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最後還是沒能逃過燕麥粥。
伊芙琳一邊攪著鍋,一邊義正詞嚴地宣布家裡預算已經被她的薑餅兔子吃掉了一角。
紅糖、肉桂、好黃油,樣樣都不便宜。
母親瑪格麗特在旁邊說「浪費的帳要記」,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
李察也無所謂,這幾個月他的胃口漲得連父親都側目,燕麥粥配醃蘿蔔也能吃下兩大碗。
【吃飯】那套榨乾每一點營養的本事運轉起來,連最寡淡的食物都被身體當成寶貝似的細細拆解。
吃完粥,他回了房間,把煤氣壁燈調到最亮。
李察把皮匣打開,取出那本《占卜與靈視:從初階到精通》。
書脊處的線被人重新縫過,針腳細密勻整,縫補的人手很巧。
他翻開第一頁。
正文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筆一畫都對齊了無形格子。
這是瑪麗夫人老師親手做的手抄本,從靈感定義講起,一條一條往下排。
李察讀了半頁,差點打了個哈欠。
他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事情開始有了變化。
正文講到「固視」的入門要領。
說施術者應當「以靈感穩定附著於目標,維持恆定接觸,不令其偏移」。
一句正確的廢話。
可就在這一段正文的右邊頁邊,擠著另一行字。
鋼筆寫的,墨色比正文淡,字跡潦草得多。
「別去『抓』它,你抓豆子,越使勁豆子蹦得越遠。
要像把手伸進麵粉袋……松著,讓它自己沾上你。」
李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靈視固視練了不知多少回,銅碟上的燭火、牆縫裡的舊蠟、銀針裡頭的金屬應力……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盯,用靈感死死咬住一個目標不放。
第七遍洗牌、第十二次施加應力,他全靠一股咬住不放鬆的勁。
可瑪麗夫人說,松著。
他試著按那行字的意思,把靈感從「咬」改成「沾」。
靈感擴散開,落到桌上銅碟的邊沿。
他不再去夾它、壓它,讓靈感停在那裡,由著銅碟自己那點微弱的以太殘餘慢慢爬上來。
李察坐直了。
正文是從一位大精通從自己老師那裡一字一句抄來的、規規矩矩的綱要,這是持續了數百年的靈媒傳承
可頁邊、行間、每一處空白,密密麻麻全是瑪麗夫人自己幾十年外勤攢下來的批註。
墨色深淺不一,有鋼筆有鉛筆,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是後來另用紅墨水補上去的。
讀這本書,是在讀別人的一生。
李察往後翻了幾頁。
講「讀石」那一節,正文洋洋灑灑列了二十幾顆符石的標準釋義,老比格早教過他了。
可在這一整頁正文的下方,瑪麗夫人用鉛筆寫了一句:
「石頭不會撒謊,撒謊的是急著想聽到好消息的你。」
李察想起自己第一次給「稿子能不能登出」占卜。
當時他讀出了「代價」,可讀得不情不願,恨不得那壺水能少倒一點。
他繼續往下。
瑪麗夫人的比喻全是廚房、藥房、針線、晾衣繩這些平實的日常例子。
講外勤前的準備,她寫:
「出門前把鞋帶系兩遍,第一遍系給腳,第二遍系給心。」
講靈感過載,她寫:
「晾衣繩上掛太多濕被單,繩子不會立刻斷。
你看見它沉下來了,就該去把被單卸兩條下來,別等它『啪』一聲。」
講新牌需要養,她寫:
「新牌跟新鍋一個脾氣,頭幾回煮什麼都帶一股鐵腥味。
你別嫌它,多用它煮幾回,腥味自己就走了。
嫌棄它,它一輩子給你那個味兒。」
李察讀到這一句的時候,笑了出來。
讀著讀著,他發現一件事。
讀這書本身,就在漲【感知】。
面板角落裡,【感知】lv.2的進度條爬升的速度,比他平時練固視、做占卜時都快。
瑪麗夫人那些批註,通篇都在講一件事。
如何更細、更慢、更松地去「感覺」一樣東西。
讀批註的過程,就是在被她一句一句地、隔著幾十年和幾百里地,手把手訓練。
【博聞】讓他把整本書「存」進了腦子。
正文每個字、每處塗改和標紅、每道摺痕都立在腦海里,隨時能調出來。
這本書是一個不算頂尖、卻足夠肯下功夫的人,把她這一生能犯的錯、能吃的虧,全用蠅頭小字記在了頁邊。
李察翻到全書最末。
他試著讀了兩頁,正文密度陡然變了,術語一層疊一層。
【博聞】能把字記下,【思辨】有些使不上勁。
他能看懂每一個字,卻拚不出整句話在說什麼。
更怪的是其中一章。
那一章的標題,被人用墨塗掉了。
塗得很徹底,黑墨把整行標題蓋死,連一個字母輪廓都沒露。
塗這一筆的,顯然是瑪麗夫人自己。
他往那一頁的頁腳看。
「這一章,等你真到了需要它的時候,自然就讀得懂了」
………………
接下來幾天,李察讀書的節奏定了下來。
清晨慢跑回來讀半小時,晚飯後讀兩小時。
瑪麗夫人有一句話,反反覆覆在不同的章節裡頭冒出來。
「占卜師是偵探,不是先知。
先知問『會發生什麼』,偵探問『已經發生了什麼』。
你永遠只能讀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
凡是有人許給你『未來』,那人要麼是騙子,要麼……比騙子可怕得多。」
李察想起神譜沙龍那張匿名圓桌。
赫卡忒許的,正是「未來」。
他沒有想太多,開始在書里找自己當前急需的案例。
中段有兩章,標題擺在一起。
第一章:《如何用占卜審訊一件不肯開口的封縛物》。
第二章:《對待「咒物」的三種態度:哄、騙、耗》。
正文把「咒物」分了類,講了三種處置的綱要。
這一章頁邊,瑪麗夫人的批註比別處都密。
她記了一個自己年輕時的案子。
這天晚上,伊芙琳賴在他房間裡面不走。
妹妹那一窩薑餅兔子配方已經疊代到了第四版。
可烤箱溫度始終拿不準,心裡煩,想找人說話。
「哥,講個故事。」她抱著膝蓋坐在自己哥哥的床上:「你那本破書,總該有點能講的吧。」
「它不是破書。」
「那它有故事嗎?」
李察想了想。
「這倒確實是有。」
「那就講講!」伊芙琳在床上滾了一圈,等著他開口。
「好吧……」李察花了一會兒才想到了開場白。
「從前,海邊有個漁鎮。
鎮上有個新娘,出嫁那天船翻了,人和嫁妝全沉到了海底。
只有她的一隻首飾匣,被海浪沖回了岸上。」
伊芙琳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嘴。
「……然後呢?」
「然後鎮上人都說,這隻匣子誰碰誰倒霉。
碰過它的人家,鍋會糊,牛會病,晾出去的衣服會被風吹進泥里。
大家就湊錢,請了一位很有名的老太太來,把匣子『弄乾淨』。」
「老太太厲害嗎?」
「那時候她還年輕,心氣高。
她想,這有什麼難的。
她擺了一個大陣,要一口氣把匣子裡頭的『晦氣』全清出去。」
「清掉了?」
「清出大事了。」李察壓低了聲音。
「那一夜,港裡頭停著的漁船,纜繩一條接一條地斷,船自己往海裡頭漂。
鎮上家家戶戶睡夢裡頭,都聽見有人在海底叫他們的名字。
有兩個漢子半夜爬起來往海邊走,被人攔下來的時候,海水已經濕到膝蓋。」
伊芙琳「呀」了一聲,把臉埋進膝蓋裡頭,又立刻抬起來。
「為什麼會這樣?匣子不是要被『弄乾淨』嗎?」
李察看著妹妹。
這正是他想聽的反應。
「因為啊……那隻匣子,它不想走。
它在海底失了主人,在岸上又被所有人嫌棄,它誰都沒有了。
老太太擺個大陣,等於當著它的面說『我要把你趕走』。
它沒處去,它就想……要走,大家一起走,誰也別想留下。」
屋子裡頭安靜了一會兒。
伊芙琳半天沒動。
「……所以那位老太太,後來怎麼辦?」
「後來她明白了一個道理。」
李察接著講述自己在書里看到的經驗教訓。
「對一個不想走的東西,你越是擺出架勢要趕它,它越是要拉個墊背的,你趕不動它。」
「那要怎麼辦嘛?」
「你得比它有耐心,不趕它,陪著它,慢慢地,等它自己願意走。」
伊芙琳聽完,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察以為她聽進去了什麼。
結果妹妹抬起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哥,我的烤箱也是這樣。」
李察滿腦門問號:「……什麼?」
「我的烤箱。」伊芙琳把配方本子舉起來,指著上頭一行被劃掉的字。
「我老是嫌它溫度不准,我老想著『治好它』,我又是墊毛巾又是開門散熱,折騰它。
結果它就跟我對著干,我越急它越糊。」
她把本子放下,語氣篤定。
「我應該陪著它,摸清它的脾氣,該它熱的時候讓它熱,該它涼的時候讓它涼。
我不跟它對著干,它就不跟我對著干。」
李察張了張嘴。
他原本想給妹妹講一個關於「執念」和「耐心」的故事。
一個連他自己都還在慢慢消化的、關於烏木匣子的道理。
結果伊芙琳把這個道理,穩穩噹噹地接到了她那台烤箱上頭。
「……差不多吧。」他最後說。
「肯定是這樣!」伊芙琳已經站起來了。
「我明天就重新試,我不跟它急,哥,你這本書還挺有用的。」
她抱著配方本子,蹦蹦跳跳下樓去了,嘴裡頭還念念有詞,大概是在跟那台烤箱提前講和。
李察坐在桌前,看著空了的門檻,笑了一下。
他原本擔心自己改編得不夠藝術,擔心妹妹聽出點別的什麼。
現在他放心了。
他低頭,繼續讀他的書。
讀到一處批註,瑪麗夫人寫:
「講案子給外行人聽,你會發現他們總能從裡頭聽出你沒講的東西。
別笑他們,有時候他們聽出來的,比你講的還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