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小豆蔻與「見家長」
餐廳不大,七八張桌子,布置得素淨雅致。
牆上掛著幾幅新古典主義油畫,燈光柔和。
服務生顯然認得伊莎貝拉,引著她去了最裡面一張靠窗的桌子。
「副教授,老位置一直給您留著呢。」
四個人落座。
伊莎貝拉點菜熟門熟路,連菜單都沒看。
「老三樣,再加一份今天的特色湯。」
李察打量了一下這家店。
來這裡吃飯的,看著也都是斯文人。
隔壁桌坐著兩個老者,正低聲討論著什麼,桌上攤著一卷文稿。
再過去一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獨自吃飯,面前攤著一本書。
這家店與其說是餐廳,不如說是學者們聚會、談學問的一個去處。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不錯。
伊莎貝拉顯然是常客,吃得很自在,冷著的那張臉在這裡鬆了幾分。
「李察。」她吃了幾口,停了刀叉。
「這家店的老闆是我導師的舊相識,我導師當年也常帶我來。
後來我導師去世了,我就一個人來。」
李察安靜地聽著。
索菲亞和克拉拉也都不說話了。
伊莎貝拉看著李察。
「你今天那份實證文本,從『帷幕衰減』切『歸來』觸發器。
創新性很高,我看著就想起導師生前總講的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每一代學者都該比上一代多看見一點點。」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
「這跟誰聰明誰不聰明無關,你活在帷幕正在變薄的這個年代裡。
你看見的,是你這個年代才看得見的東西。」
李察想起讓自己落筆的立論。
前人寫「後人不必慮」,是因為前人那個年代帷幕還厚。
可前人沒活到帷幕變薄的這一天。
小姨講的與他想的,是同一件事。
「小姨。」
「嗯?」
「謝謝您。」
伊莎貝拉看了他一眼。
那張冷著的臉終於鬆了下來,露出極淡的笑意。
「謝什麼,好好吃飯,菜要涼了。」
索菲亞終於忍不住了。
「導師,您今天話說得真多。」
「……多嗎?」伊莎貝拉有些尷尬。
「那是因為今天有好事。」克拉拉忽然插了一句。
「什麼好事?」索菲亞問。
克拉拉看了李察一眼。
伊莎貝拉拿叉子的手停住了。
她沒承認也沒否認,低頭喝了口湯。
………………
回到阿什福德宅邸,李察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來信
是格蕾的信。
信寫得簡短,約李察周末去她家在帝都的宅子裡小聚。
周六上午,李察按著信上地址去了格蕾家。
三層洋樓,前面一個小花園,鐵藝的門,裡面停著一輛轎車。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感覺宅子不如阿什福德家氣派。
阿什福德到底是幾百年的老牌家族,門廊立柱、家徽門飾,處處透著舊貴族的底蘊。
格蕾家在帝都的住宅看著比較新,氣派上差著一截。
開門的是一個女傭。
「威廉士先生?」
「是我。」
「小姐在客廳等您。」
客廳布置得很考究,家具都是新式家電。
空氣里飄著一股極淡的香料味。
李察用鼻子辨了辨。
小豆蔻還有一點點桂皮和丁香,全是東方進口的香料。
格蕾從前給李察帶的點心裡,常有小豆蔻的味道。
那時候他就猜,她家是做香料生意的。
如今聞到這一屋子的味道,算是坐實了。
格蕾從客廳另一頭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穿校服,換了一身淺色連衣裙。
李察一眼就看出來,格蕾今天有點不對勁。
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拖拖拉拉的。
「……你來了。」
「嗯,你這邊宅子不好找。」
「是有點偏。」少女把目光往別處挪了挪。
「我媽說城西清靜,適合念書。」
兩個人站在客廳里,一時都沒話了。
平時在學校里不是這樣的。
格蕾在格林伍德的時候,跟李察講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去,那時候她半點都不怯。
可今天在自己家裡,少女倒像換了個人。
她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裙擺,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那個……」格蕾終於又開口了:「你先坐,我去倒茶。」
「不用麻煩,剛才女傭……」
「我自己倒。」
格蕾逃也似的轉身去了茶水間。
李察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少女慌張的背影搖了搖頭。
素來冷靜的old money大小姐,這一回倒是難得慌了神。
格蕾還沒把茶倒回來,客廳另一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一位中年貴婦走了進來。
李察立刻起身。
貴婦穿著一身得體的家居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氣度雍容。
李察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李察吧?」貴婦朝他笑了笑。
「夫人您好,我是李察·威廉士。」
「快坐,別拘束。」
貴婦在他對面坐下。
「格蕾這孩子,在布里斯頓的時候常跟我提起你。」
「……是嗎?」李察有點意外。
「嗯。」貴婦的眼睛在李察身上打量一圈。
「說你拉丁文好,西塞羅杯拿了第二,還說你寫的文章登在了《北方文學評論》頭條上。」
「夫人過譽了。」
格蕾這個時候端著茶回來了。
她一看母親坐在那裡,腳步又停住了。
「媽,你怎麼……」
「我來看看你的小客人。」
貴婦接過格蕾手裡的茶,遞了一杯給李察。
「格蕾,你去廚房看看點心烤得怎麼樣了。」
「可是……」
「去吧。」
格蕾看了李察一眼,又看了母親一眼,最後還是去了廚房。
客廳里,只剩下李察和格蕾的母親。
李察心裡莫名有點發怵,怎麼有股子見家長的感覺。
果然,格蕾一走,貴婦的話頭就開了。
「李察,聽說你母親是阿什福德家的小姐?」
來了。
「是,家母瑪格麗特確實出身阿什福德家。」
「阿什福德……」貴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父親是那位傑拉德勳爵,還是其它旁支?」
「傑拉德勳爵正是我外祖父。」
李察看出來了。
阿什福德在貴婦心裡的分量,比西塞羅杯第二和《北方文學評論》頭條加起來還重。
阿什福德家雖然是「走下坡的燈台」,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一個大精通坐鎮的家族,在帝都高層社會裡依舊是響噹噹的招牌。
「那在帝都大學教書的那位,也是你小姨咯?」
貴婦的語氣更熱絡了幾分。
「是的,她在古典學系任副教授。」
李察聽得出來,對方這是在一項一項地核對他的價值。
家庭背景、親緣關係、個人成就、學業前途,每核對一項,貴婦臉上的滿意就多一份。
「李察,你將來是打算走學術這條路?」
「嗯,想考帝都大學的古典學系。」
「做學問好,穩當,體面。」貴婦抿了一口茶,話頭一轉。
「我們家是做生意的。」
「應該是香料生意吧。」李察看了對方一眼:「府上一進門,就聞到小豆蔻的味道了。」
貴婦笑了。
「你鼻子倒靈,從東大陸進香料路途遙遠。
海上風浪大,山賊海盜多,能把貨平平安安運回來,靠的可不光是船和人。」
李察聽出了貴婦話里的弦外之音。
「夫人的意思是……」
「我們家這門生意能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靠的是幾代人的經營,也靠的是一些尋常人幫不上忙的關係。」
貴婦看著他。
李察懂了。
再結合之前格蕾的一些暗示,看來她家在神秘側確實有根基。
「看來,你是聽懂了。」貴婦笑了笑。
「……大概能明白。」李察點點頭。
格蕾這時候從廚房回來了,手裡端著錫盒。
她一看母親還坐在那裡,臉騰地一下紅了。
「媽!你怎麼還在跟李察聊……」
「聊完了。」貴婦站起身,朝李察點了點頭。
「李察,今天聊得很開心,以後……歡迎常來。」
她把「常來」特意強調了一下,便施施然地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李察和格蕾。
格蕾站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媽……沒為難你吧?」
「沒有,夫人很客氣。」
「她肯定問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你別往心裡去。」
「……還好。」
格蕾把那隻錫盒打開。
裡頭是一排烤好的司康,熱氣還沒散。
黃油和細糖的香氣往外飄,還摻著一點點小豆蔻的味道。
「上次說是布里斯頓最後一次,現在是帝都的第一次了。」
「你嘗嘗?」
李察拈起一隻,咬了一口。
黃油香氣在嘴裡化開,小豆蔻那一點點辛香藏在甜味底下,恰到好處。
「……好吃。」
格蕾的臉上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笑意。
「那就好,看來我比布里斯頓那會兒又進步了。」
「是嗎?」
「嗯,我換了配方,黃油從鄉下專門運來的。」
兩個人就著司康聊了一會兒。
聊格林伍德的舊同學,聊帝都的女校,聊各自將來的打算。
聊著聊著,格蕾漸漸放鬆了下來。
到了告辭的時候,她又把東西塞進了李察手裡。
「帶回去吧,一個人吃不完就分給你小姨他們。」
「謝謝。」
兩人的相處回到了往日的節奏。
走到門口,格蕾忽然站住了。
「李察,你要好好考,考上了咱們在帝都還能常見。」
說著,少女的目光往別處挪了挪。
「嗯,我會考上的。」
「那……下次再見。」
「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