的意思,把靈感從「咬」改成「沾」。

  靈感擴散開,落到桌上銅碟的邊沿。

  他不再去夾它、壓它,讓靈感停在那裡,由著銅碟自己那點微弱的以太殘餘慢慢爬上來。



  李察坐直了。

  正文是從一位大精通從自己老師那裡一字一句抄來的、規規矩矩的綱要,這是持續了數百年的靈媒傳承

  可頁邊、行間、每一處空白,密密麻麻全是瑪麗夫人自己幾十年外勤攢下來的批註。

  墨色深淺不一,有鋼筆有鉛筆,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是後來另用紅墨水補上去的。

  讀這本書,是在讀別人的一生。

  李察往後翻了幾頁。

  講「讀石」那一節,正文洋洋灑灑列了二十幾顆符石的標準釋義,老比格早教過他了。

  可在這一整頁正文的下方,瑪麗夫人用鉛筆寫了一句:

  「石頭不會撒謊,撒謊的是急著想聽到好消息的你。」

  李察想起自己第一次給「稿子能不能登出」占卜。

  當時他讀出了「代價」,可讀得不情不願,恨不得那壺水能少倒一點。

  他繼續往下。

  瑪麗夫人的比喻全是廚房、藥房、針線、晾衣繩這些平實的日常例子。

  講外勤前的準備,她寫:

  「出門前把鞋帶系兩遍,第一遍系給腳,第二遍系給心。」

  講靈感過載,她寫:

  「晾衣繩上掛太多濕被單,繩子不會立刻斷。

  你看見它沉下來了,就該去把被單卸兩條下來,別等它『啪』一聲。」

  講新牌需要養,她寫:

  「新牌跟新鍋一個脾氣,頭幾回煮什麼都帶一股鐵腥味。

  你別嫌它,多用它煮幾回,腥味自己就走了。


  嫌棄它,它一輩子給你那個味兒。」

  李察讀到這一句的時候,笑了出來。

  讀著讀著,他發現一件事。

  讀這書本身,就在漲【感知】。

  面板角落裡,【感知】lv.2的進度條爬升的速度,比他平時練固視、做占卜時都快。

  瑪麗夫人那些批註,通篇都在講一件事。

  如何更細、更慢、更松地去「感覺」一樣東西。

  讀批註的過程,就是在被她一句一句地、隔著幾十年和幾百里地,手把手訓練。

  【博聞】讓他把整本書「存」進了腦子。

  正文每個字、每處塗改和標紅、每道摺痕都立在腦海里,隨時能調出來。

  這本書是一個不算頂尖、卻足夠肯下功夫的人,把她這一生能犯的錯、能吃的虧,全用蠅頭小字記在了頁邊。

  李察翻到全書最末。

  他試著讀了兩頁,正文密度陡然變了,術語一層疊一層。

  【博聞】能把字記下,【思辨】有些使不上勁。

  他能看懂每一個字,卻拚不出整句話在說什麼。

  更怪的是其中一章。

  那一章的標題,被人用墨塗掉了。

  塗得很徹底,黑墨把整行標題蓋死,連一個字母輪廓都沒露。

  塗這一筆的,顯然是瑪麗夫人自己。

  他往那一頁的頁腳看。

  「這一章,等你真到了需要它的時候,自然就讀得懂了」

  ………………

  接下來幾天,李察讀書的節奏定了下來。

  清晨慢跑回來讀半小時,晚飯後讀兩小時。

  瑪麗夫人有一句話,反反覆覆在不同的章節裡頭冒出來。

  「占卜師是偵探,不是先知。

  先知問『會發生什麼』,偵探問『已經發生了什麼』。

  你永遠只能讀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

  凡是有人許給你『未來』,那人要麼是騙子,要麼……比騙子可怕得多。」

  李察想起神譜沙龍那張匿名圓桌。

  赫卡忒許的,正是「未來」。

  他沒有想太多,開始在書里找自己當前急需的案例。

  中段有兩章,標題擺在一起。

  第一章:《如何用占卜審訊一件不肯開口的封縛物》。

  第二章:《對待「咒物」的三種態度:哄、騙、耗》。

  正文把「咒物」分了類,講了三種處置的綱要。

  這一章頁邊,瑪麗夫人的批註比別處都密。

  她記了一個自己年輕時的案子。

  這天晚上,伊芙琳賴在他房間裡面不走。

  妹妹那一窩薑餅兔子配方已經疊代到了第四版。

  可烤箱溫度始終拿不準,心裡煩,想找人說話。

  「哥,講個故事。」她抱著膝蓋坐在自己哥哥的床上:「你那本破書,總該有點能講的吧。」

  「它不是破書。」

  「那它有故事嗎?」

  李察想了想。

  「這倒確實是有。」

  「那就講講!」伊芙琳在床上滾了一圈,等著他開口。

  「好吧……」李察花了一會兒才想到了開場白。

  「從前,海邊有個漁鎮。

  鎮上有個新娘,出嫁那天船翻了,人和嫁妝全沉到了海底。

  只有她的一隻首飾匣,被海浪沖回了岸上。」

  伊芙琳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嘴。

  「……然後呢?」

  「然後鎮上人都說,這隻匣子誰碰誰倒霉。

  碰過它的人家,鍋會糊,牛會病,晾出去的衣服會被風吹進泥里。

  大家就湊錢,請了一位很有名的老太太來,把匣子『弄乾淨』。」

  「老太太厲害嗎?」

  「那時候她還年輕,心氣高。

  她想,這有什麼難的。

  她擺了一個大陣,要一口氣把匣子裡頭的『晦氣』全清出去。」

  「清掉了?」

  「清出大事了。」李察壓低了聲音。

  「那一夜,港裡頭停著的漁船,纜繩一條接一條地斷,船自己往海裡頭漂。

  鎮上家家戶戶睡夢裡頭,都聽見有人在海底叫他們的名字。

  有兩個漢子半夜爬起來往海邊走,被人攔下來的時候,海水已經濕到膝蓋。」

  伊芙琳「呀」了一聲,把臉埋進膝蓋裡頭,又立刻抬起來。

  「為什麼會這樣?匣子不是要被『弄乾淨』嗎?」

  李察看著妹妹。

  這正是他想聽的反應。

  「因為啊……那隻匣子,它不想走。

  它在海底失了主人,在岸上又被所有人嫌棄,它誰都沒有了。

  老太太擺個大陣,等於當著它的面說『我要把你趕走』。

  它沒處去,它就想……要走,大家一起走,誰也別想留下。」

  屋子裡頭安靜了一會兒。

  伊芙琳半天沒動。

  「……所以那位老太太,後來怎麼辦?」

  「後來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李察接著講述自己在書里看到的經驗教訓。

  「對一個不想走的東西,你越是擺出架勢要趕它,它越是要拉個墊背的,你趕不動它。」

  「那要怎麼辦嘛?」

  「你得比它有耐心,不趕它,陪著它,慢慢地,等它自己願意走。」

  伊芙琳聽完,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察以為她聽進去了什麼。

  結果妹妹抬起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哥,我的烤箱也是這樣。」

  李察滿腦門問號:「……什麼?」

  「我的烤箱。」伊芙琳把配方本子舉起來,指著上頭一行被劃掉的字。

  「我老是嫌它溫度不准,我老想著『治好它』,我又是墊毛巾又是開門散熱,折騰它。

  結果它就跟我對著干,我越急它越糊。」

  她把本子放下,語氣篤定。

  「我應該陪著它,摸清它的脾氣,該它熱的時候讓它熱,該它涼的時候讓它涼。

  我不跟它對著干,它就不跟我對著干。」

  李察張了張嘴。

  他原本想給妹妹講一個關於「執念」和「耐心」的故事。

  一個連他自己都還在慢慢消化的、關於烏木匣子的道理。

  結果伊芙琳把這個道理,穩穩噹噹地接到了她那台烤箱上頭。

  「……差不多吧。」他最後說。

  「肯定是這樣!」伊芙琳已經站起來了。

  「我明天就重新試,我不跟它急,哥,你這本書還挺有用的。」

  她抱著配方本子,蹦蹦跳跳下樓去了,嘴裡頭還念念有詞,大概是在跟那台烤箱提前講和。

  李察坐在桌前,看著空了的門檻,笑了一下。

  他原本擔心自己改編得不夠藝術,擔心妹妹聽出點別的什麼。

  現在他放心了。

  他低頭,繼續讀他的書。

  讀到一處批註,瑪麗夫人寫:

  「講案子給外行人聽,你會發現他們總能從裡頭聽出你沒講的東西。

  別笑他們,有時候他們聽出來的,比你講的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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