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他答得平穩。
「您那道封印,我自己是拆不開的,讀到第三筆轉點就找不著了。」
「哦?」赫卡忒的老嫗聲線接了上來:「那它怎麼成了空殼?」
「得了一位前輩的幫襯。」
李察把話遞出去,留了半句。
「一位學者前輩。」
桌上那幾位的呼吸,都輕了一輕。
「前輩拆您這道封印的時候。」
李察接著往下:「一邊拆一邊跟我講了幾句,我學問淺只記得個大概。」
赫卡忒的金面具朝著他,沒出聲。
「前輩說,您這道封印,骨架立得很巧。」
李察先開始夸。
「尤其是第三層疊印那一處,把『閉合』和『倒讀』兩道意圖纏到一股,疊得密不透風,他說這種疊法有點眼熟,像一八八七年某篇論文。」
「前輩還說……」
「您在那個骨架上頭,自己又改了銘文,改得很高明。
能在舊骨架上改出這兩個新轉點的人,是真懂行的。」
李察說完,就不再往下了。
他沒提「抄」字,沒提「自以為我看不出來」,更沒把教授的名號往外露。
但懂行的人,自然聽得出這裡頭的門道。
這話明面是夸赫卡忒「懂行」、「高明」。
但能一眼認出這是誰的骨架、改了哪幾處的人……誰道行更高,還用多想嗎?
主座那邊,火炬與鑰匙的輪廓晃了晃,又穩住。
赫卡忒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察等著。
當眾戳人「抄襲」,誰都要翻臉;
但只要遞一個台階,把「抄」說成「一脈相承」,把「被看穿」說成「懂行賞識」……
她反倒能順著這個台階下來,還能落個體面。
「……那篇論文。」
赫卡忒最後開了口,少女聲線裡頭那股鋒芒收了起來:
「我確實深度研究過。」
「寫它的人,如今歲數應該不小了。」
「是。」李察答:「那位前輩年歲很大了。」
「教授還在教書麼?」赫卡忒問。
「偶爾教。」
「嗯。」
赫卡忒沒再往下追。
她沒問名字,李察也沒說名字。
可桌上坐著的,沒一個是外行。
在神秘側,能被尊為教授的學者全是大精通。
文獻裡頭那些達人、大師、隱席,舊大陸見不著多少實例。
大精通這一檔,就是活著的人能夠得著的頂。
李察身後,站著這樣一位人物。
涅墨西斯那杆天平,整個朝著李察那一邊倒。
自己是獵月一系的孤女,父親生前那點人脈,死後斷了大半。
她坐到這張匿名圓桌上頭,靠的是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把家裡壓箱底的東西一件一件摳出來換前路。
眼前這個叫赫爾墨斯的少年,不一樣。
他背後有人,更難得的是,方才那番話進退間半點沒亂。
該露的露了,該藏的藏了,連赫卡忒臉面都兜住了。
涅墨西斯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如果自己身後也有人托底就好了……
阿瑞斯蜷在他那把椅子裡。
他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在桌上攤出三環附魔彈,意氣風發地要換灰燼帶的情報。
他覺得自己是獵手,是這桌上唯一一個真刀真槍從邪物窩裡殺進殺出的人。
如今呢。
他坐在這桌上,連一句囫圇的恭喜都說不利索。
學者到底是不一樣,活得久,地位高,越往上越金貴。
普羅米修斯沒管這些,他在思考李察背後那位到底是誰。
帝國境內能被尊為「教授」的學者本就不多。
在冊的,去了官身的,隱世的,他心裡都有個大概的譜。
自己得重新掂量掂量,往後跟這個少年該走多近,又該留幾分。
狄俄尼索斯這個剛剛晉升的小精通看李察的眼神,比旁人又深一層。
到了小精通,過了那道門檻,才能真正摸到學者在整個神秘側體系裡頭的分量。
小精通晉升,要把自己靈魂一部分轉移到署名奇物里。
那道關鍵的儀式,是要請學者幫忙的……
另一邊,德墨忒爾一下子就豎起了耳朵。
她不動聲色,手擱在膝蓋上頭,面具垂著,一副什麼都沒聽見的模樣。
可腦子裡頭,已經開始飛速轉。
一八八七年,封印學方向,寫得夠叫赫卡忒拿來當骨架用的……
德墨忒爾的腦子裡,馬上浮出來一張皺巴巴的老臉。
白眉毛,稀稀疏疏的頭髮,兩隻手老是抖著,端什麼東西都端得戰戰兢兢,可從沒真的灑出來過一滴。
她和那人就見過一面,是在帝都一場已經記不清議題的學術研討會上。
主持人說「請西拉斯·莫蒂默教授點評」,她以為會走上來一位氣勢駭人的大人物。
結果走上來了一個佝僂著背、被旁邊年輕助手扶著、顫巍巍地找了半天台階的老頭子。
她那時候還是個剛邁過從業者門檻的愣頭青,心裡當時就想:
這就是帝都大學的大精通教授?這老頭子都快不行了吧?
然後那個老頭坐到發言席,開了口。
她就沒功夫再想別的了。
如今桌上這位少年,背後站著那位教授?
德墨忒爾想到那張皺巴巴的老臉,有些覺得好笑。
赫卡忒那道封印,是偷他老人家的骨架?
老頭子知道了,指不定要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去討個說法。
當然,這些全在她心裡轉了一圈,面具底下風平浪靜,半點沒透出去。
她一向如此。
荒地里轉圈跑的事,不能叫人知道。
心裡把這些小年輕一個個看了個稀奇古怪的事,也不能叫人知道。
大精通門檻就在眼前的人,得有大精通門檻前的人該有的樣子。
穩重,話少,鎮得住場子。
至於那點藏不住的活潑……讓它老老實實待著吧。
李察把那一隻空匣子和銅鏡不慌不忙地收回皮囊。
他這兩樣東西本不為交易,只為立名聲。
名聲立住了,他便要趁這一股熱乎勁,把今晚真正想做的那一樁小買賣辦了。
「我這邊還有點別的。」
「一篇是【影之覆甲】的反推模型,一篇是【月釘·返照】。」、
「都不是獨家了,阿瑞斯和涅墨西斯手裡都有。」
狄俄尼索斯還在糾結,晉升把他為數不多的資源耗了個乾淨。
倒是德墨忒爾,那張垂著的赤陶面具抬了起來。
「那兩篇我之前聽赫卡忒說過,我個人很感興趣。」
李察看著她。
德墨忒爾那雙帶繭的手,搭到了桌沿上。
「我來得急,什麼都沒備上,庫存里掏不出像樣的東西換你。「
她說到這裡,摸出了一遝東西,往桌面上一擱。
是鈔票,疊得厚厚一遝。
「但我帶了錢,一篇三十鎊,兩篇六十鎊。」
她說完,就把那遝鈔票朝李察這邊推。
「你看看,夠不夠。」
桌上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那一遝鈔票上。
六十鎊,不是小數目了。
李察心裡算了一遍。
這兩篇稿子,本就是他自己一筆一筆推出來的,紙面功夫,沒成本。
如今德墨忒爾一句話,六十鎊現錢拍到桌上。
等於平白多出六十鎊。
「夠,成交。」
德墨忒爾接過去,把那兩張稿子擱到自己膝上。
「赫爾墨斯,你這鑑定的本事。」
她又看了兩眼那一隻空了的烏木匣子。
「以後手裡要是有拿不準的物件,能不能幫我掌掌眼?」
「掌眼可以。」李察就等這句話:「鑑定酌情收費。」
「是應該收費。」德墨忒爾點點頭:「收費的才靠得住,白乾的我信不過。」
赫卡忒的三相音色重新疊了起來。
「交易環節,到這裡。」
「現在開始情報分享。」
情報環節一開,桌上的話頭就奔著同一個去處去了。
普羅米修斯先開口。
他那條新大陸的線,今晚帶回來的消息最沉重。
新大陸內陸那三處「非戰爭、非瘟疫」就空掉的殖民地,又添了一處。
房子還在,家具還在,連晾在繩子上頭的衣服都在,人沒了。
海軍部的接應隊伍,志願者還是湊不齊。
「舊大陸要打仗。」普羅米修斯壓著頭頂那團火:「新大陸這邊,也有點亂起來了。」
「兩頭是連著的。」涅墨西斯接上。
她那條高地的線,報的是邪物南移。
蓋爾高地北部那些流動的邪物,這兩個月又漲了一截,一路順著工業帶往南挪,挪得比上回更急。
「趕它們的東西是什麼,我那條線探不到。」涅墨西斯說:「只知道它們在跑。」
狄俄尼索斯報的是帝都那邊。
異常事件的警戒等級,皇家學會下屬那個委員會,上個月又往上提了半檔。
在冊封印的維護周期,從八個月縮到了半年。
阿瑞斯沒什麼新消息。
他那條灰燼帶的線,斷在了自己那條胳膊上。
只能簡單介紹了幾句灰燼帶比較難纏的邪物,剩下的就沒了。
德墨忒爾依舊沒出聲。
輪到她的時候,她只把頭搖了搖。
「我沒什麼好講的,我守著田裡的事,田裡這兩年穀子長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虛。」
她就講了這麼一句,便又不說了。
李察心裡一動。
穀子長得快,長得虛。
這一句,聽著像莊稼話,可落在帷幕的事上……長得快的薄弱點,養分虛浮的薄弱點。
這一位守的「田」,怕不是尋常的田。
他沒去深問,輪到自己了。
他在心裡把能講的、不能講的,過了一遍。
不應坑那一晚,莫蒂默教授封坑,那位烈風傳統的達人借著風來過。
兩個老朋友隔了幾十年見一面,講過的話,李察從頭到尾聽在耳朵里。
有些是絕不能往外帶的。
那位達人本體在新大陸、說自己出生的村子就在這一帶、臨走時不肯把村名告訴教授……
這些,一個字都不能漏。
可有一樁,能講。
「海默斯島那位隕落的大精通。」李察開了口。
桌上幾個人看了過來。
連赫卡忒自己都說她的渠道只夠知道「死了」,弄不清楚「是怎麼死的」。
「我聽到了一點他的死因。」李察說。
主座那邊,赫卡忒的金面具朝了過來。
「他不是被人殺的。」李察一字一句:「是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