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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留下的人(月票加更25)

2026-08-19 11:56:12 作者: 佚名

  「那位獵手,知道#039赫拉克勒斯#039是個什麼分量的名號?」

  「他比你我都清楚。」赫卡忒笑了笑。

  「他自己上門來求的,求的就是這一隻錨。

  獵手這一脈,做夢都想攥一個頭一等的、又跟自己契合的名號。

  這種事,你拿千金擺在他面前,他未必動心

  你許他一張赫拉克勒斯的面具,他能把自己半條命押上來。」

  德墨忒爾不吭聲了。

  她忽然覺著,赫卡忒這一桌,經營得比她先前看出來的還要深幾分。

  「赫拉克勒斯……是個好名號。」她末了又念了一遍:「盼那位獵手,擔得起。」

  「擔不起,我自有別的人選。」赫卡忒把那汪黑水收了。

  「頭一等的名號就那麼幾個,願意來搶的人排著隊呢。」

  「你這麼著急。」德墨忒爾有些疑惑:「是為著什麼?」

  「你以為,做這種儀式的只我一個?」

  德墨忒爾沒出聲。

  「舊大陸這盤棋,你也瞧見了。」

  赫卡忒又變回了老嫗聲線。

  「井一口接一口空出來,高位者們的棋越下越急。

  底下我們這些人,各自拉一桌,各自經營,誰也瞞不過誰。」

  「你的意思是……」

  「已經有別的沙龍,進第三階段了。」

  德墨忒爾心頭一跳。

  「不止進了。」赫卡忒繼續說著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有一桌借著第三階段那套儀式,首先朝達人邁出第一步了。」

  神殿裡,靜了好一會兒。

  德墨忒爾守著自己的「田」守了這麼多年,在大精通門檻底下徘徊了不知多久。

  達人在她聽來是天花板再往上、幾乎不屬於人世的存在。

  可赫卡忒講,有人借著這一套儀式,已經把腳伸過去了。

  

  「所以這一套儀式……」德墨忒爾同樣意動起來。

  「你拉我們六個人湊一桌,做面具,進階段……是奔著那一步去的。」

  「嗯。」赫卡忒沒有半點遮掩。

  「一桌七個人,七張面具,七個名號。

  等全員小精通進第三階段,那一套儀式才能轉起來。

  轉起來後,坐在桌上每一個人都能從里分一杯羹。

  他們往大精通走的路,會比單打獨鬥短得多,我自己也能更進一步。」

  「可慢一步,就什麼都沒了。」

  她的少女聲線清亮得發冷。

  「別的桌已經在跑了,我這一桌要是叫一個掉隊的拖著,等我們慢吞吞湊齊七個小精通。

  人家早把那一步邁完了,把好處吃乾淨了。

  到那時候,我費這多年的心血,連湯都喝不上。」

  德墨忒爾總算明白,赫卡忒為什麼要煞費這麼多苦心,撒幾十枚信物,一個一個地篩,一個一個地試。

  她攏的,是七根能一起搭進那套儀式里的樁子。

  每一根樁子,都得夠直,夠實,扛得住。

  阿瑞斯那一根,已經彎了,朽了。

  「我跟你交個底。」

  赫卡忒的聲音又軟了回去,帶著老相識間才有的那點隨意。

  「桌上那幾個,涅墨西斯我原本也想換。」

  德墨忒爾抬了抬頭。

  「她背後空空蕩蕩,父親死了人脈斷了,庫存掏一回少一回。論分量,她其實也懸。」

  赫卡忒繼續說著。

  「可我看了她兩回,這丫頭對自己狠,腦子也不笨。

  今晚赫爾墨斯出盡了風頭,她坐在底下也沒想太多,知道什麼時候該收著。

  這種性子搭進儀式里,扛得住。」

  「所以你把她留下了。」

  「留下了,蔫的換掉,狠的留下。我這一桌,養不起閒人。」


  「時間不早了。」赫卡忒開始揮手趕人:「你也回吧。」

  「嗯。」德墨忒爾站起身。

  她臨走前到底還是沒忍住,替阿瑞斯多說了一句。

  「那孩子要被換……能不能體面一點?」

  赫卡忒沉默了一瞬。

  「會的。」

  「一份夠他做義肢的錢,一句『後會有期』。

  該給的體面,我不會少他的。」

  德墨忒爾閉上眼數了七下,消失在了神殿裡。

  主座上,赫卡忒獨自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李察睜開眼。

  桌上的筆記本翻在空白頁,鋼筆橫擱著,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牛皮繩吊著的銀戒指和鷹鉤,都涼著。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神譜沙龍」那一欄。

  鋼筆蘸了墨,他先記今晚進項。

  「第二次正式聚會,所獲:現金六十鎊。」

  六十鎊。

  他手頭能動用的現金,即使算上了之前訂購裝備的支出,也過了三十鎊。

  再添上這六十鎊,九十鎊了。

  九十鎊是個什麼數目?

  父親羅傑斯一個工程師,攢幾年都攢不了這麼多。

  李察把這點小得意壓下去,繼續記。

  「情報所獲……」

  他把今晚聽來的、能往筆記本上頭落的,一條一條理出來。

  赫卡忒補的那一句,贏家是編織繩子那一位,他在收井口,收得不順;

  新大陸內陸又空了一處殖民地;

  高地北部邪物南移;

  帝都警戒等級再提半檔,封印維護周期縮到半年;

  德墨忒爾那一句莊稼話,田裡頭穀子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虛。

  李察的鋼筆在最後這一條底下停住。

  長得快,長得虛。

  他用【思辨】把這一句翻過來。

  穀子,田,守田的人……德墨忒爾那束頭頂垂著的麥穗,那柄橫在底下的鐮刀。

  一位快摸到大精通門檻的小精通,自稱「守著田裡頭的事」。

  她守的「田」,絕不是尋常的田。

  記完情報,他靠到椅背上,整理著今晚最要緊的一樁。

  第二階段,神格面具。

  面具是一條管子,把那個名號在千年間沉下來的認知,引一縷到戴它的人身上。

  借力,幫助晉升。

  李察心裡那點警覺,比那點貪念要重得多。

  天底下沒有白給的力量。

  一條管子,你借它的水,它也認得了你。

  赫卡忒自己講,她的力量有一大半從面具來。

  換句話說,她的力量也有一大半攥在那張面具、和制面具的那一套規矩里。

  戴上她做的面具,等於在自己往上爬的路上,接了一段別人鋪好的軌道。

  軌道好走,可軌道通向哪裡,是別人說了算。

  更別提那個「赫爾墨斯」的名號。

  信使,商業,辯士,學者的守護神,靈魂的引渡者,也是言辭與詭計之神。

  名號從來都是雙面的。

  借來言辭與學識的那一縷,會不會連著把「詭計」和「引渡靈魂」的那一縷,也一併接進來?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可分享/中間層/絕密」那三欄。

  他在「絕密」那一欄,添了一行。

  「神格面具接受與否,待定。

  接受前須查明:面具於帷幕那一側留下何種痕跡。」

  寫完,他把鋼筆擱下。

  還有一樁。

  今晚赫卡忒看他的眼神,和先前不大一樣了。


  先前他在桌上頭是個有點本事、背後或許有點關係的新人。

  今晚大出風頭,他在赫卡忒眼裡頭的分量明顯更重了。

  重,是好事,也是麻煩。

  李察想起赫頓先生的那一句告誡。

  靠在參天大樹下的人,最先學會的是仰頭等樹倒下,他們也跟著倒。

  可赫卡忒不是樹。

  她是個園丁,她攏這一桌是在育苗。

  哪一根苗長得直,長得壯,她育哪一根蔫了,朽了……

  他想起方才桌上,赫卡忒看阿瑞斯那條斷肩時的眼神。

  阿瑞斯,只怕懸了。

  ………………

  復活節假期結束頭一天,李察照舊踩著晨鐘尾音到了校。

  晨禱散場,他隨人流拐進熟悉的走廊。

  格林伍德的春天來得遲,窗外那排老榆樹才把新芽抽齊,綠得發嫩。

  被昨夜沒幹透的雨水壓著,顏色更深了一層。

  教室門推開,李察有些意外。

  開學那會兒,他們這一屆的教室坐得滿滿當當。

  四十來個腦袋擠在一處,最後排還得臨時加凳子。

  如今他從門口掃過去,數下來不到二十個。

  空出來的課桌沒人收拾,照舊擺在原位。

  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頭,是放假前雜工統一翻上去的。

  倒扣的椅子,比坐著人的椅子還多。

  李察走到自己那個靠窗位置。

  他左手邊,是休的桌子。

  桌斗空了,休那本寫生集沒留下,連那截被他啃禿了的炭筆頭也帶走了。

  只在桌面右下角,留著一道淺淺的刻痕。

  是休去年百無聊賴時用小刀劃的一隻雞,雞冠歪著,少了一隻爪子。

  李察的右手邊後一排,原本是沃倫。

  復活節一過,他按著家裡早就排好的路子,進了商會去學複式記帳和那些煤價行情。

  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機械廠當學徒,他爹是工長,給他尋的位置不差。

  至于格蕾,五月就要動身去帝都的女校,眼下大概已經在家裡收拾行裝了。

  一桌子人,散得乾乾淨淨。

  只剩李察一個,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威廉士。」

  有人在他斜對面叫了一聲。

  李察轉過頭。

  叫他的是個叫珀西的瘦高男生,只算點頭之交。

  這小子經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作業本上墨點比字多。

  如今他面前攤著三本拉丁文語法,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幾根沒刮淨的胡茬。

  「你假期裡頭……複習了多少?」珀西的鋼筆在練習冊上停著。

  李察看了一眼他攤開那一頁。

  第三變格的名詞詞尾被珀西抄了滿滿兩頁。

  抄到一半串了行,corpus和tempus的屬格攪在一處,錯了三四個。

  「複習了些。」李察答得含糊。

  「你看我這個,對嗎?」珀西把本子轉過來。

  李察掃了一眼。

  「corpus的屬格是corporis,你這裡寫成了corpus的樣子,沒加那個r。」

  珀西盯著自己寫的東西看了半晌,把那個錯處劃掉,手在抖。

  「……謝了。」他重新埋下頭去:「還有兩個月,我家裡說要考不上預科,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務所抄文書。」

  李察沒接話。

  留下來的這十幾個人,個個都是要考預科的。

  剩下兩個月,是衝刺的最後一程。

  教室里靜得很,聽得見鋼筆尖在紙上走的沙沙聲,還有人翻書翻急了把紙角撕破的脆響。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書包擱到膝頭。

  他從書包里摸出一本塔西陀的《編年史》。


  書一攤開,珀西在斜對面又抬起頭來。

  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皮,喉嚨動了一下,把頭垂得更低了。

  李察把書往自己這一邊挪了挪,挪到了桌子右邊那一半。

  他把書頁往下翻。

  塔西陀寫羅馬,寫那些煊赫一時的家族如何登場,如何謝幕。

  寫到提庇留治下,元老院裡一個挨一個的告發與凋零。

  李察把書翻過去,沒讓自己在那一塊停太久。

  鐘聲又響了,上午第一節課是歷史。

  赫頓先生抱著那本翻得卷了邊的講義走進教室,掃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沒說什麼。

  「今天講帝國早期的『人口流動』。」

  「你們也許會覺得這個題目離自己很遠。」

  「其實不遠。」

  他的目光從教室前排掃到後排,掠過那一排排空桌子。

  「一座城裡的人,每年都在動。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掉。」

  「史書記下來的,永遠是留下來的那些人,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

  「離開的人,往下的人,連一行字都攤不上。」

  赫頓先生把講義翻過一頁。

  「可史書沒記的人,比記下的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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