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傳統之辨(月票加更28)
瑪麗夫人捧著茶杯呷了一口。
李察趁著她喝茶的時間,問出了自己心裡憋了很久的一件事。
「瑪麗夫人,昨晚城裡……究竟是怎麼回事。」
瑪麗夫人放下茶杯。
她抬起手,朝茶几中間輕輕一撥。
茶几隨即起了變化。
那片暖黃色的光,凝成了一汪看不出深淺的水。
水裡浮出了畫面。
這手法……李察認得。
然後,他繼續看向水面。
水面里浮起了畫面。
是城裡的一片街區。
「你先看這一片。」瑪麗夫人說。
李察看見這整條街區,都在某一刻突然陷入死寂。
汽笛、鐵鏈、人聲全都消失了。
瑪麗夫人解釋:「這一片,就是昨夜那個外來入侵者走過的地方。
它走到哪裡,哪裡的倒影就會慢上半拍。
那附近的人半夜裡都聽見自己的名字,從背後輕輕念了一遍。」
李察昨晚也聽見了。
瑪麗夫人繼續講述:「那片區域所有人的,都做了同一個夢。
他們夢見一隻沒有眼睛的眼睛。
然後那隻眼睛睜開了,朝他們看。」
李察悚然。
連起來了。
一切都連起來了。
麥克尼爾夫人往應答首背後,掏第四張牌的時候。
那張牌自己掀開了。
露出來的,正好就是一隻沒有瞳孔,沒有眼珠的眼睛。
「這就是昨夜的入侵者。
當時,它正在和本地的兩位駐守達人交戰。」
瑪麗夫人說完,手掌拂過茶几,將那一汪水給收了回去:「多的畫面我就不給你看了。」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近乎打趣:「你這小子的靈感,眼下不過是個剛斷奶的娃娃。
一口氣餵得太多,會積食的。」
李察笑了笑,心頭也稍微鬆快了一些。
瑪麗夫人輕輕晃了晃茶杯,似乎是在想些什麼:
「算了,既然都說到這裡了,我這老太婆就順嘴再給你多講兩句。
現在你聽了可能覺得沒用,但以後想起來了,興許可以用得上。」
她抬起手掌,伸出兩根手指。
「首先,我想說的第一條,是大道。
也就是你們書上記的那五個。
這條道北鋪的平平整整,路牌一塊接著一塊,全都寫的極其清楚。
走這條路的人會很省心,因為千百年前的人早已經走了過去,還把坑都填好了,後來者只需埋頭向前就是。」
李察好奇的問:「那第二條呢?」
「是窄路,是一些沒名沒分的小傳統,這條路上可沒人替你們填坑,更沒人給你們立路牌。」
瑪麗夫人說到這裡,自己也笑了一下:
「但是這兩條路,我聽說……當然,我也只是聽說。
走到頂了之後,會變成兩個樣子。
大道的頂峰,是被焊死了的。」
瑪麗夫人的手指,在茶几上畫了一個「橫」。
「走大道的人,即便把火燒的再旺,頂天了也就只是個達人。
再往上,那道名為『大師』的門,他們就算拿腦袋硬撞都不可能撞得開。」
李察喉結微動,意識到瑪麗夫人接下來要說話的是什麼了。
瑪麗夫人:「但是窄路的頂上呢,據說是沒有焊死的……
算了算了。」
瑪麗夫人話鋒一轉,朝自己臉上那一片看不清的地方指了一下:
「這些事都是達人操心的,我一個大精通的老婆子在這裡和你講的有頭有臉,弄得像是親眼見過一樣,真是……」
她似乎笑了笑:「這些話,你就當做咱們茶後的閒談,聽過也就忘了吧,不用掛在心上。
咱們兩個,一個是還沒署名,一個是守著花月街這一畝三分地養老。
天上的門究竟關還是沒關,尚且輪不到你我來操心。」
李察忍不住的問:「那……昨晚的兩位本地駐守達人,是大道還是窄路?」
瑪麗夫人說不講,但還是回答了李察:
「一個走的太陽,一個走的爐火,都是大道之上的。
昨晚的那一場,就是他們兩個人合計下的套。
他們在城裡埋了餌,把那位外地的客人,從它該待的地方引了出來。」
李察問:「為什麼要引出來?」
「想趁著它還沒有攥緊一處『他們夠不著』的地界,就提前把它摁死。
結果呢?」
瑪麗夫人停下話,攤開了手。
「還是沒給它摁死,又讓它帶著一身的傷逃回去了。」
瑪麗夫人看著眼前的少年,想了想,還是把那樁沒講出口的東西,又咽回了肚子裡。
深淵傳統,是一個例外。
這是窄路里最深、最險、最勾人的一條路。
門沒有焊死。
又快又強。
但瑪麗夫人並不打算把這層窗戶紙捅給眼前的少年。
有太多的好苗子,就是因為別人過早地把這條路,提前指給了他們。
導致他們走上去之後,就再也收不住腳。
一路直下,然後燒成了一樁樁誰也不願意提起的舊案子。
眼前少年能把一個循環養的這麼幹淨,奇物共鳴這麼深,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也正因如此,瑪麗夫人更不能讓他走上歪路
「行了。」
瑪麗夫人:「今天講的夠多了。」
李察思考了一會兒,還是將一樁壓在心口的事說了出來。
「瑪麗夫人,老比格……比格羅先生,他現在在布里斯頓,正在查一樁事。
我以為,您是他的老師,如果您可以……」
「小李察。」
瑪麗夫人輕聲打斷了他的話:「比格羅的事情,不該是你操心的。」
李察疑惑的問:「您難道不擔心比格羅先生?」
他竭力的想從瑪麗夫人臉上看出點什麼。
只可惜,瑪麗夫人的臉對他永遠是不真切,連看都看不清。
瑪麗夫人語氣平淡的說:「我門下的學生從帝都往北,散落在大半個帝國里。
來一個我就收一個,從不拒絕。
這些年走丟的,沒回來的,躺下去後就再也沒起來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她頓了頓:「當然,頭幾次的時候,我夜裡會睡不著覺。
但是後來時間久了,我也就慢慢的看開了。
如果我這麼大的年紀,還要為他們每一個人都揪著心、操著肺。
那我這把老骨頭,早些年就該散架了,哪裡還能坐在這裡,給你續茶?」
李察沉默了。
瑪麗夫人:「其實,我能教他們的東西,就只有一樣。
那就是怎麼在這一行里,多活上幾年。
這一樣,我已經教完了。
往後的路,得他們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我送不了,也替不了。」
待瑪麗夫人說完後,李察站了起來。
他朝茶几後面那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鄭重地行了一禮:
「塗掉的那一章,我記下了。」
瑪麗夫人應了一聲。
「回去慢慢嚼吧,有些東西是一口氣吞不下的,放在嘴裡多嚼幾遍就好了。
只有嚼透了,日後再撞上比你強的東西,你才能張得開口,說得出話。」
「是。」
李察轉身,朝銅板門走去。
待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門洞自己便化開了。
門外,花月街外街的煤煙色天光透了進來。
李察即將邁步走出去的時候,還是回頭又看了一眼。
女人仍舊捧著溫茶,坐在茶几旁邊。
那張臉,即便是隔著滿室的暖黃色光,也依舊看不真切。
報紙上,是一張美艷絕倫的婦人畫像。
茶几旁,是個臉五官都攏不到一起的臉。
還有那些找到這裡的普通客人。
他們看見的,是否又和李察看到的一樣?
這些,到底哪一張才是真的,哪一張又是假的?
亦或者說,它們本來就都是真的,都是同一個人。
只不過是在不同人的眼裡,戴了不同的面具罷了……
李察沒有再接著往下想,他還要返回阿什福德宅邸。
下午的時間,小姨還會給他補課。
距離研修那邊開課,就只剩下兩天的時間了。
…………
李察走後。
瑪麗夫人在茶几端坐了很久。
滿屋的鏡子彼此映照,但唯獨照不出坐在正中間的人。
瑪麗夫人抬起手,凝出了自己的塔羅牌。
她沒有去想李察,也沒有去想那個要造神殿的學生。
而是想起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弟子。
她的門下出過許多弟子。
有幾十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也有勤勤懇懇,但卻資質平平的人。
瑪麗夫人開始洗牌。
她洗牌的手法,和她交給李察以及每一個門下弟子的一樣。
先把想要問的,在心裡頭想清楚。
當她洗到第七遍的時候停下了。
她切開了牌,抽出了牌堆里的第一張。
翻開後,那張牌沒有立刻安分下來。
只見牌面上那個畫好的人形,在她的注視之下,極其緩慢的扭動了起來。
幾重深水壓在了上面,又經過無數的到手、轉譯、那點輪廓才勉強透上來一點。
【隱者·正位】
牌面上,是一個披著斗篷的老人獨自站在黑暗裡。
他的手裡,提著一盞燈。
瑪麗夫人那盞燈。
意為:孤身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孤路。
如今,他要把這盞一直提在手裡、照著自己的那盞燈掏出來,放到別處去照亮。
為誰照、照亮什麼,牌沒有說。
牌只說了,他要把那點自己唯一的光,從身上挪出去。
瑪麗夫人把第一張牌,輕輕放在了茶几上。
然後,她抽出了第二張。
第二張比第一張還要滯澀、難辨。
瑪麗夫人凝神靜氣,等到那幾重深水自己澄下去後,才看清了牌面上的東西。
【倒吊人·正位】
一個人被一根繩子,倒吊在你一棵樹上。
他的一隻腳被束縛著,另一隻腳鬆鬆地搭著。
頭朝下,發梢垂立。
瑪麗夫人讀這一張的時候速度很慢。
倒吊人這張牌講的是懸置、犧牲。
把自己整個人都倒吊過來,從一個嶄新的角度,去看待這個正過來的世界。
關鍵的是他被倒吊的姿勢。
可以從牌里看出,這個人是自己主動把腳伸進繩套里的。
他主動把自己吊了起來。
繩子是別人替他束緊的。
瑪麗夫人看了很久。
幾重深水之下,再也沒有別的輪廓向上顯露出來了。
瑪麗夫人只能讀出倒吊人是自己吊起自己。
但卻讀不出是什麼時候吊的、怎麼吊、為誰而吊。
偵探可以讀出一個人會去赴死,但卻讀不出這個人會幾點鐘出門,走哪條路,死在誰的刀口上。
瑪麗夫人又把第二張牌拿開了,放在了第一張牌旁邊。
她繼續抽第三張。
可當拿起的時候,她的手僵硬住了。
【審判·正位】
一名天使從雲端中探出身來,還吹著一支長號。
號聲的地下,是一群棺材。
棺材裡,是躺平的死者。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坐起來了,開口了。
瑪麗夫人開始讀那支號,讀那些坐起來的死者。
審判這張牌,講述的是召喚、清算,一樁在死亡後才落下來的迴響。
該被聽見的,終將會被聽見。
該被算的帳,也終將會擺在明處。
這張牌最緊要的號角,是從外面吹響的。
但坐起來的,是死者自己。
瑪麗夫人沉思後,讀出了牌的含義。
那名弟子半輩子都在和屍體打交道。
這一次,他不再聽屍體說,而是要自己去說。
在昏暗的牌面上,坐起來的死者臉上浮現出了些東西。
瑪麗夫人凝神去看,看出來了。
這是一個笑容。
她太熟悉這個笑容了。
她門下那些在角落裡縮了一輩子,任由是誰也瞧不上的弟子。
在終於將一件事做對了之後,就會這麼笑。
笑容里,沒有半點害怕。
號角聲落下後,昏暗重新合攏。
三張牌全都是正位。
但通向的卻全都是死亡。
瑪麗夫人停下了動作,沒有去抽第四張牌。
該說,是沒有必要再去抽了。
因為第四張牌,她問的就是她看不清的東西了。
抽出來也沒用,看不見。
那是先知的活。
瑪麗夫人將三張已經抽出的牌,依次擺在茶几上。
隱者,拿出了燈。
倒吊人,把自己的腳伸進了繩套。
審判,死者自己開口說話。
瑪麗夫人將牌一張一張的歸攏了回去。
她的思緒隨之飄搖。
記得當年,她把同一句話,反反覆覆的講給每個進門弟子聽。
唯有一個學生,把這句話聽進了骨子裡。
他這一輩子查的屍體,沒有一具是和自己有關係的。
但他如今要查的,是他自己。
他要把自己,變成證據。
「……真是個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