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分揀機制(月票加更29)
李察離開後,花月街十七號的門自動合上。
他沿著青石板往外走,耳邊主街的人聲越來越清晰。
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停在了花月街口的拐角。
車夫正蜷縮在車轅上打盹。
聽見有腳步聲,他一個激靈醒了過來,跳下來拉開了車門。
「少爺,回宅子?」
李察點頭上車。
隨著馬車跑動起來,他靠在車廂壁上,把瑪麗夫人的話在腦海里又回味了一遍。
微循環很穩,可以考慮暑期研修後直接署名……
這句話含金量很高。
畢竟是從一位大精通靈媒口裡親自說出來的。
可署名這件事終究不是小事。
李察不敢貿然決斷,還需再商量。
回到府邸後,時間已經過了午飯點。
李察隨便吃了兩塊三明治,就進了書房。
傑拉德正坐在壁爐前看報紙。
他頭也沒抬的問道:「花月街的事情辦完了?」
「是的。」
李察在他對面坐下:「外祖父,我有一件事想當面和您說。」
傑拉德:「說。」
「我想提前署名。」
傑拉德合上報紙,目光在自己這個外孫身上走了兩圈。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之後。
他才慢悠悠的開口:「不用著急講理由,站起來走兩步我看看。」
李察照做,走到了書房正中間。
傑拉德探出右手,五指虛攏一下。
一股極其克制的以太場從他身上湧出,只朝著李察一個人罩下來。
前後時間不超過兩秒。
李察想起,這是和去年頭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的手法。
他的日之座輕輕震了一下。
傑拉德收回手:「不錯,合格了。」
他坐回扶手椅,端起茶抿了一口:「署名說穿了不過兩件事。
奇物認主,帷幕知你。
肉身這一側的事,其實根本不用熬那麼久,主要還是為了充足餘量。
否則萬一在署名的時候循環散了,烙印只刻了一半,那人就廢了。」
李察聽得很專注,不敢漏掉一個字。
傑拉德繼續說:「你的底子超過了常規的一大截,充足餘量這件事早就完成了。」
李察鬆了口氣:「那我……」
「但也別高興地太早。」
傑拉德話鋒一轉:「微循環這一側的事情我可以拍板,但是你走的是學者方向。」
他起身踱步,來到書房的電話機旁邊:
「學者的事,得學者拍板才行。」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過去。
現在是午飯後的午休時間,所以過了好一陣,電話里才傳來伊莎貝拉不耐煩的聲音。
傑拉德用簡短的話將事情講明白。
聽筒里,伊莎貝拉回答的更乾脆:
「讓他過來我宿舍。」
…………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的教職員宿舍藏在皮特里大樓後面,在一片老梧桐樹里。
李察按門牌號,找到了小姨的房間,屈指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
伊莎貝拉穿著一身睡裙,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
「進來吧,別傻站著。」
她側身讓開路。
李察走了進去,掃了兩眼房間。
這間屋子,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單身女人的住所。
沒有那些女眷屋裡精緻的擺設也就算了。
連花和鏡台都沒有。
唯獨在牆壁邊,豎著一溜書架。
書脊向外,塞得滿滿當當。
書架最上面,可以看見有一層補充資料,一直碼到了天花板。
角落裡,堆著些天葉調查用的木箱子。
箱子上的封條都沒拆,箱身還用炭筆寫著採集地點和日期。
一張大的寫字檯占了半間屋子。
案上擺著拓本、對照表、寫了一半的稿紙、以及一個咖啡壺。
可以說,整間屋子若不是衣櫃裡放了幾件裙子,完全看不出是個女人所住的房間。
「坐下吧。」
伊莎貝拉換了正裝:「這裡就是我睡覺,幹活的地方而已。」
李察坐到寫字檯前的硬木凳上,視線落在了書架的最底一格。
那一格被幾本厚的嚇人的銘文學典籍擋著,擋板後面露出了半個鐵皮盒子的邊角。
可以看見盒蓋上印著一個描金的鳶尾花。
是帝都的一家老字號點心鋪的商標。
外面露出的那層糖紙鼓鼓囊囊的,明顯是被人故意用書壓住,好藏起來的。
李察嘴角微微上咧。
伊莎貝拉意識到他的視線,循著往那邊看去,臉上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
她裝作隨意的走了過去,隨手把那幾本銘文學典籍往外抽了抽,徹底擋住鐵皮盒子和糖。
「先看你的燈吧。」
伊莎貝拉清了清嗓子,步入正題:「署名奇物帶來了嗎?」
李察從書包里,拿出了斯芬克斯銅燈。
伊莎貝拉拿出一台黃銅儀器。
上面的旋鈕和刻度密密麻麻的。
「把手伸過來。」她說。
李察照做。
伊莎貝拉把黃銅儀器貼在李察的脈門上,裡頭一根細針輕輕晃動了兩下,隨即停住。
她盯著刻度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上挑。
「不錯,循環底子的確夠了。
當著我的面,把你的燈再溫養一次。」
李察把銅燈放在桌面正中間,以太順著他的右臂內側直達掌心,注向燈內。
伊莎貝拉仔細的看著銅燈。
隨著李察李察的以太推到掌心,銅燈也有了反應。
燈身從冷轉溫,溫里有著一絲急切,竟主動朝李察掌心方向汲取。
伊莎貝拉:「果然……」
李察收回手:「怎麼了,小姨?」
「沒什麼。」
伊莎貝拉坐在桌沿上,自己給自己倒了半杯茶:「你的署名可以提前了,量早就夠了。
但是。」
李察剛想鬆口氣,但又被這句話提起來了。
伊莎貝拉:「學院署名需要實證文本,你的稿子需要通過學術審核平台,而且至少得有兩個相關學者認可才行。」
李察語氣略有不滿:「審核平台?」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就是你將實證稿遞交上去之後,就會有專人進行評議。」
李察皺了皺眉:「署名不是我和帷幕之間的事嗎,帷幕認我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別人點頭同意?」
伊莎貝拉看向李察:「你這句話,和我當年說的一模一樣。
署名的確是你和帷幕之間的事,它感知的事那個『破譯』在以太層面留下的痕跡。
這一步騙不了,也不需要任何人蓋章。
但是當你刻下烙印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你這份解讀稿如果是錯的、抄的、經不起推敲……帷幕也一樣會認。
但是,你再往上走的話,傳統不認你。」
她的語氣沉了沉:「文森特他們署名,實證是把一隻邪物乾淨利落的清除。
真假當場就見分曉,邪物死的還是活的,一眼就能看見。」
伊莎貝拉話鋒一轉:「但是學者不一樣,你們的實證是『判斷』,一個判斷對還是錯,沒有一定的時間是看不出來的。
所以,你交出去的第一份解讀,必須得有兩個人願意把名字寫在你的飢判斷旁邊。
他們寫下名字,就代表認可你,日後出了事,也願意替你一起擔。」
聽完後,李察陷入思緒中。
獵手把命交給了訓練營,後背也交給了同袍。
而學者,則是把第一份判斷,交給了兩個願意替他背書的前輩。
「這一點,我倒是不擔心你,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
伊莎貝拉拿出上次李察交給他的稿子,指尖指向了其中的一段:
「你這個立論,落在『帷幕年衰減率』上,這是當下最緊要的題眼,還有惠特康姆的一手資料替你打底。
評議的那幾位,估計還得記你一筆。」
在下午補課前,伊莎貝拉拿起了系辦的專線電話,接通了赫頓先生,講了這邊的事情。
赫頓先生的聲音透著電流,從聽筒里傳出來:
「既然如此,我贊成提前。
舊大陸要打仗了,從業者起碼要有最基礎的自保手段。
他們能用行業信用體系,進更多神秘側的場所,接些正經兒活。」
李察站在旁邊聽著。
「時間要定下來。」
伊莎貝拉將話題拉入正軌:「研修前三周都是授課和考核,我把他的實證稿在前幾天就上交到審核平台。
估計不用半個月,就可以出結果了。」
赫頓先生計算了一下時間:「既然如此,最後兩周是實踐,對吧?」
伊莎貝拉答:「沒錯,審核一過,正好就可以卡在實踐開始之前署名。」
赫頓先生:「那就這麼定吧。」
電話隨之掛斷。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梧桐樹葉被晚風吹動,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伊莎貝拉看了一眼李察,問:「你在想什麼?」
李察斟酌著說:「我在想……以前,你們都讓我慢一點,今天倒好,全都在催我快些。」
「慢,是和平時期的做法。」
小姨的臉色有些變了:「和平時期慢一些,可以多活一段時間。
但眼下不太平了。」
話音落下,她把桌上的稿子抱給李察:「去吧,把正本謄好。」
…………
研修報在了禮拜五。
帝都大學放暑假了,偌大的校園空蕩蕩的。
古典學系那一排希臘式廊柱空立著。
李察踩著廊下石板走了過去,每一步都被空曠的迴廊放大,盪出老遠。
報到處在進門的大廳里。
一張長條桌橫在大廳中央,桌上擺著兩本顏色各異的登記簿。
左邊的那本是深紅色硬殼,上面用燙金字體寫了「推薦生」三個字。
另一本是灰藍的封皮,寫著「獎學金生」。
每一本登記簿後面,都坐了一個登記員。
李察站在大廳一角,悄悄打開了【隱匿靈視】
借著廳里流動的以太,將靈感線順著人群飄過去。
今天來報到的人還是挺多的。
前前後後有一百號左右。
大部分都是各家精英學校的尖子生,談吐衣裝皆挑不出一點毛病。
但是李察驚訝的發現。
他掃過去之後,一百多人里,僅有不到一半的人是帶著以太迴路的。
剩下的人,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他們能讀書、背誦,也能在考場上殺出重圍,但是卻和帷幕後的世界毫無干係。
李察瞭然。
看來,這表面上是一場學術選拔,但實際上卻是在給人貼標籤。
當你將材料遞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歸入了檔案。
世家子們把自己的材料,往「推薦生」那本紅色登記簿上一放。
立刻,就有侍者迎了上來,把他們引向大廳側面鋪了軟墊的等候廳。
而苦讀生排隊在「獎學金生」的登記簿前面,登記完就只能去走廊。
坐在干硬的長椅上靜候發落。
李察掃視一圈,找到了那個叫做伊迪絲·卡特的女孩。
她正在和登記員交流。
登記員問一句,她答一句。
聲音很低,脊樑卻很直。
她辦完手續後,就被安排到了走廊干硬長椅的最末尾的位置。
其他苦讀生還有好友能彼此交流兩句。
但她坐在最末尾,沒有人和她說話。
而她,也不硬往別人跟前去湊。
李察來到了長桌前,站在了推薦生登記簿的前面。
拿出推薦信,經過核驗後去了登記台。
彭德爾頓坐在了登記台前。
這位雜物主管今天穿了一身正裝,他的扣子被扣到了頂。
他把每個人的資料接了過來,翻看了一遍,然後再轉手遞給身邊的人過目。
過目的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禮服。
他面無表情,一句話也不說。
他的胸前別了一枚極小的徽章。
李察認得那徽章,那是內務院的標記。
隊伍向前挪動。
終於輪到李察了。
當他資料交過去後,彭德爾頓一頁一頁的翻看。
翻看到最裡面夾著的一封信時,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封信是火漆封口,封皮上面還印有莫蒂默教授的私印。
彭德爾頓將信抽了出來,遞給了身側的內務院代表。
登記台後的幾個人,同樣看到了這一幕,動作不約而同的停了半秒。
…………
分班的時間定在了報到的第二天。
這是一場「學力測試」。
但測試的方法很古怪。
地點在一間空教室,教室的牆上還嵌著幾塊銀底銘板。
李察看不懂那些銘板,跟著其他學生依次進入。
教室里坐著兩位上了年紀的考官。
他們會讓學生把手按在一塊銅板上,然後要求背誦一段拉丁文。
背的磕磕巴巴也好,背的流利無比也好。
考官都不會給出評價,只是在名冊上簡單的記上一筆。
當輪到李察的時候,他提前把【隱匿靈視】鋪開。
隨即瞭然。
那塊銅板,是引來檢驗迴路的。
只要手一按上去,有沒有以太迴路,上面嵌合的銘文就會給出相應的回饋。
背誦拉丁文,只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目的,是為了遮人耳目,以免那些普通班的孩子們察覺到什麼。
測試結束之後,分班的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
學生們被分成了兩個班。
普通班和特殊班。
李察進的是「特殊班」。
相較於特殊班,普通班的名單很長。
苦讀多年,誤以為自己終於擠進帝都頂尖學府的苦讀生們,全都興奮地擠在告示欄前面。
他們在找到自己名字後,下意識鬆了口氣。
但轉瞬間,又有些疑惑。
為什麼和一些人分開了?
原因……告示上沒有寫。
他們不知道,但李察知曉。
彭德爾頓在課表發下來的時候,私底下和他交了底。
「普通班和特殊班的基礎學識課是一樣的。
但是,特殊班有另外的『附加專題』。」
李察問「附加專題」是什麼,彭德爾頓沒有立即回答他,只是告訴他。
「你過幾天就知道了。」
然後,他又說:「普通班的學者,這輩子最高只能走到講師。」
但是。
特殊班的學者,卻可以摸到副教授。
教授要做的事,普通班的人是看不見的。」
李察明白了。
普通班苦學多年的學子們,被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了外面。
他們自以為進了帝都大學,前途一片光明,未來無限可期。
但卻不知道,自己的頭頂早就已經設置好了天花板。
這層天花板,是無論怎麼撞都撞不開的。
李察從班裡出來的時候,遇見了第一個被這堵牆擋在外面的學生。
這個男孩站在告示欄前面,把分班名單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停地確認,自己的確是被分到了普通班一欄。
可是為什麼?
他的眼裡滿是迷茫。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被淘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