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斯這陣子回家一回比一回晚。
到夜裡十點他才推著那輛舊自行車,從城西一路騎回礦渣巷。
為的什麼,李察心裡一清二楚。
父親月薪扣掉家用,能攢下的有限。
他要趕在兒子秋天入學前,把第一年的錢湊齊。
羅傑斯進來看見兒子站在廚房,有些意外。
「還沒睡?」
「等你。」李察把那碗粥端到桌上頭:「媽說你這兩天沒好好吃飯。」
羅傑斯搓了搓凍僵的手,在桌邊坐下。
他先從口袋裡摸出那隻謝菲爾德菸絲罐。
李察借著爐火的光看他。
父親的臉比幾個月前又瘦了一圈。
眼窩陷下去,下巴上那層青胡茬子三天沒刮。
李察在他對面坐下。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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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羅傑斯舀粥的手停下,抬眼看他。
李察把單獨疊好的二十鎊從口袋裡取出來,擱到桌面正中。
鈔票在兩人中間攤開。
羅傑斯盯著那遝錢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兒子。
「哪來的錢?」
「自己掙的。」
「道恩家的家教費,西塞羅杯剩的獎金,還有跟老師出去研學的補貼零零碎碎攢下來的。」
廚房裡靜了一陣。
「你攢錢是好事。」
半晌,羅傑斯開口:
「自己留著,秋天去了帝都,處處要花。」
李察把那遝錢往父親那一邊推了推。
「這二十鎊,是給家裡的。」
羅傑斯的眉頭擰起來了。
「我沒讓你現在就開始養家。」
「我知道。」
「那你這是幹什麼?」羅傑斯把那遝錢又推了回來。
「你一個念書的孩子拿錢回來貼補家用,傳出去別人把我當什麼了。」
李察沒去碰那遝被推回來的錢。
他看著父親那張又瘦又倔的臉,把早就想好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講了出來。
「爸,我明年就十八了。」
羅傑斯沒接話。
「這個家,有我一份開銷。
我一天吃多少你跟媽心裡都有數,這半年我飯量見長,比你吃得還多。」
「有我一份開銷,也該有我一份貢獻。」
「我不是來替你養家的,我就是這個家裡的人。」
羅傑斯低頭看著桌面那遝鈔票,沒說話。
兒子用一個鐘頭三先令的家教費、一篇散文一鎊的稿費、一趟趟往外跑掙的補貼,一點一點攢出來。
每一張鈔票背後,是他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
羅傑斯伸出右手,把那遝錢攏了過來。
「……反正以後也是給你用。」他悶聲說著。
………………
格林伍德發了升學意向的最終確認書。
伊芙琳明年是中學最後一年,這封信是給她的。
預科通道還是技術學院通道,這一回要白紙黑字定下來。
晚飯桌上,伊芙琳把那封信壓在自己碗邊,扒了兩口飯,到底還是把話挑明了。
「爸,我想好了,我不填預科。」
羅傑斯舀湯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想考帝都皇家烹飪學院的烘焙科。」
桌上一時沒人說話。
母親瑪格麗特給兒子打粥的手,慢了下來。
李察也盯著粥碗,沒出聲。
羅傑斯把勺子擱回碗裡,沒急著發作。
他這個人,在圖紙上跟一根承重梁較勁能較一整天。
可對著女兒,向來是繞著圈子來的。
「烘焙這事,我沒說不行。」
這是實話,聖誕節那副心形模具是他自己挑的。
挑的時候還特意問了,要銅厚一點、傳熱勻的那種。
女兒愛烤東西,他沒不讓烤。
「可這門手藝,布里斯頓就學不著?」他往下說著。
「北街老蘭伯特做的果醬撻,半座城都來買。
你想學,我去跟他說一聲,讓你當學徒,手把手教,不比念個什麼學院差。」
「蘭伯特那是賣早點的。」
伊芙琳的脖子一下子梗起來了。
「皇家烹飪學院是全阿爾比恩最好的烘焙學校,畢業出來有文憑,能進皇家大酒店的後廚,能自己開工坊……」
「皇家大酒店在帝都。」羅傑斯打斷她:「你說的那個學院,也在帝都。」
他把「帝都」這個詞,咬得格外重。
「幾百英里地,一個女孩子家住校,一年到頭見不著人影。」
他又舀了一勺湯,到了嘴邊又放下:「你才十六。」
伊芙琳那點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哥也才十七。」她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
「哥去帝都念書,你天天加班給他攢學費,連覺都不回來睡。
輪到我說要去帝都,就成了女孩子家見不著人影?」
這一句,把羅傑斯噎住了。
李察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妹妹一腳。
這丫頭,急起來連自己都能扯進來。
伊芙琳挨了一腳,回瞪哥哥一眼,可到底沒敢再往下頂。
羅傑斯沉著臉,沒再接話。
他端起那碗湯一口一口地喝著。
李察看得明白。
父親卡著的,從頭到尾就不是「烘焙」。
聖誕節那副心形模具,早把這一關過了。
真正堵在他嗓子眼兒里的,是伊芙琳也要去帝都。
………………
吃完晚飯,伊芙琳又賴在李察房間裡不走。
她抱著膝蓋,坐在哥哥床上一臉委屈。
「哥,你說句公道話。」
她把那本筆記本翻給李察看:「我這都攢了兩年了。」
李察接過筆記本翻看。
封面那隻彩鉛畫的蛋糕,顏色都磨淡了。
裡頭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配方,烤箱溫度對照表,失敗原因記錄。
最新幾頁,是「兔爵士」系列的疊代筆記。
從兔子先生塌掉,到糖減半勺和肉桂用量,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末頁,伊芙琳畫了一隻戴著學士帽的兔子。
旁邊寫著一行字:「這是兔教授,主修烘焙學,輔修偷吃。」
李察被這一行字逗笑了。
「哥,你別笑。」伊芙琳搶回筆記本:「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認真。」李察把笑收了收:「我問你件事。」
「什麼?」
「你想去帝都念烘焙,是真喜歡烘焙,還是……」
李察看著妹妹:「想跟著我?」
伊芙琳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頭,悶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兩樣都有。」她聲音小了下去:「我是真喜歡烤東西,這個你知道。」
「可……可你要走了,媽說你以後在帝都念書、考學。
以後可能和小姨一樣在那邊教書,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
「我要是留在布里斯頓工作……你在帝都,我在布里斯頓,咱們倆就剩聖誕節那幾天能見著了。」
伊芙琳把那本筆記本抱在懷裡。
「我去帝都念烘焙,一來能做我真喜歡的事,二來……」
她想著哥哥進帝都大學,自己進帝都的烹飪學院。
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裡,逢著休息日還能見上一面。
哥哥寫論文寫累了,自己這個妹妹也能隨時去照顧照顧他。
這才是伊芙琳的盤算。
李察心裡一軟。
妹妹平日裡嘴硬、愛拌嘴,可她心思簡單得叫人鼻子發酸。
「行,這事我來幫你。」
「真的?」伊芙琳眼睛亮了。
「真的。」李察答。
「不過爸那一關得你自己先扛著,我在旁邊幫你遞話。」
「爸他……」伊芙琳泄了氣:「他肯定不同意。」
他是捨不得你也跟著走,李察嘆了口氣,沒有挑明。
………………
禮拜六,羅傑斯難得歇了一整日。
午後,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一份過期的《工程師周報》。
李察把妹妹那本蛋糕筆記本,擱到了父親膝頭。
羅傑斯放下報紙,低頭看那本封面磨淡了的筆記本。
「這是什麼?」
「伊芙琳的。」李察在對面坐下:「爸,你翻翻。」
羅傑斯翻開了那本筆記本。
他翻得很慢。
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從最早那些歪歪扭扭的配方,翻到後頭那些越來越工整的溫度對照表。
翻到最末那一頁,那隻戴學士帽的兔教授,羅傑斯停住了。
「主修烘焙學,輔修偷吃。」
他喉嚨里哼了一聲,聽不出是笑還是嘆氣。
「爸。」李察開始勸說。
「皇家烹飪學院那個學校,我托人打聽過。」
這是實話,他確實讓索菲亞學姐幫著問過。
「學校是正經學校,畢業出來有文憑,糕點師在帝都是體面行當。」
「伊芙琳真要在帝都把這一行學出來,將來開個自己的工坊,掙的錢比當個文書多得多。」
客廳里靜了一陣。
羅傑斯把那本筆記本放到一邊。
他沒再看兒子,目光落到了客廳那扇朝著巷子的窗戶上。
窗外,幾個鄰家的孩子正在瘋玩。
「你秋天就要走了。」
羅傑斯忽然說。
「嗯。」
「上帝都大學,進你外祖父那個圈子。」
羅傑斯的聲音很低:「那個……你媽不讓我多問的世界。」
李察的心提了起來。
父親到底還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一個角。
羅傑斯這個普通工程師,守了十幾年的「咱們靠咱們自己過」。
他不去問妻子的過去,不去碰那個看不見的世界。
只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上畫圖,養家,把日子過得踏踏實實。
可他不傻。
他看著兒子這大半年的變化。
那些半夜的外出,他讀不懂的、來路不明的「研學補貼」,還有阿什福德家忽然變得殷勤的態度……
他什麼都沒問,可他全看在眼裡。
羅傑斯盯著那些玩鬧的孩子看了很久。
外面下起了小雨,孩子們一鬨而散。
他把目光收回,落到膝頭那本蛋糕筆記本上。
「你要走,我攔不住。」
「現在你妹妹也要走。」
「一個進大學,一個進烹飪學院,一前一後都往帝都去了。」
「這屋子……明年就只剩我跟你媽兩個人了。」
………………
晚飯桌上,那封升學確認書被填好了。
羅傑斯親手填的。
意向那一欄,他寫下了「技術專科,帝都皇家烹飪學院,烘焙科」。
寫完他把筆擱下,把確認書推到女兒面前。
「明年考,考不上回布里斯頓,這是底線。」
「考得上!」伊芙琳一把抓過確認書。
「我准考第一名給你看!」
「光有志氣沒用。」羅傑斯舀了一勺湯:「你那個肉桂,還是放多了。」
「我下回少放半勺!」
「上回你也說少放半勺。」
「這回真少放!」
母親瑪格麗特在一旁擇著第二天要用的菜,沒摻和這父女倆的拌嘴。
她擇菜的手,比往常慢了些。
李察捧著粥碗,看著這一桌子人。
父親嘴上數落著女兒的肉桂,手裡那勺湯卻舀得格外慢。
母親擇著菜,時不時往女兒那張又哭又笑的臉上瞟一眼。
妹妹把那封確認書抱在懷裡,護得像護著她那本蛋糕筆記本。
明年這個時候,這張桌子要空掉兩個位子。
可眼下,它還坐得滿滿當當。
「哥。」
妹妹忽然把那隻新烤的薑餅兔子,推到李察面前。
李察拈起那隻兔子。
「這只是什麼?」
「當然還是兔教授。」伊芙琳得意洋洋:「它要跟咱倆一塊兒上帝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