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上禮拜三複查過了。」伊莎貝拉說。
她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單子,攤在申報書旁邊。
醫生的字跡寫特別潦草:左耳聽閾已復常,肺部以太灼傷陳跡未見,迴路無淤滯,無空轉段。
最下面那欄只有一句:未見任何位階躍遷禁忌項。
伊莎貝拉這個已經小精通的過來人,也開始具體講起晉升小精通的儀式需求。
「我一條條念,李察索菲亞你們兩個都聽清楚,以後肯定會用上。」
她對於索菲亞和自己外甥晉升小精通同樣很有信心。
「首先,署名物須完成三次蛻變,具備承載宣誓的資格。」
索菲亞舉了手。
「導師,為什麼是三次?」
「第一次是認主,第二次是對齊。
你走哪個方向,它往哪個方向蛻變。
隱秘的長成容器,獵手的長成兵刃,學者的……」
她的手在空中虛虛一划:「蛻變成記錄之物。」
李察想起自己的斯芬克斯牌照相機,這倒確實是方便自己記錄了。
「第三次蛻變,才是晉升小精通的基礎。」
伊莎貝拉繼續講述:
「宣誓那一刻你要往裡融入一縷自己的靈。」
「另外,申報者須已具門徑,即所習技藝達本行當可自立之程度。」
「可自立是什麼意思?」索菲亞問。
「意思是你的技藝可以出師、獨當一面了,同行即使不認識你,也會受到你所做之事的影響。」
克拉拉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疤痕。
「還沒完,以太迴路須成單一深度共振,附三年內體檢記錄。」
「場所須由學院指定,帷幕滲透充分且可控。」
「申報者須自撰宣言一段,附初稿與終稿,報系務會議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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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者一名,須小精通或以上;見證二名;記錄員一名。」
伊莎貝拉念完了,把紙推更近一點。
「獵手宣誓在血里立,隱秘者在陣里立。」
「我們學者立在言辭。」
紅筆帽擰開,筆尖懸在申報者那一欄上方。
「克拉拉,過來簽名。」
克拉拉走上前接過筆,這支筆她握了半年,替自己導師改過不知道多少份卷子。
但此刻握在手裡,她卻覺有些沉重過了頭。
她簽下自己的名字:
「申請晉升者:克拉拉·法菲爾德。」
「署名物:黃銅音叉一柄。」
李察湊了過來,克拉拉也不避諱,隨便他看。
說起來,這一年他跟學姐同桌做過不知多少次功課。
知道她的學術功底和以太都在同齡人中首屈一指,也知道她怕冷,左耳後面有道粉色的疤。
但,他從來不知道學姐的署名物是什麼。
伊莎貝拉伸手把筆拿了回去,在護衛者那一欄寫上自己名字。
「見證人兩名,我明天去請教授。」
然後小姨把筆往下挪,到記錄員那一欄,筆落下去寫了:李察·威廉士。
李察有些意外:「小姨,記錄員不該是研究生嗎?系裡的規矩……」
「規矩上只說要晉升者最信任的學者同行。」
伊莎貝拉把筆擱回筆槽。
「並沒有規定具體是誰,只是以前絕大多數記錄員都是晉升者關係最好的同學,而能夠走到那一步,關係最好的基本都是研究生了。」
她看了眼旁邊的克拉拉。
「上禮拜四她來找我,站在門口就說了一句。」
索菲亞從膝蓋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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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的什麼?」
李察轉過頭,克拉拉站在寫字檯側面,臉上表情沒有變化。
「我說……我想要李察在圈裡看著。」
窗外操場有人在吹哨子,一長兩短,是新生在做隊列。
今年入學男生比去年少了將近一半,剩下的排起來稀稀拉拉,哨子倒是吹比往年響。
「因為你遲早也要走到這一步。」
克拉拉故意說一板一眼,跟平時給李察補課差不多。
「你在書上有沒有讀過小精通的晉升相關我不知道,但書上讀的,肯定不如親身在現場經歷。」
「你在旁邊記錄,往後自己站上去的時候至少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索菲亞在窗邊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感覺自己成了這屋子裡唯一的外人。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那我呢?」
「你站李察旁邊,你去年在蒙斯做過記錄,這個你熟。」
克拉拉麵帶鼓勵:「索菲亞,你遲早也要走到這一步。」
伊莎貝拉把紅筆轉了半圈,在名單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協作:索菲亞·哈代。」
克拉拉小聲說:「李察,你還要去做個體檢。」
「對。」小姨也點頭。
「記錄員要在圈裡站到最後一句念完,圈裡以太密度是外面的好幾倍。」
申報書還剩最後一欄。
那一欄印在紙面最下方,字號比別處小一號,後面跟著一個括號。
預選傳統(可空)
「這一欄你可以留著。」伊莎貝拉的語氣忽然放緩了。
「填了路就鎖死了,你今年才二十四,往後還能……」
克拉拉伸手把筆拿了過去,連想都沒有想,直接寫上典籍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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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貝拉坐在寫字檯後面,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選星圖,星圖現在最缺人,軍隊那邊特別缺。」
「典籍在戰時不受歡迎,前線不需要只會讀書的。」
「我知道。」克拉拉語氣很篤定。
「你不知道。」伊莎貝拉覺自己的學生有些衝動了。
「你以為不受歡迎就是坐幾年冷板凳、評不上教席。
不是的,你要自己去申請經費,跟外行解釋你在研究什麼。
解釋無數次,每次人家聽不到一半就開始看表……」
「但這條路是您帶我走上去的,如果我不跟在您的後面,那……」
克拉拉打斷導師的長篇大論,她把筆轉過來,雙手遞迴去。
伊莎貝拉伸手來接卻沒接住,紅筆從兩個人指間落下去,滾到了地上。
克拉拉要蹲下去撿,伊莎貝拉抬手攔住了。
「我自己來。」
那天下午,文件沒有再被改動過,裝進牛皮紙袋封了口。
散場後,幾人走到走廊拐角,伊莎貝拉停下來回過頭。
「克拉拉,明天讓李察去你那裡看一眼那柄音叉。」
在那之前,李察還需要先體檢。
他看到對方看完檢測報告半天不說話,主動開口問。
「醫生,有什麼問題嗎?」
醫生把單子上那幾欄一一掃過去。
「以太儲量這一項,你比大部分從業者都多。」
李察剛想解釋,對方肯定是測不出【靈容】,但即使沒有【靈容】,他的迴路也比同位階能裝更多以太。
醫生卻抬手制止:「做我們這行的,身上有點小異常是正常的。
更何況你身上還是好的方面,不用和我解釋。」
「就是你身上的以太純度這一項……我不太好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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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扶了扶眼鏡,滿臉詫異的看著他。
「我接手的檔案里從業者案例七百多個,小精通五十幾個,大精通四位。」
「每個人以太都是單一的,我們太陽傳統是那種曬過被子後的暖洋洋味道。
獵月是把刀頂在鼻子下面,典籍是墨香和紙卷的味道,爐火則是渾身煙燻火燎。
即使眼睛蒙上,光憑味道我也能知道一個人走的是哪條道路。」
「你這個……我分不清。」
醫生把那張單子拿起來。
「我需要送去系辦,給教授他們看看。」
等待體檢最終結果的時候,李察來到了克拉拉學姐的家裡。
法菲爾德家在城西的富人區,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學姐自己。
克拉拉身上穿著件米白色針織毛衣,明顯不合她的尺寸,袖子把手指都蓋住了。
「看什麼?」
「……沒什麼。」
「這毛衣是我母親的,她個子比我高。」
她側過身讓開門:「進來吧,不用換鞋。」
李察低著頭進了門,屋裡比他想的寬敞,裝修也稱上精緻。
客廳靠牆立著大提琴盒,旁邊是譜架。
看來法菲爾德家確實小有家資。
想想也是,即使不算對方已故父母的撫恤金,學姐也有個小精通工匠表叔,工匠賺錢是一把好手。
窗台擦很乾淨,廚房那邊飄著咖啡味。
「女傭每周會來好幾次,今天我沒讓她來。」
克拉拉把咖啡端過來。
李察的目光落到了另一邊,那裡用圖釘按著七八張黑白照片。
最上面那張,一個三四歲的女童被人放進打開的大提琴盒裡,眼睛瞪很圓。
下面一張,小女孩大了些,兩隻手捧著一柄音叉舉到耳朵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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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閉著,嘴撅起來,一副全世界都必須安靜的樣子。
旁邊的夫妻倆抱著自己的樂器,滿眼都洋溢著笑。
這個家以前大概是非常幸福的,一家三口都有共同愛好,家境也殷實,可惜……李察看有些出神。
克拉拉走過來,從圖釘上把那張取下來,翻了個面遞給他。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七歲的小克拉拉。
「我父親寫的。」
再往下是一張樂團後台的合影,人擠著人,她被塞在第二排最邊上,只露出半張臉。
李察看見的最後一張,位置比別的都高一點。
照片上的女孩子十三四歲,在帝都大學門口與父母合照。
她腳邊箱子比人還寬,表情嚴肅像要上前線。
李察沒忍住笑了一聲。
克拉拉伸手就把那張翻了過去。
「我什麼都沒說。」李察舉起手。
「你笑了。」克拉拉佯裝生氣,把後面那些照片全撤下來了。
李察有些可惜,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發現旁邊有疊好的薄被,桌上還有一小罐沒拆封的糖。
克拉拉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釋道。
「索菲亞上個月來我家住了幾天。」
李察看著被收起來的那幾張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從來沒聽索菲亞學姐說起過家裡的事情。
而且平時放長假別人都回家了,只有索菲亞還在樓里,然後才會被小姨拉到阿什福德家蹭飯。
克拉拉大概看出李察在想什麼,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朝李察招了招手。
「東西在我房間裡面,你跟我進來一下。」
學姐的閨房和小姨宿舍差不多,書架上全是樂譜和拓本卷。
屋裡只有紙和墨的味道,沒什麼生活氣息。
克拉拉從抽屜里取出盒子,兩個人回到客廳。
她把木盒放到桌布中央,掀開蓋子,正是剛才照片中那柄黃銅音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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柄上有一圈凹痕,那估摸著是被拿過無數次,被人用手掌摸出來的。
「這是一七六三年的聖阿爾本斯大教堂,唱詩班定音用的音叉。」
克拉拉介紹著:「這柄音叉,是樂隊首席退休那年給我父親的。」
「首席說往後開始之前,你來給這個音。」
「後來他們轉去做神秘側工作,樂團那邊只知道他們辭了職。」
「他們最後一次出外勤,留下的遺物裡面就包括這柄音叉。」
李察張了張嘴,平日裡的巧舌如簧,在這時候統統失效了。
「其實我當初和你一樣,十七歲就想署名了。」
克拉拉目露懷念之色:「導師不准,她說:你現在拿它,是拿一件遺物。」
「她讓我等。」
「等什麼?」
克拉拉抬起頭。
「等我知道,我自己要用它做什麼。」
李察看向對方:「學姐,那你現在知道了嗎?」
克拉拉把音叉從桌布上拿了起來,舉在兩個人之間。
「知道了。」
「音叉是給一個標準音,讓你知道其餘的全跑了調。」
「前線現在不要讀書的人,系裡也在縮編。」
「但總有人在開始之前,把那個音給出來。」
「不然後面幾十個人一起走到一半才發現全跑了調,那時候就來不及了。」
她握住柄,在餐桌邊沿磕了一下。
那個音出來了,不高不低,不亮也不悶。
它在這間屋子裡懸著,李察以為已經停了,湊近去聽發現還在響。
此時,靜水照見那柄音叉,裡面的內容讓他睜大了眼睛。
這音叉里沒有以太分層,乾淨幾乎讓人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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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署名物和自己的主人一樣純粹,從內到外都表里如一。
………………
早上,系辦門口那塊告示牆上:
「關於本屆辯論周之通告:
本屆辯論周定於十月八日開幕,為期七日,仍設預科、本科、研究生三組。
考慮到目前局勢,本屆辯題以戰時議題為主,兼顧古典。
另:經學術委員會與系務會議聯席商定,本屆起凡本年度申報小精通晉升資格者,其辯論周『宣告』一項之評分,可作為第二條『門徑』之實證參考,報系務會議備案。」
李察站在告示前面,尤其注意最後那一段補充。
「看見了?」
彭德爾頓抱著一摞卷宗從走廊那頭過來。
「這一條是今年新加的?」
「新加的,上禮拜四聯席會上吵了一個半小時。」
「吵什麼?」
「吵一個學生在台上說的話,算不算實證。」
他把漿糊刷往桶里一插。
「最後是穆勒爵士(大精通學者,上一屆辯論周評委長)拍的板。」
「他說了什麼?」
彭德爾頓把嗓子清了清,學著那個嚴肅的腔調。
「學生們關在書齋里時不行的,在自己屋裡寫稿,寫的都是他自己願意相信的。
「站到台前講給一屋子不願意相信的人聽,那才能磨練出真實的份量。」
下午,李察在系辦幫彭德爾頓謄報名冊,順便套取一下選手情報。
謄到研究生組第九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雷金納德·索普。
這是去年淘汰自己的那個政經學院的研究生,克拉拉學姐還幫自己報了一箭之仇。
「他今年還報?」
「他今年非報不可。」彭德爾頓把卷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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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就畢業了,今年是他最後一次。」
李察把筆重新蘸了墨。
「先生,為什麼這幾年新一代學者想進小精通的,都對這個辯論周這麼感興趣?」
彭德爾頓看了他一眼,把手在桌沿上一拍。
「威廉士先生,您教教我:伊利亞特樓那兩座講席下埋的是什麼?」
「一圈銀線。」
「那圈線是幹什麼的?」
「把台上說的每一句,順著送到帷幕後面去。」
「對了。」
彭德爾頓把椅子往後一挪,坐舒服了些。
「帝國境內能讓你張嘴說話、說完帷幕後那一面就能立起來的地方,一共沒幾處。」
「教堂可以,但教堂只讓你念現成的,不可能給你自由發揮的機會。」
「外勤也可以,甚至更自由,但外勤是要死人的。」
「剩下的,這個辯論台就相當關鍵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有七天時間,你上去講六分鐘如果被人推塌;下來改一改第二天還能再上去。」
「七天裡立形、被推、再立,比你自己在屋裡關幾個月強多了,學術就是要交流才會進步。」
李察把這句記下了。
「所以去年的冠軍,塞拉斯講師……」
彭德爾頓點頭:「對,他就是這條道路的成功者之一。」
「去年冬天晉升,今年春天補的編制,秋天回來給你們上課。」
「往前數十年,年輕一代學者過那道門檻的,很多都先在伊利亞特樓里鍛鍊過。」
「對了,還有你的。」
李察低頭看那一欄。
「本科一年級組·參賽資格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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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下角有一行批註,是去年那份成績排名上照抄過來的。
「值長期留意的發言人苗子。」
「你今年也報。」彭德爾頓看著他:「不報的話,穆勒爵士會來問。」
李察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去年那幾場,自己每一場的言辭分都在八點以上。
那時候自己還沒有掌握怎麼無痛用赫爾墨斯面具的方法,斯芬克斯燈還沒有第二次蛻變,【靈容】那一欄是二十,現在是五十。
「好,我報名。」
三一四室,今天小姨的門生全齊了。
索菲亞趴在窗邊那張桌子上,普賴斯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湯姆森抱著一本書站在書架前面。
李察瞥了一眼,是《論判詞的承重》第四版。
伊莎貝拉把那張報名單攤開,紅筆帽擰了開。
「克拉拉,研究生組。」
紅筆已經落下去了。
「索菲亞。」
窗邊,那顆淺金色的腦袋猛地抬起來。
「導師!我不行的!」
索菲亞整個人從桌上彈起來。
「我去年在旁聽席上就聽手心冒汗,我上去連立論六分鐘都說不滿!」
伊莎貝拉冷哼一聲:「說不滿就站六分鐘,練練膽子。」
「那我上去丟的是您的人!」
「我被你丟過的人多了。」
普賴斯在門口噗地笑出來,笑到一半被點了名。
「普賴斯,你也去。」
「……導師,我這次真的……」
「湯姆森也報。」
:
書架前面的青年聞言好像被槍指到了頭頂上一樣,他臉色發白:「導師,我只有記頁碼比較在行。」
「那你就在台上報頁碼,電話號碼也行。」
今年的314室,全員參與。
………………
對練安排在每天傍晚六點,地點在沒人用的教研室。
「索菲亞交給你。」
伊莎貝拉分配了任務。
「為什麼是我?」李察弄不明白小姨的意思。
「因為她一站到我面前立論,第三句就開始背變位表。」
小姨把一遝舊辯題推了過來。
「我從她預科起就開始帶她,臉一板她就發抖,但她肯定不會怕你。」
話說到這份上,李察只能答應,把那遝題目抱走了,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對了。」
「您說。」
「別讓她把時間用來講笑話。」
很快,李察就知道小姨為什麼會這麼說了。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索菲亞抽到的辯題是:戰時,學者是否應當暫停一切無用之研究。
「……我抽到正方?」
「你抽到正方。」
「讓我論證我自己這六年是白過的?」
「對。」
索菲亞一開始就準備拖延時間,手在裙子上擦,擦完又抓著自己那兩條辮子甩了甩。
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才深吸一口氣立論。
前一分半講還行,畢竟研究生學歷在這裡的,比大部分人強多。
:
但到了第二分鐘,她開始重複。
很快,她完全停住了。
「……講完了。」
「還剩三分二十。」
「我知道。」
「那就接著講。」
索菲亞站在那裡,臉慢慢紅了。
然後她把手一攤,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我講個別的。」
「……什麼?」
「你知道第歐根尼嗎?」
李察看了眼表上的時間,出於對學姐的尊敬應了一句。
「住桶里那位?」
「對!」
索菲亞整個人一下子活了過來,眼睛放光。
「亞歷山大大帝去看他,站在他桶前面說: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他怎麼說?」
「他說:請讓開,你擋住我陽光了。」
「這個我知道。」
「但後面的講堂上不會去講。」
索菲亞嘻嘻壞笑一聲,湊到自己學弟耳邊。
「第歐根尼這個人,在集市上當著所有人的面……」
「……做那種事情。」
李察的懷表差點掉了。
他恨【博聞】和【通識】讓自己如此快的秒懂。
:
《名哲言行錄》卷六,第歐根尼·拉爾修,這位犬儒派的祖師爺主張凡是合乎自然的事就不必躲著人做——吃飯如此,睡覺如此,別的也如此。
所以他在雅典集市正中,當著買菜賣魚者和路過的所有人,用手把那點欲望解決掉了。
這段在所有教材里是沒有的,那一節只寫:內容不宜,已省略。
「做完他還很委屈地說:可惜我要是揉揉肚子就能填飽肚子,那該多好。」
「索菲亞學姐……」
「我是在踐行典籍傳統!」
她把兩隻手舉起來:「第歐根尼·拉爾修自己寫的,我一字未改!」
「我知道,但你這是在立論,公共講台上說這個,想要評委長把你轟下去?」
「我立不出來了嘛。」索菲亞吐了吐舌頭。
剩下的時間裡,她講了第歐根尼怎麼大白天提著燈籠在雅典找人、講他被賣為奴隸時沖著買主喊「這裡有個人要買主人,誰要」。
講到最後一句,懷表剛好走完,李察把表合上。
「時間倒是卡挺准。」
「我講這個的時候特別有動力。」
輪到李察,他抽到的是「戰時,報紙有沒有說真話的義務」。
四分半就把整段立完了。
講完,兩個人一起把靈視打開。
教研室里沒有銀線,帷幕那一面浮出來的東西很淡。
淡歸淡,形狀還是有的,李察立起來的是一座塔。
下面墊著塔西陀,中段是彌爾頓那篇講出版自由的舊文,最上面是今年七月一份被刪掉半段的戰報。
索菲亞走了半圈,抬起手在塔身上按了一下。
那隻手,按進去了。
「……哎?」
她把手抽出來又按了一次,還是按進去了。
「李察,你這個是空的。」
「……我知道。」
:
「你借的東西太多啦。」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一臉嫌棄。
「塔西陀是塔西陀的,彌爾頓是彌爾頓的。」
「你自己那一塊,就最上面那麼薄薄一片。」
李察站在那裡,忽然想起那場發戰爭財的人是國之蠹蟲還是國之棟樑。
那場他贏了,但心裡發空。
第二天,索菲亞抽到「文明的邊界在哪裡」。
立論講了兩分五十秒又卡殼了,卡完照舊開始講段子填時間。
這一次她講的是龐貝。
「你知道龐貝牆上那些塗鴉嗎?」
「見過拓本。」
「學生版全刪乾淨了。」索菲亞說咬牙切齒。
「我們系資料室那一份從第十七條到第四十一條整整齊齊一片空白,只說是內容不宜。」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抄的是沒刪的那一版!」
她清了清嗓子。
「有一條是這麼寫的:凡在此處讀到本句者,你已被騙,因為本句毫無內容。」
李察笑了一聲。
「還有一條是一個人寫的:我到這裡來了,我做了那件事,我回家了。」
「……做了哪件事?」
「不知道啊,他沒寫!」索菲亞一拍手。
「兩千年了!誰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所有讀到的人都以為自己知道!」
「還有第三十九條。」
她把嗓子又壓低了。
「那條是個男人罵另一個男人的,罵特別髒,髒到系裡先生們翻譯的時候,把它譯成了『該君品行不端』。」
「原文呢?」
:
索菲亞湊到他耳朵邊,用拉丁文念了半句。
李察端著的那杯茶被直接嗆進了氣管里。
羅馬人的觀念:性行為里主動侵入的一方才是「男人」,被動承受的一方就不是男人。
那一句罵的就是這個。
「……你從哪學的這個!」
「卡圖盧斯第十六首啊!」她一臉理直氣壯。
「開頭那一句,你們本科教材里印的是省略號!」
「那是因為它不能印!」
「它憑什麼不能印,人家兩千年前就寫了,寫完還傳下來了。」
索菲亞把兩隻手叉到腰上:「你說說,什麼東西能傳兩千年?」
「……」
「抄本會爛,廟會塌,柱子會被人搬走墊路。」
她掰著手指頭數。
「這一句,從來沒斷過。」
「為什麼?」
「因為好笑啊。」
她說理所當然,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克拉拉抱著一摞拓本站在門口。
她看了看笑直不起腰的索菲亞,又看了看還在咳嗽的李察。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你們在練什麼?」
「練立論!」索菲亞把手背到身後。
「我在樓道里聽見了。」
「你聽見什麼了?」
:
「卡圖盧斯,第十六首。」
索菲亞整個人僵住了。
「……你也會背?」
「系裡的研究生都會背,只是不會在教研室里背。」
她把門重新帶上走了,走廊上傳來兩聲努力憋住的咳嗽。
索菲亞趴到桌上,正大光明的偷懶。
李察替她把茶重新添滿,添到一半,【感知】讓他覺有些不對勁。
他開啟靈視,往帷幕後看去。
這一看,李察皺起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