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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兇手遊戲

2026-09-16 20:25:12 作者: 雨中有秋雲

  雨從清早下到午前才收,伊利亞特樓門口那片石板還濕著,進門的人一律先在門檻上跺兩下鞋。

  長凳早坐滿了,牆上那排歷任評委長的眉毛一律被畫得往下壓,像是都在嫌這一屆的孩子話太多。

  李察在準備區把外套掛好。

  蒙塔古靠著門框,手裡那捲講義從進來就沒打開過。

  「你打算怎麼打?」

  「照打。」

  「她是你學姐。」

  「她今天是正方。」

  金髮青年往帘子外面瞥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你要是讓了半分,明天這樓里就會有人說她那個第一梯隊是怎麼來的。」

  「我知道。」

  「那就好。」蒙塔古把講義換了只手。

  「方才在台階上碰見她,她在跟主持人核時間,好像有點緊張。」

  鈴響了兩下。

  李察掀帘子出去,走過側廊,觀眾席第二排靠過道的位置上,紅頭髮的姑娘抬起手,把本子翻開舉給他看。

  「別手軟。」

  李察朝她點了點頭。

  凱薩琳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兩隻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

  克拉拉則已經站在正方講席後面,深栗色呢裙,領口一枚很舊的胸針。

  

  她面前沒有稿子,只有一隻巴掌長的木盒扣著蓋。

  主持人走到台前。

  「總賽第四場。辯題:戰時,一門於戰事無所裨益之學問,是否仍值得國家供養。」

  「正方,克拉拉·法菲爾德。

  反方,李察·威廉士。」

  「正方立論,六分鐘。」

  :

  克拉拉把兩隻手搭在講席邊沿上。

  「我方主張:值得。」

  「凡是要許多人一起做的事,開始前得有人把標準定下來。」

  「我講兩個案例,都有年份可查。」

  「七十年前在格洛斯特,兩條鐵路在那裡接頭,一條軌寬七英尺,一條寬四英尺八寸半。

  鐵路都修通了,火車卻過不去。」

  「旅客得下車,從這一列走到那一列去。

  行李一件一件搬,貨得開箱重裝,煤要從這個車廂鏟到那個車廂里。

  牲口最麻煩……那年送去帝都的豬,在月台上跑得滿地都是,報紙上登過畫。」

  台下笑了一片,評委席上莫蒂默這幾個老傢伙對視一眼也笑了,他們都是親身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

  「皇家委員會派人在那個站上看了整整一天,回去寫了報告。第二年議會通過法案,新修的線一律用窄軌。」

  「第二個案例在布里斯托,玉米交易所牆上那口鐘有兩根分針。」

  她把手舉起來,兩根指頭分開一點。

  「一根走布里斯托時間,一根走帝都的,兩根差十分鐘。」

  「在鐵路修起來以前,各城照各城的日頭走。

  埃克塞特比帝都慢十四分鐘,往後兩列車按著相差十四分鐘的兩隻鍾,開進同一段軌道。」

  「所以有人把帝都的時刻送到全國,各城的鐘一隻一隻改過去。

  改鍾那幾年報上罵得很難聽,說這是拿帝都的太陽壓別人的太陽。」

  克拉拉把手放了下來。

  「請諸位注意這兩個案例的共處。」

  「做這些事的人,在做的時候拿不出任何用處。

  搬豬那年沒有一列車因此跑得更快,改鐘的人挨了好幾年罵。」

  「用處全在後面,等到有一天幾百列車要在同一段軌上會車,那些才會發揮作用。」

  「我方立論完畢。」

  掌聲起來了,不算熱烈倒很整齊。

  :

  「反方立論。」

  李察站上講席,銀線立刻發光。


  「正方所舉的案例,我方一件都不否認。

  年份是對的,豬也是真跑了。」

  克拉拉沒忍住輕笑一聲,心裡的緊張也被驅散一些。

  「我方要問的,是辯題里的關鍵詞:戰時。」

  「我這裡也舉兩個古代的案例,正方大概比我熟。」

  當然熟,這是索菲亞在教研室里隨口講過的。

  「古希臘的泰勒斯,他夜裡走路只顧抬頭看星,一腳踩空掉進井裡。

  跟著他的色雷斯女僕在井口笑得直不起腰,說這位先生急著知道天上的事,腳底下的東西倒看不見。」

  前往必搜索

  台下有人發出善意的笑聲。

  「還有就是歐幾里得,有學生跟他學完第一道命題,問他學這個能得到什麼。

  歐幾里得叫奴隸拿三個銅幣給那學生,說:這位先生必得從他所學裡獲利。」

  「這一則常被人當學者風骨來講。

  我方卻認為,就連歐幾里得也清楚,人家問『這有什麼用』的時候,他拿不出東西來,只好拿三個銅板打發人走。」

  李察把手從講席上抬起來。

  「再說供養,一個古典學席位一年折成呢子大衣是幾件,折成擔架是幾副,折成十八磅彈是幾箱,本部去年公布的換算表上寫著,我方沒有編。

  戰時的意思是,那張表上每一欄都在互相搶。」

  「正方說標準要在開始之前定,我方同意,但這場仗已經打了十四個月。」

  「我方最後請正方正面回答一句……」

  他停了停,把那句話推了出去。

  「在這樣的年月里,那個在開始之前給音的人,憑什麼被養著。」

  廳里靜了三四秒。

  側廊陰影里,麥克菲伊抱著兩條胳膊,白眉毛動了一下。

  :

  莫蒂默捧著那隻磕了嘴的茶杯往裡看了看,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

  「交叉盤問,反方先。」

  李察沒有繞彎子。

  「法菲爾姐,您方才講了鐵路和鍾。」

  「是。」

  「搬豬的是站上的腳夫,改鐘的是鐵路公司,哪一個和古典學相關?」

  廳里有人認同的點頭。

  「一樣也沒有。」克拉拉也點頭。

  「正方承認。」

  「承認,所以我另舉其它案例。」

  她把手往講席上拍了拍。

  「一七九九年夏天,拿破崙的兵在黑土河口一處舊堡加固工事。

  挖到牆根底下,翻出一塊黑石頭。」

  「照規矩,那塊石頭該砌進胸牆裡去。

  帶隊軍官看了一眼,看見上面刻著三種字,叫人停了手。」

  「那塊石頭在箱子裡躺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後,有個法蘭西人把它讀通了。」

  「從那一天起,我們才認得黑土河的字。

  今日博物館裡那一屋子器物,若沒有那二十三年,全是一堆看不懂的石頭。」

  她抬起眼。

  「那塊石頭,是在挖戰壕的時候挖出來的。」

  廳里沒有人說話,今日海峽對面每天要挖出幾十英里的壕溝,報上天天登。

  「我方接著問。」

  李察說:「今年冬天,若要在一個音和一萬發炮彈之間取一樣,正方取哪一樣。」

  「炮彈。」

  廳里嗡了一下。

  :

  「正方承認取捨。」李察立刻跟上。

  「既承認取捨,我方立論便成立:物力有限,先保炮彈,請正方確認。」

  「確認。」

  「那正方還有什麼可辯的。」

  克拉拉把手從講席上抬了起來。

  「我方從沒有要拿炮彈去換一個音。」


  「我方要的是:鑄炮的時候,別把量尺一併熔了。」

  「今年八月本校收到的縮編文書,第一頁寫的是暫停,第二頁寫的是編制不予保留。」

  「暫停的火車還能開回來,但編制沒了,人就散了。

  人散了,二十年以後再要找一個讀得動那批抄本的,得從十六歲的中學生教起。」

  李察站在講席後面。

  那句話他擋不住,也沒打算擋。

  「反方盤問完畢。」

  「正方盤問。」

  克拉拉只問了一句。

  「威廉士先生,您方才說歐幾里得叫人拿三個銅幣給那位學生,這一節您從哪裡讀來的。」

  「記載里有。」

  「哪一份記載。」

  李察張了張嘴,這一則他從預科聽到今日。

  教本上確實有,報紙副刊上也有,轉述過它的人他數得出五六個。

  出處他說不上來……觀眾席上的索菲亞,這時候也尷尬的呃了一聲。

  「最早見於斯托拜烏斯。」克拉拉的語速一點沒變。

  「這是五世紀時編的一部選集,比歐幾里得晚了八百年。

  歐幾里得本人沒有留下一個字的生平,我們今日知道的那點事全是七八百年以後的人寫下來的。」

  「再說那三個銅幣。」

  :

  「原文裡不是三個銅板,是一枚錢,幣面三奧波。」

  「三奧波在雅典,是陪審員坐一天堂的工錢。」

  廳里靜了。

  「所以那位先生並沒有被打發走。」克拉拉說。

  「他問學這個能得到什麼好處,歐幾里得就照當日的市價,把他一天的工錢付給了他。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連這一筆,都是量准了的。」

  「這一句到今日,講台上、教本上、副刊上全部都在轉述中不斷變幻版本。」

  她抬起眼。

  「肯去核原本的人,我方今日就在替他們說話。」

  李察在講席後面微微欠身。

  「我方接受更正,並請評委席記下:反方引用有誤。」

  評委席上,穆勒爵士把筆放下了。

  「結辯,反方先。」

  李察只用了不到兩分鐘,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添,該說的他已經說完了。

  「正方結辯。」

  克拉拉把木盒的搭扣打開。

  「我方承認,今年冬天炮彈比一個音要緊。」

  「我方承認,我這一行的人在開始之後沒有位置。

  樂隊奏起來以後,沒有人回頭看給音的那一個。」

  她把手伸進盒裡,取出那柄音叉。

  前幾排的人往前探,後排只看見個巴掌長的器物被舉了起來。

  她把音叉舉高一點。

  「我方認為,總得有人在開始之前,把那個音給出來。」

  然後她在講席邊沿上磕了一下。

  那個音出來了,四百多個人都聽見了,同時安靜下來。

  :

  李察站在反方講席後面,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就沉了下去。

  廳里所有走了樣的東西,在這一刻同時開口。

  有人在心裡數自己的心跳,數著數著數亂了;

  有人喉嚨里含著這半年誰都會哼的那支調子,含到一半發現自己一直哼錯了兩個音;

  前排一位穿黑裙的太太,把手按在胸前那枚黑玉胸針上。

  那一面什麼也沒有立起來。

  今日沒有城牆,沒有梯子,更沒有隊伍。

  整座伊利亞特樓被當作一件樂器,有人敲了一下叉子,把它每一處不準的地方逐一指了出來。

  不準的地方全都自己響了。

  李察在那個音里聽見了更近的一樣:他自己的呼吸,第三個周期收尾那裡偏了半拍。這半拍他練了半年,從來沒有察覺。


  他改了過來。

  等到音徹底散盡,廳里還靜著。

  主持人站在台前,手抬起來又放下,看了一眼評委席。

  穆勒爵士說:「記時。」

  書記員低頭看表。「……四分十一秒。」

  「那就還沒有超時。」

  克拉拉把音叉收回盒裡,扣好搭扣。

  「我方結辯完畢。」

  評委席議了十九分鐘,是本屆最長的一次。

  主持人回到台前,手裡那張紙抖了一下。

  「總賽第四場。」

  「反方,李察·威廉士:言辭九點一,宣告七點九。」

  「正方,克拉拉·法菲爾德:言辭八點九,宣告九點八。」

  「正方勝出一點七分。」

  廳里炸了。

  :

  費舍爾從座位上站起來,站到一半發現自己沒什麼可喊的,只好用力鼓掌,把鄰座一位老先生的帽子撞掉了。

  李察站在講席後面,把台上那張空白的紙收了起來。

  言辭他贏了0.2,是他這一年在莫蒂默那間屋裡抄出來的。

  宣告他輸了將近兩分。

  他的路數是把人名字叫出來,讓它被別人看見;

  她做的事是給一個音,讓所有走了樣的東西自己現形。

  這兩樣湊在一起,什麼也辦不成。

  李察從講席上下來,先朝正方欠了欠身。

  「恭喜你,學姐。」

  克拉拉抱著木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最後兩分鐘沒有用滿。」

  「我已經說完了。」

  側廊里,麥克菲伊靠著柱子等他。

  看到他來,把兩條胳膊放了下來。

  「小子。」

  「教授。」

  「你在故意引導你的學姐,你要真想贏,第一句就該問她父母的事情。」

  廳里那點餘音早散乾淨了。

  李察站在陰影里,沒有反駁。

  「她贏了,順利晉升小精通,比我靠戳人痛處僥倖贏一場更讓我高興。」

  麥克菲伊哈哈笑了一聲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點把人拍到柱子上去。

  「行,好小子。」

  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上,伊莎貝拉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太妃糖。

  糖紙粘住了,她換了個角度發現還是粘在手裡。

  廳里的人在往外走,傘尖滴下的水在門檻上積成一小片。

  :

  「導師。」

  索菲亞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她旁邊,伸手把糖抽走,三兩下剝開塞進自己嘴裡。

  「索菲亞!」

  「您剝了這麼久……」

  索菲亞含著糖,腮幫子鼓著,說話含混。

  「我在旁邊看得著急。」

  「那是我的糖。」

  「我知道,所以我替您剝的。」

  「剝完了你自己吃了。」

  「剝的時候手上沾了糖啊。」索菲亞把兩隻手舉起來給她看。「不吃掉太浪費了。」

  伊莎貝拉瞪了她一眼。

  瞪完沒繃住,自己也笑了。

  她把手伸回口袋,摸出第二顆塞到索菲亞手裡。

  那天夜裡,教師宿舍那間屋子的燈到十一點還亮著。

  索菲亞坐在自己導師床沿上,兩條腿在床邊晃。

  「克拉拉,音叉帶回來了沒有?」

  「帶回來了。」

  「敲一下。」

  「不敲。」

  「就一下。」

  「不敲。」


  「那我敲。」索菲亞伸手去夠床頭櫃。

  克拉拉把盒子往懷裡一收,動作快得索菲亞撲了個空,一頭栽進被子裡。

  「……你護得比導師護糖罐還緊。」

  「索菲亞。」

  :

  「在!」

  伊莎貝拉很嫌棄:「把腳拿開,你的腳比生鐵還冰。」

  「我腳一直是冰的呀。」

  「那就別往我這邊伸。」

  「可是您腿中間特別暖和。」

  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被子不夠寬,誰翻個身另外兩個都得跟著挪。

  窗外雨又下起來,落在鐵皮簷上吧嗒吧嗒的響著。

  索菲亞忽然又出聲了:「導師,您當年晉升小精通那一夜是什麼樣的?」

  「很難看。」伊莎貝拉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啊?」

  「我當時以為自己已經對宣告的稿子倒背如流了。」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結果站上去以後,把第二段和第三段念反了。」

  「那怎麼辦?」

  「念完我站在那裡等著,以為我的導師會上來把我拽下去。」

  「他拽了嗎?」

  「他在下面聽完等我從圈裡出來,跟我說:你那兩段本來就該換過來,你原稿寫反了。」

  索菲亞笑得整張床都在抖。

  「別晃。」

  「對不起,我停不下來。」

  克拉拉躺在最裡面,這時候翻了個身。

  「導師,您為什麼不攔我填典籍。」

  伊莎貝拉沒有立刻答,雨在鐵皮上響了很久。

  「我覺得攔不住你。」

  「那您現在後悔嗎?」

  「我明天去系辦替你搶一間朝南的教研室,朝北那間冬天凍手。」

  :

  索菲亞在中間悶悶地笑起來。

  「導師,您這個人真的……」

  「閉嘴。」

  「我什麼都沒說。」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你笑出聲了。」

  「那是被子的聲音。」

  燈關了以後,三個人誰都沒睡著,黑暗裡還在說話。

  她們聊起了系務會議,還有朝南那間屋子的窗子有幾扇打不開,又說到索菲亞明年該不該也把那張申報書要來填一填。

  過了很久索菲亞才睡了過去,睡著以後開始打呼嚕。

  伊莎貝拉抬腳踢了她一下。

  呼嚕停了下,接著又響起來。

  另一邊,李察則被同學們拉著在宿舍里玩遊戲。

  「輸了一場而已,我們玩個遊戲。」

  費舍爾從抽屜里摸出一副磨得起毛的紙牌。

  「熄燈謀殺,我妹妹那邊過節都玩這個。」

  規矩很簡單:一人抽一張牌,抽到黑桃a的那個是兇手,誰都不許看別人牌。

  熄燈後,兇手在暗裡挑個人拍下肩,被拍的躺下。

  燈一亮,剩下的人互相指認。

  指認完被投票最多的那個出局,同樣要躺下。

  「兇手要是被投出去,我們贏。」

  費舍爾把牌洗得嘩嘩響:「投錯了他\/她接著殺。」

  蒙塔古坐在床沿上,慢條斯理地摸了一張。

  第一輪燈亮的時候躺下的是凱薩琳。

  :

  原因居然是大家都覺得她眼神最凶,紅髮女孩很不服氣,按規矩躺下以後就扭過臉生悶氣。

  第二輪費舍爾站在屋子中間指著蒙塔古一通分析,說他剛才呼吸太穩。

  結果蒙塔古躺下後,攤開牌:紅桃七。

  第三輪被投出去的是李察,他一票沒為自己辯,笑著把牌翻過來——方片四。


  「……我們把最老實的那個投出去了。」蒙塔古說。

  最後兇手居然是伊迪絲,誰也沒懷疑這個女孩子,出來結果後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覷很久。

  李察靠在門框上,笑出了聲。

  他這周過的日子,跟這副破牌是一樣的。

  一屋子人圍坐著一張桌子,有人手裡捏著不能給人看的牌,有人在暗裡拍別人的肩,燈一亮所有人開始互相指認。

  指認用的全是真話:誰的椅子響過,誰六月不在,誰付錢付得爽快。

  真話最好用,在這種桌子上能殺人。

  而現在有一位從開羅來的先生,坐在旁聽席上舉著手一票票地數。

  「威廉士。」費舍爾在裡面喊了一聲:「再來一局。」

  「我不想當兇手。」

  「為什麼?」

  「我怕我演得太好。」

  一屋子人又笑了,李察也笑了。

  同一時間,旅館二樓,哈拉夫把薄本子從頭翻到尾。

  涅墨西斯管的是報應,要念出那個人的名字才能落到實處。

  一個說不出話的姑娘做不了這件事。

  回到旅館,他在「布萊克伍德」後面把兩個圈劃掉了一個,旁邊寫了待定。

  一個說不出話的涅墨西斯,這個組合本身就不成立。

  除非涅墨西斯的力量在她身上本來就被壓著。

  他把本子往後翻,翻到索普那一頁。

  索普是研究生,家在帝都做航運。

  :

  赫爾墨斯管傳訊、跨界、引渡,還有錢袋。

  上午在系辦他是這麼打聽的。

  「那位索普先生,暑假去過哪裡?」

  「他?他家船跑地中海那條線,每年七八月跟一趟,說是實習。」

  彭德爾頓頭也沒回。

  「今年去了亞平寧的……熱那亞吧,還有的里雅斯特,他回來還跟人吹那邊的檸檬水。」

  哈拉夫在那一瞬間把鉛筆攥緊了。

  熱那亞、的里雅斯特聽說那一夜裡「羅馬的使者」這個位置轉了手,情報上寫的是:赫爾墨斯。

  具體怎麼轉手的,情報沒有這麼詳細,反正肯定和亞平寧那邊有牽扯。

  而且一個研究生,被一個一年級本科生壓下去。

  按常理來說,這種無能之輩輸了這一場就該劃掉。

  但一個真正坐在那張桌子上的人,憑達人隨手賞下來的東西都不至於在一個學生面前輸成那樣。

  有沒有可能是那人在故意隱藏,哈拉夫不清楚,反正當成一份疑似情報交差應該能行得通。

  「……可惜我時間不夠了。」

  十月十日傍晚,皮特里大樓二樓會客室,眾人一起送別哈拉夫。

  穆勒爵士,莫蒂默,麥克菲伊,哈拉夫,加上兩個陪坐的學生李察和凱薩琳。

  克拉拉沒來,她跟伊莎貝拉在系辦補申報表上的手續。

  眾人先談起那批器物。

  「四十七枚符號,九處存疑。」

  哈拉夫把清單遞過去。

  仲裁的方案他給得很乾脆:轉錄成果雙方共享,實物留在博物館,研究權按題目分。

  「這樣兩邊都不高興。」

  「兩邊都不高興的方案,通常是能用的方案。」

  談到半途,話頭往學生這邊偏了。

  「今年這一屆教授看了七天,有什麼印象?」

  :

  哈拉夫把杯子放下:「有幾個不錯,特別是那位用音叉的小姐,應該快晉升了吧?」

  「那是我同事的學生。」麥克菲伊說。

  「伊莎貝拉·阿什福德?」

  「對。」

  「阿什福德,這個姓最近我聽過好幾次。」

  屋裡那點空氣,有點冷了下去。


  「北方那件事?」穆勒爵士接了過去。

  「聽說了一點,黑犬是嗎?」

  「那是去年的事。」莫蒂默慢悠悠地開口。

  「傑拉德那個老傢伙今年春天還在自家後院給冬青鬆土,松到一半要扶著膝蓋。」

  「他沒事?」

  「他要是有事,辦喪事的規格應該會很高。」

  「老傑拉德命硬。」麥克菲伊在旁邊補了一句。

  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四個人在門口客套,麥克菲伊說明年請他吃高地的羊。

  哈拉夫說自己年輕的時候吃過一次,那隻羊的腿比他胳膊粗。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轉過身,目光落在兩個陪坐的學生身上。

  「兩位,往後你們想看真正的黑土河,來開羅找我。」

  他朝兩個人各點了下頭,轉身出去。

  從走廊那頭一直到樓梯口,一點響都沒有。

  散會以後,兩人到樓梯拐角同時停下。

  凱薩琳把本子摸出來寫了一行。

  「他劃掉我了嗎?」

  李察看著那行字,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

  :

  凱薩琳把本子放下,重寫了一行撕下紙給他。

  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戳破了一個小洞。

  「如果被查到,我會自己處理。」

  李察握著那張紙站了很久。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

  「凱薩琳。」

  李察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接話。

  他把紙重新折好,然後又突然改了主意,把紙撕成兩半,再撕成自己都拿不住的碎片塞進外套口袋。

  凱薩琳站在那裡看著他撕,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寫。

  「……走吧。」

  到了樓下門廳,她把本子重新翻開,寫了最後一行舉起來。

  「明天下午的功課,別遲到。」

  「不會遲到。」

  她從那扇小門出去了。

  外面梧桐道上的葉子已經黃透,被夜風卷著往牆根堆。

  李察站在門廳里,把手插進口袋,指頭碰到了那把碎紙。

  十月十一號早上,哈拉夫上了船。

  其實他如果真的要抓人,有著一條最為簡單快捷的路。

  只要把所有還在名單上的人,在十月中晚上同時留在他眼睛看得見的地方。

  隨便找個由頭就行,反正他是大精通的正教授。

  晚宴、通宵覆核,或者一個必須到場的會議,把那些人強制留下來。

  到那天晚上,哪一桌的神譜沙龍沒按時開會,就是極大的嫌疑。

  被抓到眼前的這些學生裡面,說不定也會自己暴露。

  但……且不說帝都這邊會不會讓他這麼做。

  即使真的能夠這麼做,他在帝都這麼多年的學術聲譽就會全部破滅。

  :

  往後,自己就再也沒有機會來這邊訪問了。

  再說了,真的查出來又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

  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船離岸,風把碼頭上那些人的帽子掀了起來。

  他往城區的方向看了一眼,十月的帝都還在霧裡,幾十根工廠煙囪都在往天上吐灰。

  「……可惜。」

  可惜什麼,他自己也說不太清。

  下午,皮特里大樓三樓。

  李察進門發現靠窗那片牆皮又滲了水,搪瓷盆里已經積了小半盆。

  「教授。」

  「來了。」莫蒂默把剪刀往膝上一放。

  李察在窗邊那張桌子後面坐下來。

  「想問什麼?」


  「想問他。」

  老教授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你想問的是:那個人教了你不少知識,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李察抬起頭。

  「而且他跟你說可以來開羅找,也是真心這麼說的。」

  老教授把茶杯端了起來。

  「他這從業這麼多年做過的好事……嗯,應該算是好事吧,比不少身居高位者加起來都多,這些我都能替他作證。」

  莫蒂默喝了一口那杯淡得沒顏色的茶。

  「而且,你不用太擔心調查身份的事情,他們不敢一下子做過頭。」

  「為什麼?」

  「辦完了,上面那位就不需要他了。」

  :

  莫蒂默把書合上:「行了,今天不抄書。」

  「克拉拉那件事,定在月底。」

  「辦完了,你跟我出一趟差。」

  李察抬起頭。

  「去哪裡?」

  「米蘭。」

  「教授,去米蘭做什麼?」

  莫蒂默把老花鏡摘了下來,拿袖口慢慢地擦。

  「和我一起去拜見一位老前輩。」

  「哪一位?」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

  「典籍傳統的大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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