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半,李察在桌前坐定。
筆記本攤在空白頁上,鋼筆橫擱一旁,筆尖蘸了墨沒落下。
他合上眼,把呼吸沉到第三周期。
星海一層一層往後褪,腳底先凝出大理石的涼。
等他重新睜眼,已經站在神殿裡了。
七把石椅圍著圓桌。
赫卡忒坐在上首,金面具上半張是少女,下半張是老嫗。
火炬與鑰匙在她頭頂凝著,今晚凝得很足。
李察的目光,先沿著一圈椅子掃過去。
上一回還空著的第七把,今晚坐了人。
也就是說,七把椅子頭一次坐滿了。
李察把赫卡忒早先立過的規矩在心裡翻出來。
等七把椅子全部坐滿,聚會進入第二階段,涉及在座各位的神名。
他抬眼看了看主座,赫卡忒沒提這一茬,火炬與鑰匙穩穩凝著,沒有要往下走的意思。
李察便也把那點疑慮壓了回去,先看眼前。
他先看的是阿瑞斯。
上一回,阿瑞斯的紅銅面具左側裂了,整條左臂從肩下被啃斷,斷口留著牙印。
隔了兩個月,李察本以為有了【月釘·返照】給殘端續著活泛勁,這位多少能緩過來一點。
他想錯了。
阿瑞斯坐在椅子上頭,整個人往裡頭蜷著。
紅銅面具裂口比上回寬,從左眼一路裂到下頜,裂縫裡透出的是一種燒空了爐膛的灰。
他那條斷臂的肩頭,原本只是斷。
如今斷口外頭那一圈,泛著一種不該出現在活人身上頭的死灰色。
他的右手一直攥著椅子扶手,攥得很死,好像鬆開就要從椅子上頭滑下去。
李察的目光,在那條斷肩上頭停了半秒。
那封諮詢信裡頭講的「發燙」,看樣子沒壓住。
主座那邊,李察的靈感比眼睛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一片以太的變化。
很輕,很短。
赫卡忒看著阿瑞斯那條斷肩的時候,她周身那一片以太朝裡頭收了收。
那是一種……嫌棄,從金面具底下漏出來一點點,又被她極快地收了回去。
他把視線移開。
視線落到第七把椅子上的時候,李察呼吸輕了一下。
那一位坐得極穩,似乎這把椅子原本就是為她長出來的。
是個女人。
她戴著一張面具,非金非銅,是燒透了的赤陶。
面具上只在眉骨和顴骨處壓出極淺幾道溝痕,簡樸得近乎拙劣。
最讓李察移不開眼的,是她頭頂。
那裡凝著一束飽滿到垂下來的麥穗,連著一柄鐮刀。
麥穗沉甸甸地墜著,每一粒都鼓著,隨時要從穗子上頭落下來。
鐮刀橫在麥穗下頭,刃口朝里。
養人的麥,收割的刃,一上一下凝在她頭頂,誰也不讓誰。
李察心裡有了數。
德墨忒爾,豐收女神,穀物與大地之母。
掌著五穀的榮枯,也掌著大地的生死。
神話里,她的女兒被冥王擄走,一怒之下讓整片大地停止生長,草木不萌,穀物不熟,連眾神的香火都斷了來路。
神王最後不得不出面斡旋,把女兒一年裡分一半還給她。
主座那邊,赫卡忒先開了口。
「在引薦新人之前。」她的少女聲線起頭:「我先給諸位說一樁喜事。」
整桌的目光匯了過去。
「狄俄尼索斯。」赫卡忒的母親聲線接了上來,溫潤慈和。
「恭喜你,晉升小精通。」
李察的視線一下子轉到狄俄尼索斯那邊。
深紫常春藤面具的男人,把面前那隻雙耳坎塔羅斯杯端起來,朝主座那邊略一舉。
「多謝首席。」他答得慢,常春藤面具下那把聲音拖著尾音。
「儀式三月里做完的,剛緩過來。」
什麼傳統,什麼方向,他一個字沒提。
李察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狄俄尼索斯從上回那個「資深從業者上限、或剛摸到小精通門檻」的判斷里,正式跨過去了。
這一位身上那股漫不經心的調子還在,可底下那一層以太厚度,已經不是幾個月前能比的了。
「恭喜。」普羅米修斯先開了口。
「恭喜。」涅墨西斯跟了一句。
阿瑞斯也動了動嘴。
那條裂縫裡擠出一個詞,含混得很。
「……恭喜。」
李察也舉了一下手裡凝出來的臨時杯子。
「恭喜。」
第七把椅子上那一位,自始至終沒出聲。
她只是把頭微微偏了偏,朝狄俄尼索斯那一邊,算是聽見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回去,沒再多話。
赫卡忒目光從狄俄尼索斯身上頭移開,落到了第七把椅子上頭。
「接下來,給各位引薦今晚的新人。」
第七把椅子上那一位,這才動了。
她把擱在膝上頭那雙手抬了抬。
女人手很粗,掌心有繭,不像貴人的手,倒像莊稼人的手。
「諸位,我是德墨忒爾。承蒙赫卡忒抬舉,今晚來諸位這一桌坐坐。」
她一句話報了名號,便又把那雙手收回膝上,安安靜靜地坐著。
整桌都安靜下來。
這一位不亮家底,不遞熱絡,連李察和涅墨西斯頭一回上桌時那點小心翼翼的客氣都沒有。
她就是來了,坐下了,報了個名就等著別人開口。
那股安靜裡頭,反倒有比張揚更重的東西。
赫卡忒的少女聲線起頭。
「德墨忒爾是我親自請來的,她也是一位小精通,距離大精通也不遠了。」
整桌的氣氛變了一變。
赫卡忒親自請的小精通,而且還說距離大精通不遠,難怪一坐進來就有股子大佬氣場。
李察心裡算了一遍。
一桌七人,主座赫卡忒差不多實錘是大精通了。
剩下六個里,狄俄尼索斯今晚剛跨過小精通的門檻,德墨忒爾又是一個由赫卡忒親口擔保的資深小精通。
從業者檔位都快落入下乘了。
「德墨忒爾走的路子。」赫卡忒的母親聲線接上。「她自己願意講多少,是她的事。」
「嗯。」德墨忒爾應了一聲,又不說了。
絕大多數小精通,要麼困在家族那一套吃緊的資源鏈里,要麼單打獨鬥熬資歷。
德墨忒爾這樣把自己收拾得像個莊稼人的小精通,李察頭一回見。
主座那邊,赫卡忒的金面具朝著德墨忒爾,少女聲線還是那麼清亮。
「德墨忒爾第一次來。」
「規矩還生,今晚先看著,下一次再正經辦信物認人。」
「行。」德墨忒爾應了一個字。
赫卡忒的目光從全桌掃過。
「交易環節。」她說,「開始吧。」
交易環節一開,桌上就冷了半截。
這是常態。
連著兩場重量級的交易,一件接一件地東西往桌上頭擺,誰的庫存都得抖一抖。
隔了兩個月,各人手裡頭那點存貨還沒緩過來,新的又攢不出來。
需要消化的時候,硬掏只會掏出些不上檯面的零碎。
涅墨西斯先攤開一塊布。
布上都是一些邊角料和獵月傳統的老東西。
她換的也是尋常東西,一份高地北部的流動邪物近況。
誰手裡有就換,沒有就算。
沒人接。
普羅米修斯攤出來的是幾瓶鍊金穩定劑,跟上回那一批同源。
要換的是新大陸內陸的一手消息。
桌上沒人去過新大陸,也沒人接。
阿瑞斯那條好胳膊從料子底下伸出來,在桌面上頭放了三枚邪物材料。
是上回灰燼帶帶回來、沒換出去的零碎。
「……誰要,便宜出。」
沒人應,桌上靜了一會兒。
倒是狄俄尼索斯,今晚擺出來的東西最多。
剛晉了小精通,路子一下子寬了。
他從錫盒裡一樣一樣往外掏,掏出來好幾樣。
李察用【博聞】一一辨過去。
一份小精通才接觸得到的環境以太截留的進階法門;
一卷帝都大學某個封閉書庫的局部目錄;
還有兩味只在小精通圈子裡頭流通的進階媒介。
東西是好東西,可沒一樣是桌上這幾個用得上的。
那份截留法門,得是小精通才使得動;
那捲書庫目錄,桌上能進得去的本就沒幾個;
那兩味媒介,更是隔著大位階。
狄俄尼索斯掏完,自己也清楚。
他把東西往桌心一推,常春藤面具下那把聲音拖著尾音。
「隨便看,看上哪樣開個價,我也不指著這一回能換出去。」
桌上幾人掃了一眼,都沒動。
李察心裡有數。
狄俄尼索斯這是在亮家底,亮給桌上其他人看,更是亮給主座看。
我現在是小精通了,我手裡有這些東西了。
換不換出去是次要的,讓人知道他有,才是要緊的。
德墨忒爾從頭到尾沒動。
她看著桌心那些來來去去的東西,一樣也沒伸手去碰,一句價也沒開。
頭頂那束麥穗靜靜地垂著。
可面具底下那張臉,其實早就繃不住了。
進這個神殿前,她覺得赫卡忒請自己必有用意,先看看都是些什麼來路。
結果坐下來一掃,桌上大半是年輕人。
個個都是一副「我裝作平靜但其實很緊張」的模樣,還有一個斷了胳膊蔫頭耷腦坐在那兒讓人怪心疼的。
她心裡悄悄想:這哪是什麼秘密圓桌,這是一群小雞仔圍著一隻老母雞。
老母雞是赫卡忒。
那位叫狄俄尼索斯的剛晉了小精通,一副意氣風發、恨不得叫全桌都知道的神氣,德墨忒爾心裡啞然失笑。
也是,她自己當年晉升的那天晚上,不也在荒地里對著一棵歪脖子樹跑了十幾圈嗎。
此事至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準備就這麼帶進棺材板里。
輪到李察了。
「我這邊有兩樣。」
他從隨身皮囊里取出兩樣東西,擱到桌心。
一隻烏木匣子,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桌上幾個人看過去,阿瑞斯那條好胳膊動了一下。
這兩樣東西,他認得。
是上回他從灰燼帶帶回來、被李察換走的那兩件存疑奇物。
「這兩件。」李察指尖在匣子和鏡子上各點了一下。
「當初阿瑞斯從灰燼帶拿回來,我換了去。
諸位也都知道是疑似奇物,裡面東西來路不明。」
「我換回去後,鑑定過了。」
「銅鏡裡頭,封的是織網傳統一道低階詛咒『對照詛咒』。
匣子裡是一樣靠共振攝取的東西,麻煩得多。」
李察把匣子和鏡子往桌心又推了推:
「兩樣都鑑定完了,裡面東西也都拆解乾淨了,只剩下空殼。」
主座那邊,赫卡忒坐不住了。
「赫爾墨斯,那個匣子過我手的時候,我添了一道封印。」
「我那道封印,你是怎麼拆的?」
桌上那幾位,齊齊看了過來。
李察心裡明白,要緊的來了。
赫卡忒親手添的封印,本就是用來防著人瞎拆的。
至於莫蒂默教授那一句「老莫問你,是不是抄他一八八七年那篇論文的第三章」。
他要原原本本地丟到桌上,等於當著滿桌人的面打赫卡忒的臉。
這種人,最忌諱的是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點破短處。
李察情商沒有這麼低,他早就備好了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