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釘·返照】賣出去之後,第一封諮詢信是阿瑞斯的。
這天,靈界信使停在三樓小閱覽室那張工作桌上。
蛾自行解體之後,餘下一片摺疊的薄紙。
阿瑞斯寫得直白,十幾行字一氣嗬成。
他用李察那門【月釘·返照】,給自己斷臂殘端那一段還活著的迴路扎了三次。
第一次效果驚人,那一截僵直多日的迴路被刷新得活泛了起來。
第二次效果也好,但虛弱期比預期長了將近一倍。
第三次他扎了之後,殘端開始發燙。
李察讀到這裡,皺起了眉頭。
發燙不是好事。
他把筆記本翻到自己關於【月釘·返照】的實驗記錄那一頁。
他自己的數據他記得清楚。
他在自己身上(迴路完整、新入者檔位)做過十一次實驗,每次扎一根針,虛弱期都穩定在兩到三分鐘。
科爾曼的數據他更熟。
十幾次實驗,虛弱期從一開始的四十幾秒縮到了二十秒左右。
迴路雖有斷點,可斷點外那一截非常飽滿,術式損耗能很快被補上。
阿瑞斯的數據……
李察用【思辨】把三組數據並排畫了一張表。
他、科爾曼、阿瑞斯,三種不同的迴路狀態:完整、斷點、殘端。
完整迴路裡頭,術式刷新後會「供過於求」。
有斷點的迴路,術式刷新後「供血流向有去路」。
殘端,術式刷新後「供血流向無去路」。
最後一種最危險。
以太被激活之後,在殘端那一截空轉,轉兩圈找不到出口,就開始轉換成熱。
李察立刻提筆回信,立刻讓他暫時停用,並想辦法把那點淤積以太導出去。
靈界信使從窗縫飄進來,接走信紙,無聲散去。
第二封諮詢信是涅墨西斯的。
對方那個小精通前輩是「位階突破失敗的廢迴路」,跟李察母親的狀況略微不一樣。
那位小精通獵手,是晉升小精通預選傳統的時候,根據家族慣例選了獵月。
但後來發現和自己不太契合,因此在想突破大精通的時候失敗。
但這個失敗,是一開始準備突破儀式就感覺到不對,自己退了回來。
雖然造成了損傷,但沒有這麼嚴重。
母親瑪格麗特就不一樣了。
看那體內炸的滿處開花的殘餘迴路,當時或許是最後一刻功虧一簣造成迴路險些崩解。
雖然情況不太一樣,但這份實驗數據同樣非常珍貴。
李察用【思辨】反覆地權衡。
如果自己能夠順勢給出一份自己準備已久,但完全沒有測試對象的不成熟方案。
有成果的話,他的這份研究可以向前邁進一大步;
出了問題,代價由涅墨西斯家那一位前輩承擔。
但想了想,李察還是決定算了。
良心過不去,隱患也太大。
他寫了回信,但治療方案和複查方面寫得極其保守。
在末尾,他補了一條:
「施術後,務必在七天內反饋所有體感變化(包括但不限於:呼吸節律、心跳、睡眠、情緒波動、四肢溫度感)。」
這是他能為自己母親爭取到的、最便宜的一份臨床數據。
哪怕只是一例數據,也比憑空推演強。
他又疊了一層甲:
「另外,我必須提前說明這一術式對『位階突破失敗』這一類迴路的處理,目前沒有任何成功案例。
如果選擇嘗試,風險由施術者及被施術者自行承擔。」
靈界信使來了又走。
李察靠在桌前,眼神有些發飄。
赫頓先生那一句「學者在體系中地位崇高」,他算是從另一個角度領會到了。
自己一個還沒署名的新入者,居然已經能遠程指導一個從業者和一個小精通了。
………………
三月中旬。
早春的風開始裹挾寒意,這是今年的一場倒春寒。
自打在主樓後頭那間廢屋裡撞破莉莉安的秘密,到今天半個多月過去了。
從前李察和莉莉安其實說不上幾句話。
走廊上點個頭,圖書館二樓隔著書架照個面,頂多算「認得」。
可如今,兩個人共用著同一張桌子。
桌子右邊那一半歸李察。
他攤開草稿紙,上頭多半是霍蘭德先生布置的塔西陀選段,要麼是幾頁古希臘文的變位練習。
真正壓在底下的那些東西,他從不在這張桌子上碰。
莉莉安有底子,以太稍有動靜,瞞不過她那雙眼睛。
桌子左邊那一半歸莉莉安。
亞麻布上擺著她新拾來的小東西,鑷子、解剖刀、玻璃瓶,樣樣按毫米的間距碼好。
兩個人各做各的,誰也不開口。
安靜久了,話題自己就冒出來。
這半個多月,他們聊過的東西雜得很。
聊維吉爾,聊奧維德,聊她那本翻得卷了邊的《阿爾比恩群島藥用植物圖鑑》;
也聊些歷史,聊那些把整個世界都想塞進一本書里的古代博物學家。
禮拜三下午,莉莉安手邊一隻新撿的紅腹灰雀正泡在瓶子裡。
她趁著等的工夫,在素描本上頭描一段冬青的枝葉。
鑷子擱在一邊,屋裡頭只剩鉛筆尖在紙上走的沙沙聲。
李察從自己那本書里,摸出一枚書籤。
是莉莉安去年塞給他的那一枚,厚磅水彩紙做的,上頭暈染著一段月桂枝。
「這個。」他把書籤擱到桌面正中:「上回你送我的。」
莉莉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明顯有些害羞。
「你怎麼突然……這個我真是隨手做的。」
「我一直想問,為什麼是月桂。」李察開口問道。
少女低著頭,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因為它好畫,葉子形狀規整,脈絡也清楚。」
李察笑了笑,把書翻到其中一頁,聊起了和月桂起源相關的某個故事。
河神的女兒跑不過追求自己的神,又不願意被追上,就向自己的父親求救。
她的腳就在泥土裡頭生了根,手指抽成了枝條,頭髮變作了葉子。
那位追她的神再也碰不到她了。
神折下一段枝葉,從此把月桂奉為聖樹,編成冠冕,戴在勝利者和詩人頭上頭。
「……她變成了一棵樹。」莉莉安輕輕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嗯。」
「那她算是逃掉了嗎?」
李察想了想。
「算,也不算。」
「那位神再也碰不到她了,從這一點,她逃掉了。」
「可她也不再是她了。」
莉莉安替他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天光正好,落在那一段畫好的月桂枝上頭。
莉莉安把那段月桂枝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倒覺得,這樣也挺好。」
「嗯?」
「你想啊。」她的聲音輕輕的:「她要是不變成樹,那位神追上她,故事就結束了。」
「她變成了樹,反倒一直留了下來。」
「幾千年了,人們還在畫她,還在寫她,還把她的葉子編成冠冕戴在頭上頭。」
她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倒映著那一片漏進來的天光。
「留下來,總比消失了好。」
李察想起自己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帷幕後頭最可怕的代價,是你自己在變,而且不會覺得自己在變。
莉莉安喜歡的,恰好是反過來的那一件事。
把一樣東西定住,讓它永遠不變,永遠停在最好看的那一刻里。
莉莉安說到這裡,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小鑰匙,擱到桌面正中。
和她自己那一把一模一樣。
「給你的。」她說。
李察看了那把鑰匙一眼。
「我配的。」少女飛快地解釋,生怕他多想。
「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進來。」
李察把那把小鑰匙握在手裡。
銅面被新銼過,稜角還有點割手。
這個莉莉安藏了好幾年,誰都沒讓進過的地方。
從今天起,他可以隨意進入。
「謝謝。」他說。
「不用謝。」莉莉安重新拿起鑷子。
「……裡面不好看,你別帶別人來就行。」
「當然。」
少女的鑷子尖伸進了瓶子裡頭,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大概是為了掩飾什麼。
………………
破解匣子不能在家裡做,也不能在圖書館三樓做。
那間小閱覽室只和二樓自習區隔了一道薄薄的地板磚,有點什麼動靜都能聽得到。
既然莉莉安把秘密基地的鑰匙給了自己,那他乾脆就在這裡做自己的事情。
周五上午,莉莉安正好今天要去西邊林子裡撿東西。
聽到他說要獨自在屋子裡搞些研究,也並不意外。
李察和莉莉安提前打過招呼,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上了。
齒針今天用不上,這匣子裡的東西扎不著也扎不疼。
帶的是兩根鋼管,秤好的多眼黑蘚和霧鈴。
分駐辦供給兩根標準鋼管,他用了一周時間反覆試,才把內壁那層防氧化塗層拋得乾淨。
下了最後一節課,他繞到主樓後的舊花園。
冬青和黃楊縮成一片模糊的陰影,礫石小徑被化了一半的雪蓋著,一個腳印都沒有。
李察走到那間小屋門前,用莉莉安配給他的那把銅鑰匙把門開了。
進屋,他隨手把門從里反鎖上。
動手前,他想先占一次。
不讀匣子,讀自己。
瑪麗夫人那本手抄本上,有這樣一句批註:
「你照不見井底,可你照得見自己探下去的那隻手。
問不動的,就繞著自己問。」
李察忽然就懂了。
他沒法問「那隻匣子危不危險」,可他能問「我去碰它,會怎樣」。
主語一換,從那個不能碰的東西換成「我自己」。
而自己的事,在占卜裡頭反饋最足、最准。
這就是繞著彎子去占,曲線占卜。
他把銅碟擱在桌面正中,捏一小撮垂星砂,順著碟沿撒了一圈。
他先在心裡把第一個問題想得透透的。
「我去碰這隻匣子,對我自己,是吉是凶?」
主語是「我」。
這次用的占卜法,是已經完全熟練的符石。
抓起一把,他撒進銅碟。
石子在碟裡頭滾了幾滾,定了下來。
李察俯身去讀。
錘子,落在碟心邊上,行動是核心。
緊挨著錘子的是麥穗,行動帶來收穫。
到這裡,是吉。
可碟心外頭那一圈,又落著一顆s形、一顆螺旋。
迂迴,反覆。
收穫不是一把抓到手的,得繞著彎子一遍一遍地來,急不得。
水滴滾到了碟邊,有一點未盡之事,可它落得遠,不要緊。
還有一顆石子直接滾出了銅碟,落到了桌面上頭。
某樣東西,已經不在這盤棋裡頭了。
李察盯著那顆滾出去的石子看了一會兒,慢慢明白過來。
莫蒂默教授在拆封印的時候,順手把危險壓下去了。
要他命的東西,已經從桌面上被請了出去。
李察把石子收攏,重新洗了一遍,問第二個。
「對我而言,什麼時候、什麼狀態下動手最穩妥?」
還是繞著自己問。
撒石。
這一回,落在碟心最近的是一彎新月。
新月,講變化與成長,也講「重新蓄滿」。
新月邊上頭,臥著一個雙圈——關係。
李察沉吟了片刻。
新月,蓄滿。
雙圈代表這間屋子與這把鑰匙,他和這個安全角落之間的關係。
所謂「最穩妥的時機」,從來不是故意挑出來的什麼好日子。
只要心神乾淨,獨處無擾,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不靠什麼天降玄機,只靠他自己把狀態備齊。
李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正事開始。
他把那隻烏木匣子放到桌面中央。
先點了一隻蠟燭,遠遠地擱在桌角,蠟燭火苗穩穩立著。
整套噤聲術式,在材料到後已經反覆練習過幾次了。
他把鋼管舉到匣子上方,以太順著第三周期的呼氣流出。
鋼管里那層草料「嘶」地一下被點起來,周圍一下子被隔出一道真空區。
因為術式還沒熟練,材料也用了平替版本,這一塊真空區相當小,但足夠現在用了。
蠟燭的火苗被壓低了半截。
李察迅速調整鋼管角度,吐出的真空區被罩在匣子上。
他的呼吸同樣被壓得幾乎聽不見。
真空區把他的微循環也罩了進去。
靈感在這片真空里失了大半的靈性,只剩最基礎的視覺與觸覺傳回來。
噤聲真空對所有以太層面的活動都是平等的。
它壓制匣中那東西的同時,也壓制施術者本人。
李察等了大約十秒,確認真空穩定下來。
這才單手騰出來,另一隻手仍穩穩地舉著鋼管。
他在匣子封印外那一道阿瑞斯加的臨時封印上,找到了第一個潦草的轉點。
第一次施壓,極輕,只是蹭了一下轉點。
匣子沒有反應。
第二次施壓,稍重。
匣子裡頭那個東西按照莫蒂默教授的描述,本該在以太流動的時候響起來。
可在真空里,它根本不知道外頭有人在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