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第四次……第七次的時候,臨時封印那處轉點就裂出一道頭髮絲寬的縫。
李察把以太推送的強度穩住,讓那道縫維持在頭髮絲寬的程度。
【可用點數】開始爬升,湧出來的以太極其微弱。
李察站在桌前,一手舉鋼管維持真空,一手在匣子上頭維持應力,呼吸壓得極低。
自己那點以太用空,就開始調動【靈容】里的存貨。
二十分鐘過去。
【可用點數】已經爬到了1.05,第一階段目標已經達成。
而且匣子的以太儲備看起來還很充足,不枉費自己費這麼大勁去折騰。
李察把以太推送停下,開始把封印補回去。
他可不會傻到把自己抽乾才想起去補封印。
封印補好,他把鋼管側開,讓真空區慢慢地從匣子周圍消散。
靈感重新活了過來,蠟燭火苗也跟著竄回了原本的高度。
李察靠在椅背上頭,大口大口地喘了兩口氣。
【靈容】從10降到了6,餘量充足。
【可用點數】定格在1.1。
椅背上靠著的那一會兒,他讓微循環順著日之座那棵倒置之樹的根脈,慢慢往肺底歸攏。
呼吸落到平日裡那個最自在的節律上頭之後,他閉上眼睛,讓面板浮了上來。
【感知】lv.2進度62%
【思辨】lv.1進度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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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夠一點,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起來。
李察的目光順著面板從上頭掃到下頭,最後停在了【思辨】那一行上。
這一項點亮時間最短,進度走得還算快。
那十二組實證文本、伊莎貝拉小姨從帝都寄過來的那一摞書、瑪麗夫人那本反覆在頁邊講「偵探不是先知」的手抄本……樁樁件件,都在餵養著它。
【思辨】是他親手在腦子裡給自己點起的那一支側燈。
燈一開,過去那些以為已經被自己看懂了的東西,稜角全冒了出來。
李察把意識落到那一欄。
預覽不耗點數,看一眼無妨。
「此項已啟,再次進階需滿足:
等級至lv.1進度100%;
可用點數1;
重新審視一樁自己曾深信不疑的判斷,發現其中錯誤,並修正。」
「可解鎖效果預覽——思辨·內醒:
原思辨效果提升,且思考時更易察覺自身的不足之處,對外來言辭與暗示抵抗顯著提升。」
李察把這兩行字讀了兩遍。
「曾深信不疑」最為要緊。
要拿下這一檔,他得逼著自己回過頭來翻自己。
【感知】要他到帷幕後,去盯一個比他檔位高的敵意目標;
【思辨】不讓他往外看,反過來要他往裡翻。
往外看,能借【感知】那隻眼睛;
往裡翻……整副鎧甲最薄的地方,從來在內襯。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至於那個特質本身。
李察看著【思辨·內醒】那幾行字,心裡慢慢浮起一點東西。
赫卡忒在那張匿名圓桌上頭講過的話,他事後回去翻,每一句都能挑出對方落下的鉤子。
她說「我們並非只為自身而生」的時候,微循環會跟著輕輕往那個方向傾;
她說「你坐在這裡就說明你值得」的時候,他心裡頭會有那么半個呼吸的工夫,跟著想一句我確實值得。
這些他事後都看得明白。
可他要的,是事中也能看明白的那一道光。
【思辨·內醒】給的,正好是這一道。
既然是長期未察,湊它的法子是坐在桌前苦想難以突破的。
它得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另一樁不相干的事撞出來。
他能做的是把腦子開著,等那一下撞擊。
窗外天已經黑了。
李察把油紙上的多眼黑蘚和霧鈴殘料,小心地收回密封罐。
這兩樣草料一旦被用過,味道會變,得跟沒用過的分開放。
鋼管那一頭被燒黑的草料層得清理出來,換上新的。
臨走前,他把桌子右邊那一半收拾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不留。
………………
寒潮一來,先死的總是窮人。
李察剛忙完匣子的事情從學校回來,走到礦渣巷東頭的時候,就看見幾個鄰居圍成一團。
母親瑪格麗特站在台階上,手裡握著一隻暖手筒,跟鄰居太太低聲說著什麼。
「……是伯恩斯先生?」
李察的腳步停住。
「早上西比爾太太發現的,她住在伯恩斯先生隔壁,和他關係不錯。」
鄰居太太絮絮叨叨的說著。
「伯恩斯昨晚沒出門,今天早上她去送一壺熱水,門是開著的。」
「……走得很安靜,他人就那麼靠在爐子邊上,爐子的火早就滅了。」
李察的呼吸放輕了。
母親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進屋。
晚飯桌上,父親羅傑斯也提了一嘴。
「以前每年開春來一陣倒春寒,碼頭那邊總要倒下幾個老的。」
父親一邊切著碟子裡頭的蘿蔔,一邊漫不經心地講。
他們幾個鄰居準備也湊點錢,給伯恩斯下葬。
「伯恩斯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他咳血咳了很久,早知道自己會死。
我去年冬天還跟他聊過一回,他說他不怕死,怕死了沒人給他張羅後事。」
「……那後事誰張羅?」
「他自己存了一點錢,擱在伊莉莎白教堂的神父那裡。
還差幾個先令,我們幾個鄰居和他的工友們一起湊了。」
伊芙琳一直默默聽著,不說話。
李察看了一眼妹妹。
伊芙琳跟伯恩斯先生不熟,可她從小就在礦渣巷上長大,知道這條巷子上的每一戶人家叫什麼名字、住哪間屋、家裡有幾口人。
其中有一戶人家少了,她就難過一晚上。
晚飯後,李察一個人上了樓。
他在抽屜里翻出那本《北方文學評論》。
主編在自己那一篇的頁眉上,加了一段引語:
「沒人記得他從哪一天開始咳的,正如沒人記得他從哪一天開始扛煤的。」
真伯恩斯,死了。
他不識字,可能都沒讀過這篇散文。
那幾千個讀著文章後脖頸發緊的讀者,也不知道礦渣巷東頭有一戶真伯恩斯,正縮在爐子邊上熬最後一個晚上。
李察合上雜誌,下了樓。
他對母親說。
「我去伯恩斯先生那邊看一眼。」
母親看著他,什麼都沒問。
她從櫥櫃裡頭取出一隻小布袋,裡頭塞了一枚先令和幾個便士。
「……拿去給西比爾太太,湊張羅後事的錢。」
「嗯。」
「不要進伯恩斯先生的屋,也不要去看他的臉,給他留一點體面。」母親提醒道。
李察點頭,把布袋揣進口袋,推門出去。
礦渣巷的冷比他想像的更深。
空氣里有煤渣燃燒的味道,從巷子盡頭飄過來。
他走到那扇被西比爾太太用木條臨時支起來的門前,站定。
【感知】的加成,讓他靈視擴散後能讀到這一戶人家的整個空間。
煤渣、爐灰、那隻伯恩斯每天搬來搬去的舊椅子、還有牆上掛著的老照片……
伯恩斯走了後,他在屋子裡留下了些什麼。
歿聲需要恐懼與痛苦,伯恩斯走得安靜,他很多年前就已經能夠平靜接受自己的死了。
因此,留下來的只有一種長時間勞累後的「疲倦」。
那點疲倦在以太層面是無害的,可它會沉下去。
沉到哪裡去?
李察的靈感線順著那股「疲倦」往下追。
「疲倦」沿著地板縫滲進了地下,繼續往下滲。
它要去的方向……是西邊。
李察在那扇門前站著,鼻子被凍得發僵。
讀得越懂,神秘越退;
讀到最頂,超凡褪色。
可自己讀懂了一件事,城裡卻長出了一百件新的事。
他讀懂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城自己生長的速度。
西比爾太太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
她披著一條灰頭土臉的羊毛圍巾,手裡捧著一隻瓦罐。
「小李察?」
「西比爾太太。」李察把布袋遞過去。
「這是母親讓我拿過來的,給伯恩斯先生張羅後事。」
西比爾太太接過布袋,數都沒數,塞進自己圍裙口袋裡。
「謝謝。」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走得不難看。」西比爾太太說。
「我早上去送熱水的時候,他靠在爐子邊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鞋也穿著。」
「他知道自己今天會走。」
李察點了一下頭。
「葬在哪兒?」
「伊莉莎白教堂後頭那一片公墓。」
西比爾太太答。
「神父答應給他刻一塊小石頭。」
「瑪卡斯·伯恩斯,1851—1913,其它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