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蘭德先生的輔導從西塞羅杯之後就再沒停過,而且已經遠遠不在中學的範疇裡頭。
霍蘭德先生從前給李察講西塞羅,講塔西陀,講蘇埃托尼烏斯。
最早他能完整背誦《喀提林演講辭》的時候,禿頭中年人還會拍兩下桌子。
現在不拍了。
霍蘭德先生現在給他講的,是普勞圖斯的喜劇。
普勞圖斯的喜劇裡頭藏的那一套俚語、那一套雙關、那一套舞台節奏……這些東西在很多大學裡的本科課程才會開始涉及。
李察聽完後,霍蘭德先生就讓他用普勞圖斯的那一套節奏,自己寫一段對白。
寫完,他在那一份對白上頭畫了三處,畫的位置全在李察自己覺得最得意的那幾行。
他的腦袋頂光禿禿的,反著辦公室燈的黃光。
他從抽屜裡頭取出一隻小銅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李察。」
「是。」
「去年你從帝都回來,我跟你父親羅傑斯先生私下聊過一次。」
「我跟他說,你如果能保持這個勢頭下去,應該能上帝都的好大學。」
「我父親當時怎麼說的。」李察有些好奇的問道。
「他那時候問我,能不能上帝都大學。」
「我說『有希望』,但也就是有希望。」
霍蘭德先生抿了一口水。
「帝都大學每年從全國挑學生,每一屆都成千上萬,這還是已經篩過一次的尖子生。」
「別說布里斯頓了,整個北方工業區這麼多中學,每年能進去的也沒多少個。」
「你那時候底子薄,能拿西塞羅杯第二名已經是驚喜。」
「可西塞羅杯只是西塞羅杯。」
「是,小姨也說過那只是第一道門檻。」李察自己也明白。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預科,每年只收幾十人,所以我那時候只敢說『有希望』。」
霍蘭德先生把那杯水擱回桌上。
「可這半年下來,現在我可以把話說得滿一點了。」
「……先生,您對我這麼有信心啊。」
李察當然對自己有信心,但被老師這樣子夸,多多少少有點不太好意思。
「我說你能上去,你就能上去。」
霍蘭德先生的語氣裡頭沒有半點誇張。
「我現在給你講的普勞圖斯,是帝都大學預科二年級的內容。」
「到夏天暑期研修開始前,我會給你講到本科的內容。」
他把那一份被畫了兩處的對白推回來。
「這兩處,回去改。」
「是。」
………………
溫特沃斯的電話來得很快,不到兩個星期就有了消息。
李察放學後繞去分駐辦,三樓那扇門虛掩著。
督察組長把一隻松木匣推到桌沿,又把另一隻巴掌大的絲絨盒放在旁邊。
「裡面分別裝著你定做的東西和你申請的材料。」
「曼城那邊最近很忙,工匠多收了你五鎊加工費,餘下的我讓會計先掛著。」
李察先打開松木匣,三柄針躺在墊布的褶皺裡頭。
齒身那一截的牙釉質被打磨過,露出底下骨與玉之間游移的本相。
握柄做成扁平三稜體,正好卡在指間,不至於在貫針時打滑。
齒根靠近握柄的位置嵌了圈銀線,沿著導引銘文走了兩道環。
工匠沒在導引銘文上頭偷懶。
李察拈起其中一柄,不去碰齒身。
噬魂獸前犬齒哪怕脫離了本體,以太層面那點「咬」的意圖還會滲。
徒手攥它,皮上不會立刻顯傷口,可半個月後那隻手會無端發涼,再過半年伸不直。
他又打開第二層,裡面靜靜躺著一隻懷表,和其它懷表沒什麼區別。
李察一開始沒看出門道。
他用靈視貼上去,從殼子外一層一層地讀進去。
銀殼是內壁嵌著兩片食影者鱗片被切成了花瓣形,凸面朝外,中間補了一塊以太介質作為催化材料。
「試一下吧。」溫特沃斯指了指。
李察按下按鈕,哢噠一聲。
光從表的同心圓射出,帶一點點冷青,落在桌面上的影子邊緣特別鋒利。
溫特沃斯稍微解釋了一下:
「鱗片本身不會自己發光,它得把你輸入進去的那一點點以太當引信,才能放出光來。」
督察組長說到這裡,面露嚴肅。
「因為最近是特殊時期,前幾天上面發了一份內部通報,說要清查所有非編制人員通過組織渠道做的私單。」
李察心裡一沉,這特殊時期說的應該就是備戰狀態。
「我的幾次,有沒有問題?」
「你的沒問題,材料都有公帳登記、付款都走的私人補貼。」
溫特沃斯把那份內部通報折起來塞進抽屜。
「可你下次再要做什麼,我就得在上面多問問了。」
李察把這一條記下來,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回家之前他還順路去了一趟克萊門特古物店。
老頭戴著單片眼鏡,正在玻璃櫃前頭擦一隻錫銅合金的燭台。
聽見鈴鐺響他抬眼,看清來人,把抹布往肩上頭一搭。
「最近不太平。」老克萊門特直接開口。
「拍賣行那條線歇得徹底,東家那邊今年開會,提了『縮編』。」
「縮編?」
「第二類標註那條流拍線,被整個砍掉了。」
老頭嘆了口氣:「你以後很難再指望我手裡滾出來什麼了。」
李察有些失望,但沒表現出來。
「沒事的,克萊門特先生。」
「能不能把您手裡那兩個孫子的名字、年紀和愛好,寫下來給我。」
老頭愣了一下。
「你這是?」
「等我哪天真有了什麼路子,幫您留心一下。」
克萊門特摘下單片眼鏡,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他沒再說話,從抽屜底下摸出一張牛皮紙,提筆寫了兩行字,折好遞過來。
李察接過去揣進內兜。
「老頭子我最後還能給你幫一回。」
克萊門特把抹布重新拿起來。
「上面收緊了,有些拍賣行體系內的人就要散出來自己開私鋪。
北區這一帶,過幾個月會冒出來一窩。」
「他們賣的東西真假都有,那些真古董里有不少是沒正經清過來路的贓貨。」
老頭把玻璃櫃擦得發亮:
「雖然假貨居多,但你小子眼力一向不錯,去淘那些鋪子肯定穩賺。」
李察眼前一亮:「那過段時間他們開了我就去看看。」
克萊門特擺擺手:
「拍賣行那邊的渠道是不行了,但我過段時間會再去走訪一下我那些老夥計,有消息就給你打電話。」
「多謝您了。」李察和老頭揮手告別。
從克萊門特那邊回到家,進了家門,妹妹的薑餅「兔子先生(第六版)」已經擺在桌上。
薑餅兔鼓著圓肚子,糖霜畫的眼睛終於沒歪到耳朵後頭去。
「看!這一版我減了半勺糖!」伊芙琳驕傲地展示,「它沒塌!」
「甚至還有點眼神。」李察拈起一隻送進嘴裡:「……斜視。」
「不是斜視!那叫凝視遠方!」
李察吃完兩隻兔子先生家族成員,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今天到手的東西夠他練上好幾天。
他先把懷表放好,把三柄齒針攤在桌面上。
練月釘這件事,他已經駕輕就熟。
可換了媒介,得有一段熟練期。
第一柄齒針,他用的是平日裡那套接針、引息、貫針的流程。
針穩穩銜在指間,齒身那兩道銀線環正在等著他把以太推進去。
他按照慣常節奏,以太順四重呼吸的第三周期由日之座推到掌心。
以太一進齒身,哢地一聲。
齒身把流進來的以太「咬」住了一下,又順著導引銘文把它放走。
凝出來的月釘顏色變了。
以前用銀針凝出來,白中帶青。
這一柄凝出來,白光底下浮著一抹灰。
李察把那隻月釘團穩穩維持在齒尖,又壓了三個呼吸。
凝出來的針團比平時大了將近一倍。
他抬手,把齒針扎進了桌面對面牆壁上那一本舊拉丁教材的書脊。
齒針進去時沒有聲響。
舊教材被輕而易舉穿透了,書脊周圍的紙都跟著顫。
李察走過去把齒針拔出來,發現連牆壁都被穿了一個小洞,外邊風呼呼往裡吹。
他把這個效果跟之前用銀針對比了一下,發現侵蝕效率提升了接近一倍。
這還是打沒有以太的死物,這一下子要落在邪物身上……
他算了一下,發現用噬魂獸齒打出的【月釘】,攻擊效果已經超過單環附魔彈了。
【月釘】的常規施法,從接針到貫針,一共三個動作。
手指合銜、呼吸推送以太、貫針發射。
這套流程的瓶頸,就在發射那一下。
以太凝出針團之後,得靠人手把針擲出去。
手擲的速度,遠遠趕不上以太本身的傳導速度。
三指合銜變成兩指,兩指變成一指。
一指最後變成純以太托住齒尖,讓齒身在掌心上微微懸空。
把貫針的「貫」這個動作,從手腕的甩改成以太的「吐」。
涅墨西斯的月釘冊裡頭記載過一種進階形態,叫「純感知層面的探針」。
把月釘的物理媒介徹底撤掉,只讓以太自己凝成那一根釘子,扎進牆體探另一邊。
除此之外,還有月刃雨、月鏈什麼的。
而要做到這些進階,基本條件是達到「一指銜」。
李察伸手把懷表按了一下。
「哢噠。」
光從同心圓中心漫出來,把桌面上齒針的影子刷地一下打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