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灶婦變
後續的時間,又上了幾節民俗課。
克羅夫特講課不按學校的那一套排。
他不立大綱、不設分類。
都是今天講一件,明天講另一件。
講什麼課,全憑他自己心裡那本舊帳的順序。
在「換生靈」之後,他又講了鏡中新娘的故事。
她住在老式穿衣鏡的鏡面里。
專門挑要出嫁的姑娘下手。
新娘在出嫁前,總歸是要在鏡台反覆梳妝的。
於是,她就可以趁著這段時間,把新娘要「嫁人」的念頭,一點一點的嚼進自己的嘴裡。
待到大喜之日,她就會從鏡子裡走出來。
至於原本的新娘,則會被留在鏡子裡。
有人問:「有分辨的辦法嗎?」
「很簡單,老法子就可以。」
克羅夫特:「在新娘梳妝檯上擺一隻淺水盤,盤子邊沿再放一截熟鐵。」
又有人問:「為什麼是熟鐵。」
「因為鏡中新娘碰不動熟鐵。」
講完這個故事,克羅夫特又講了鎮尼,和帝國南海岸駐軍里一件老掉牙的故事。
傳聞在兩百年前,有一支被派到地中海某座沙漠驛站的小隊。
這支小隊連人帶駱駝,都在一夜之間,從沙地里消失了。
半個月後,這支小隊又整整齊齊的出現,還回來了。
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少。
但從那以後,連續十幾年。
那七個士兵的身邊,每個人都跟著一個看不見的同伴。
「這種就叫做『伴生靈』,注意區分它和『換生靈』的區別。」
克羅夫特說著,將這個詞寫在了黑板上:
「它們和換生靈的區別就是,它們並不害人,只是跟在身邊。」
有人調侃道:「那不是挺好的嗎。」
克羅夫特瞥了他一眼:「是嗎,但那七個士兵後來都死了。」
那人縮了縮脖子。
克羅夫特放下粉筆:「不過死的很慢,伴生靈雖不害人,但是它貼在活人身上,一貼就是永遠。
貼上後,他們會吸活人的『調子』,當調子被吸完之後,就會被換成不屬於人的那些調子。
等到徹底變完之後,肉身就托不住了,自然也就死了。」
李察將所有的話從頭到尾都聽了進去。
他的腦海里,把這幾種東西歸類到了一處。
鏡中新娘、伴生靈、換生靈……
雖然法子不一樣,但是核心卻是一樣的。
即,定義權。
「我的孩子」、「我的新娘」、「我的同伴」……
它們不認面相,只認名分。
克羅夫特後續的幾節課,都是講這些事。
每一件事,都是常人眼裡老婆婆嚇人的鬼故事。
而這些鬼故事,又偏偏流傳了數百年。
地中海沿岸漁村,有一種「惡眼」。
惡眼專門挑選在碼頭走運的人下手。
就近發了橫財的、剛有了頭胎的、買賣剛剛談成的……
這些人,都得在領口裡別一截帶洞的紅珊瑚,否則那雙看不見的「惡眼」,就會把好運吸走。
香料群島附近,也有一群名為「貴腐屍靈」的玩意。
它們藏在豆蔻和肉桂的麻袋底下,隨船一起飄搖過海。
船一靠岸,它就會溜進城裡的那些賣香料的鋪子,專門挑最講究香料的廚娘下手。
當廚娘燉出一鍋怪味的濃湯,全家人都喝下去之後。
它就開始換骨了。
新大陸東岸的「長指頭」,專門在小鎮酒館裡等著,挑選那些醉酒後,一個人摸黑回家的男人。
南海島嶼的飛頭產鬼,會找產後失血且沒養好的婦人。
但凡被盯上的,終生不得安生。
一連講了很多個故事後,克羅夫特停下了話題,從講台底下拿出一遝謄好的紙。
「這是你們今天的作業。」
紙放在前面,一人一張向後傳了下來。
李察拿起一看。
是一首兒歌。
字跡用鋼筆謄寫的很規矩。
標題下還標註了採集地點。
阿爾比恩島的北部小鎮。
採集時間是數十年前。
歌詞不長,一共十二行。
小寶貝,閉上眼,我在床邊唱歌兒。
燈滅了,門關好,你睡你的好夢罷。
小寶貝,乖一些,夜裡頭有人在叫。
不要應,不要應,媽媽還在煮茶。
小寶貝,記得清,不是我也是我。
窗外風兒輕輕吹,媽媽的手涼颼颼。
小寶貝,再做夢,天亮了我來喚你。
李察看完之後,感覺有些熟悉。
和當初自己在井下讀過的禁忌歌有異曲同工之妙。
克羅夫特等所有人看完之後:「這首歌的字面意思,但凡是認識字的,都知道。
夜裡有東西冒充了你娘,叫你的名字,但你別答應。
這一層意思,鄉下三歲娃娃聽完都會怕。」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要你們看的,不是這一層東西。
你們要讓我知道,你們從這八句里讀出了多少內里的意思。
也就是那些沒擺在明面上的意思。」
克羅夫特擺了擺手:「這周五交給我。」
…………
帝都大學給推薦生安排的宿舍是單人間。
回到宿舍後,李察把作業紙擺在了桌面上。
在開始之前,他特意把斯芬克斯燈放到了衣櫃的最深處。
儘量距離桌子遠一些。
未經過署名的奇物,對於身邊一絲一縷的以太流動都十分敏感。
所以必須要隔開。
做完這一切,李察才在桌前坐下。
看著作業,他把字面意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夜裡有聲音叫名字,別應,叫的那個是冒充母親的髒東西。
班上多數人,交上去作業大概都是這一層意思。
李察沒在這一層上多停留,他將【博聞】鋪開。
這一類「夜半應名」的禁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碰見了。
早在礦井底下就遇到過了。
北地小鎮雖和他遠隔著幾百里地。
但禁忌是一樣的。
不過,這也還是字面一層。
李察把【思辨】的側燈打開,在這八句里尋找承重梁。
第二句「我在床邊唱歌兒」。
應理解為,唱歌的「我」在床邊。
第五句「不要應不要應,媽媽還在煮茶」。
這裡是,「媽媽」在灶上煮茶。
寫到這裡,李察的筆尖稍稍一停。
不管是唱歌的「我」,在床邊。
還是煮茶的那個「媽媽」,在灶上。
這麼一首哄睡的兒歌,從頭到尾都是以母親的口氣在唱。
可唱歌的人既然是母親,為什麼要一邊管自己叫「媽媽」,一邊又說「媽媽」在灶上?
人要麼在床邊,要麼在灶上。
不可能一邊在床邊唱歌,一邊在灶上煮茶。
除非床邊的「我」,和早上的「媽媽」不是同一個人。
李察的脊樑冒出一股冷意。
他繼續往下看。
第六局。
「小寶貝,記得清,不是我也是我。」
班上多半人讀到這一句,便會把它理解為「那個冒充的人,和我長得一樣」。
但李察並非如此。
他的視線透過作業,落在了「定義權」上。
「不是我也是我」……
「不是我」,這意思是說它的來路。
它原來不是你娘。
「也是我」,說的則是名分。
你管它叫一聲娘,它就是你娘了。
李察把自己的解讀寫了下來。
全都都用民俗學院體內的話來講。
按理說,寫到這裡已經夠了。
這已經符合民俗課的考察標準。
如果再往下寫,那就是神秘側的專業模型了。
或者是一些不能落到作業紙上的東西。
李察放下筆,靠在了椅背上。
晚風吹拂,梧桐葉颳得沙沙作響。
…………
周五上午,全班人的作業都交了上去。
厚厚的稿紙摞在講台上。
克羅夫特從最上面的一份開始看。
一份大約用半分鐘,看完就放在右邊,再接著看下一份。
他也不點評,就這麼一份接一份的看。
約莫翻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了,抬起了頭,右手按在那已經看過的一遝:
「我先說一說這些。」
右邊這一摞,是總量的三分之二。
「你們這些人交上來的作業,基本大同小異。
無非是說,這是訓誡歌,夜裡有誘聲冒充母親,不可答應。
這說的也對。」
班上有幾個人鬆了口氣。
「但是。」
克羅夫特話鋒一轉:「最開始我就和你們說過了。
這首歌的字面意思,就算是三歲小孩聽完了都懂。
而你們交上來的這些,就是三歲小孩聽完會說的話!」
克羅夫特嘴角有些譏諷:「一字不多,一字不錯……
它說『等天亮再應』,你們就信了天亮能應。
你們這不是讀它,你們這是聽它的。」
那幾個剛剛鬆了口氣的學生,頓時又緊張起來。
李察暗暗搖了搖頭。
學者乾的活,從來都不是讀字畫。
克羅夫特在右邊一遝里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份作業。
「菲利普斯。」
他眉頭擰著,點了名。
菲利普斯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你是這些人里最會省事的。」
克羅夫特把稿子翻過來,給全班人。
當然,上面一共沒幾個字。
「此為哄睡兒歌,勸小兒夜半早睡、勿應窗外聲響,以免受涼。」
克羅夫特將稿子拍在桌上:「其他人到底還是能認出來這是個髒東西。
你倒好,連髒東西都省了。
你這一肚子的奧維德,讀《變形記》的時候眼睛鋥亮。
但一落到正經活計上,你連『夜半有人在叫』這幾個字都懶得多看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你是究竟是來研修的,還是來養老的!」
「是……」
菲利普斯坐了回去:「不過至少我寫的是真的,我媽也總是讓我早點睡呢……」
教室里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克羅夫特把右手邊的那些,全都推到了一邊。
剩下的,不足十分。
「這些,起碼還稍微往字面下挖了挖。」
他挑挑揀揀,最終只剩下三份,然後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蒙塔古。」
金髮青年站了起來,姿態從容。
「你這份……」
克羅夫特將稿子展開:「挑不出毛病。
『灶婦變』你也認出來了,你還能說清楚是從第幾句讀出來的。
掖被角的那個媽媽,前面手是暖的,後面手是涼的。
暖手的是真娘,涼手是假的。
然後……你還順著往下,把整套都理清楚了,夜裡別應、熬到天亮、熬到那隻暖手回來,才是真娘。」
「創口、機理、防法,這些你一樣都不缺」
克羅夫特放下稿子:「是一份標準答案。」
蒙塔古微微頷首,坐下了。
克羅夫特:「威廉士。」
李察站了起來。
班上有幾個人視線隨之飄了過來。
他們很好奇,這位天天被副教授單獨拎出來挑刺的人寫了什麼。
克羅夫特同樣將稿子展開:「你這一份和蒙塔古差不多,他做到了,你也都做到的。
包括『暖』和『涼』你也都讀出來了。
但是,你比他多寫了一段,你說天亮來喚的,手也是涼的。」
沒錯,李察認為,夜裡來的人是冒充的。
但是天亮來的人,大概率也是冒充的。
夜裡的聲音不能應,天亮的聲音同樣如此。
時間靠不住、聲音靠不住、手暖手涼也是如此。
到了最後,沒有一樣東西能信得過。
克羅夫特的目光在李察身上凝聚許久:
「這首歌的核心是『不驗明,不予名』。
講的是定義權,這就是我這民俗課的意思,也是我想告訴你們的核心。
你坐下吧。」
克羅夫特拿起了最後一份稿子:「卡特。」
李察回頭看了一眼。
是後排一個穿著一身素淨衣服的女孩。
克羅夫特:「『守名』這一層,你和威廉士讀到了一個地方。
可是你比他還要多剝了一層。」
聞言,李察有些發怔。
他的那一份,已經把民俗學院體系能講的話講到了邊界。
再往後,就不是民俗了。
伊迪絲是怎麼往後又多剝了一層的?
克羅夫特繼續說:「你說的這一類灶婦變,學的不是『母親』。
而是『家裡最早起來燒水的人』。」
見教室里的學生一臉困惑,他又詳細解釋了一下:
「在鄉下,整個屋子最早起來把水燒上的人,多半是當家的女人。
灶婦變借的是那個位置,而不一定就是母親。
可能是奶奶,也可能是嫂子,還有可能是大姐。
它認的是那個位置,而不是某一個臉。
卡特在稿里說,在她老家那一帶有一個規矩。
每年開春第一晚,要把最早起來燒水的那個人換一換。
至於換誰?都可以,只要是個當家的就行。
這道規矩,是民宿冊子上查不到的,它只在地方老人的口裡相互傳遞。
之所以換,是為了讓那個東西借錯位置,認錯人。
認錯了人,它自然也就叫不准家裡任何一個孩子的名字。」
說到這,李察聽明白了。
他讀到的是「守名」。
命名權抓在自己的手裡。
只要不驗明,就不予名。
而伊迪絲是從另一個層面出發的。
灶婦變守的是一個位置。
鄉下人對付它的土法子,就是換一個人去占那個位置。
即便李察把卷宗翻爛,也絕對讀不出來這一層。
因為這是屬於伊迪絲的,不是書里的。
她是在那種半夜燒水、開春換人的屋子裡,長到十六歲的孩子。
克羅夫特合上了稿子,他的目光停在這個後排女孩的身上很久。
但卻沒有說任何話。
下課鈴響了。
學生陸陸續續的開始離開教室。
李察在即將離開的時候,回頭瞥了一眼克羅夫特。
只見他還站在講台後面,手裡捧著伊迪絲的稿子,慢慢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