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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匣中物

2026-08-19 11:55:58 作者: 佚名

  【月釘·返照】賣出去之後,第一封諮詢信是阿瑞斯的。

  這天,靈界信使停在三樓小閱覽室那張工作桌上。

  蛾自行解體之後,餘下一片摺疊的薄紙。

  阿瑞斯寫得直白,十幾行字一氣嗬成。

  他用李察那門【月釘·返照】,給自己斷臂殘端那一段還活著的迴路扎了三次。

  第一次效果驚人,那一截僵直多日的迴路被刷新得活泛了起來。

  第二次效果也好,但虛弱期比預期長了將近一倍。

  第三次他扎了之後,殘端開始發燙。

  李察讀到這裡,皺起了眉頭。

  發燙不是好事。

  他把筆記本翻到自己關於【月釘·返照】的實驗記錄那一頁。

  他自己的數據他記得清楚。

  他在自己身上(迴路完整、新入者檔位)做過十一次實驗,每次扎一根針,虛弱期都穩定在兩到三分鐘。

  科爾曼的數據他更熟。

  十幾次實驗,虛弱期從一開始的四十幾秒縮到了二十秒左右。

  迴路雖有斷點,可斷點外那一截非常飽滿,術式損耗能很快被補上。

  阿瑞斯的數據……

  李察用【思辨】把三組數據並排畫了一張表。

  

  他、科爾曼、阿瑞斯,三種不同的迴路狀態:完整、斷點、殘端。

  完整迴路裡頭,術式刷新後會「供過於求」。

  有斷點的迴路,術式刷新後「供血流向有去路」。

  殘端,術式刷新後「供血流向無去路」。

  最後一種最危險。

  以太被激活之後,在殘端那一截空轉,轉兩圈找不到出口,就開始轉換成熱。

  李察立刻提筆回信,立刻讓他暫時停用,並想辦法把那點淤積以太導出去。

  靈界信使從窗縫飄進來,接走信紙,無聲散去。

  第二封諮詢信是涅墨西斯的。

  對方那個小精通前輩是「位階突破失敗的廢迴路」,跟李察母親的狀況略微不一樣。

  那位小精通獵手,是晉升小精通預選傳統的時候,根據家族慣例選了獵月。

  但後來發現和自己不太契合,因此在想突破大精通的時候失敗。

  但這個失敗,是一開始準備突破儀式就感覺到不對,自己退了回來。

  雖然造成了損傷,但沒有這麼嚴重。

  母親瑪格麗特就不一樣了。

  看那體內炸的滿處開花的殘餘迴路,當時或許是最後一刻功虧一簣造成迴路險些崩解。

  雖然情況不太一樣,但這份實驗數據同樣非常珍貴。

  李察用【思辨】反覆地權衡。

  如果自己能夠順勢給出一份自己準備已久,但完全沒有測試對象的不成熟方案。

  有成果的話,他的這份研究可以向前邁進一大步;

  出了問題,代價由涅墨西斯家那一位前輩承擔。

  但想了想,李察還是決定算了。

  良心過不去,隱患也太大。

  他寫了回信,但治療方案和複查方面寫得極其保守。

  在末尾,他補了一條:

  「施術後,務必在七天內反饋所有體感變化(包括但不限於:呼吸節律、心跳、睡眠、情緒波動、四肢溫度感)。」

  這是他能為自己母親爭取到的、最便宜的一份臨床數據。

  哪怕只是一例數據,也比憑空推演強。

  他又疊了一層甲:

  「另外,我必須提前說明這一術式對『位階突破失敗』這一類迴路的處理,目前沒有任何成功案例。

  如果選擇嘗試,風險由施術者及被施術者自行承擔。」

  靈界信使來了又走。

  李察靠在桌前,眼神有些發飄。

  赫頓先生那一句「學者在體系中地位崇高」,他算是從另一個角度領會到了。


  自己一個還沒署名的新入者,居然已經能遠程指導一個從業者和一個小精通了。

  ………………

  三月中旬。

  早春的風開始裹挾寒意,這是今年的一場倒春寒。

  自打在主樓後頭那間廢屋裡撞破莉莉安的秘密,到今天半個多月過去了。

  從前李察和莉莉安其實說不上幾句話。

  走廊上點個頭,圖書館二樓隔著書架照個面,頂多算「認得」。

  可如今,兩個人共用著同一張桌子。

  桌子右邊那一半歸李察。

  他攤開草稿紙,上頭多半是霍蘭德先生布置的塔西陀選段,要麼是幾頁古希臘文的變位練習。

  真正壓在底下的那些東西,他從不在這張桌子上碰。

  莉莉安有底子,以太稍有動靜,瞞不過她那雙眼睛。

  桌子左邊那一半歸莉莉安。

  亞麻布上擺著她新拾來的小東西,鑷子、解剖刀、玻璃瓶,樣樣按毫米的間距碼好。

  兩個人各做各的,誰也不開口。

  安靜久了,話題自己就冒出來。

  這半個多月,他們聊過的東西雜得很。

  聊維吉爾,聊奧維德,聊她那本翻得卷了邊的《阿爾比恩群島藥用植物圖鑑》;

  也聊些歷史,聊那些把整個世界都想塞進一本書里的古代博物學家。

  禮拜三下午,莉莉安手邊一隻新撿的紅腹灰雀正泡在瓶子裡。

  她趁著等的工夫,在素描本上頭描一段冬青的枝葉。

  鑷子擱在一邊,屋裡頭只剩鉛筆尖在紙上走的沙沙聲。

  李察從自己那本書里,摸出一枚書籤。

  是莉莉安去年塞給他的那一枚,厚磅水彩紙做的,上頭暈染著一段月桂枝。

  「這個。」他把書籤擱到桌面正中:「上回你送我的。」

  莉莉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明顯有些害羞。

  「你怎麼突然……這個我真是隨手做的。」

  「我一直想問,為什麼是月桂。」李察開口問道。

  少女低著頭,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因為它好畫,葉子形狀規整,脈絡也清楚。」

  李察笑了笑,把書翻到其中一頁,聊起了和月桂起源相關的某個故事。

  河神的女兒跑不過追求自己的神,又不願意被追上,就向自己的父親求救。

  她的腳就在泥土裡頭生了根,手指抽成了枝條,頭髮變作了葉子。

  那位追她的神再也碰不到她了。

  神折下一段枝葉,從此把月桂奉為聖樹,編成冠冕,戴在勝利者和詩人頭上頭。

  「……她變成了一棵樹。」莉莉安輕輕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嗯。」

  「那她算是逃掉了嗎?」

  李察想了想。

  「算,也不算。」

  「那位神再也碰不到她了,從這一點,她逃掉了。」

  「可她也不再是她了。」

  莉莉安替他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天光正好,落在那一段畫好的月桂枝上頭。

  莉莉安把那段月桂枝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倒覺得,這樣也挺好。」

  「嗯?」

  「你想啊。」她的聲音輕輕的:「她要是不變成樹,那位神追上她,故事就結束了。」

  「她變成了樹,反倒一直留了下來。」

  「幾千年了,人們還在畫她,還在寫她,還把她的葉子編成冠冕戴在頭上頭。」

  她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在倒映著那一片漏進來的天光。

  「留下來,總比消失了好。」

  李察想起自己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帷幕後頭最可怕的代價,是你自己在變,而且不會覺得自己在變。


  莉莉安喜歡的,恰好是反過來的那一件事。

  把一樣東西定住,讓它永遠不變,永遠停在最好看的那一刻里。

  莉莉安說到這裡,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她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小鑰匙,擱到桌面正中。

  和她自己那一把一模一樣。

  「給你的。」她說。

  李察看了那把鑰匙一眼。

  「我配的。」少女飛快地解釋,生怕他多想。

  「這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能進來。」

  李察把那把小鑰匙握在手裡。

  銅面被新銼過,稜角還有點割手。

  這個莉莉安藏了好幾年,誰都沒讓進過的地方。

  從今天起,他可以隨意進入。

  「謝謝。」他說。

  「不用謝。」莉莉安重新拿起鑷子。

  「……裡面不好看,你別帶別人來就行。」

  「當然。」

  少女的鑷子尖伸進了瓶子裡頭,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大概是為了掩飾什麼。

  ………………

  破解匣子不能在家裡做,也不能在圖書館三樓做。

  那間小閱覽室只和二樓自習區隔了一道薄薄的地板磚,有點什麼動靜都能聽得到。

  既然莉莉安把秘密基地的鑰匙給了自己,那他乾脆就在這裡做自己的事情。

  周五上午,莉莉安正好今天要去西邊林子裡撿東西。

  聽到他說要獨自在屋子裡搞些研究,也並不意外。

  李察和莉莉安提前打過招呼,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上了。

  齒針今天用不上,這匣子裡的東西扎不著也扎不疼。

  帶的是兩根鋼管,秤好的多眼黑蘚和霧鈴。

  分駐辦供給兩根標準鋼管,他用了一周時間反覆試,才把內壁那層防氧化塗層拋得乾淨。



  下了最後一節課,他繞到主樓後的舊花園。

  冬青和黃楊縮成一片模糊的陰影,礫石小徑被化了一半的雪蓋著,一個腳印都沒有。

  李察走到那間小屋門前,用莉莉安配給他的那把銅鑰匙把門開了。

  進屋,他隨手把門從里反鎖上。

  動手前,他想先占一次。

  不讀匣子,讀自己。

  瑪麗夫人那本手抄本上,有這樣一句批註:

  「你照不見井底,可你照得見自己探下去的那隻手。

  問不動的,就繞著自己問。」

  李察忽然就懂了。

  他沒法問「那隻匣子危不危險」,可他能問「我去碰它,會怎樣」。

  主語一換,從那個不能碰的東西換成「我自己」。

  而自己的事,在占卜裡頭反饋最足、最准。

  這就是繞著彎子去占,曲線占卜。

  他把銅碟擱在桌面正中,捏一小撮垂星砂,順著碟沿撒了一圈。

  他先在心裡把第一個問題想得透透的。

  「我去碰這隻匣子,對我自己,是吉是凶?」

  主語是「我」。

  這次用的占卜法,是已經完全熟練的符石。

  抓起一把,他撒進銅碟。

  石子在碟裡頭滾了幾滾,定了下來。

  李察俯身去讀。

  錘子,落在碟心邊上,行動是核心。

  緊挨著錘子的是麥穗,行動帶來收穫。

  到這裡,是吉。

  可碟心外頭那一圈,又落著一顆s形、一顆螺旋。

  迂迴,反覆。

  收穫不是一把抓到手的,得繞著彎子一遍一遍地來,急不得。

  水滴滾到了碟邊,有一點未盡之事,可它落得遠,不要緊。


  還有一顆石子直接滾出了銅碟,落到了桌面上頭。

  某樣東西,已經不在這盤棋裡頭了。

  李察盯著那顆滾出去的石子看了一會兒,慢慢明白過來。

  莫蒂默教授在拆封印的時候,順手把危險壓下去了。

  要他命的東西,已經從桌面上被請了出去。

  李察把石子收攏,重新洗了一遍,問第二個。

  「對我而言,什麼時候、什麼狀態下動手最穩妥?」

  還是繞著自己問。

  撒石。

  這一回,落在碟心最近的是一彎新月。

  新月,講變化與成長,也講「重新蓄滿」。

  新月邊上頭,臥著一個雙圈——關係。

  李察沉吟了片刻。

  新月,蓄滿。

  雙圈代表這間屋子與這把鑰匙,他和這個安全角落之間的關係。

  所謂「最穩妥的時機」,從來不是故意挑出來的什麼好日子。

  只要心神乾淨,獨處無擾,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不靠什麼天降玄機,只靠他自己把狀態備齊。

  李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正事開始。

  他把那隻烏木匣子放到桌面中央。

  先點了一隻蠟燭,遠遠地擱在桌角,蠟燭火苗穩穩立著。

  整套噤聲術式,在材料到後已經反覆練習過幾次了。

  他把鋼管舉到匣子上方,以太順著第三周期的呼氣流出。

  鋼管里那層草料「嘶」地一下被點起來,周圍一下子被隔出一道真空區。

  因為術式還沒熟練,材料也用了平替版本,這一塊真空區相當小,但足夠現在用了。

  蠟燭的火苗被壓低了半截。

  李察迅速調整鋼管角度,吐出的真空區被罩在匣子上。

  他的呼吸同樣被壓得幾乎聽不見。

  真空區把他的微循環也罩了進去。

  靈感在這片真空里失了大半的靈性,只剩最基礎的視覺與觸覺傳回來。

  噤聲真空對所有以太層面的活動都是平等的。

  它壓制匣中那東西的同時,也壓制施術者本人。

  李察等了大約十秒,確認真空穩定下來。

  這才單手騰出來,另一隻手仍穩穩地舉著鋼管。

  他在匣子封印外那一道阿瑞斯加的臨時封印上,找到了第一個潦草的轉點。

  第一次施壓,極輕,只是蹭了一下轉點。

  匣子沒有反應。

  第二次施壓,稍重。

  匣子裡頭那個東西按照莫蒂默教授的描述,本該在以太流動的時候響起來。

  可在真空里,它根本不知道外頭有人在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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