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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尊名的地基

2026-09-16 20:25:15 作者: 雨中有秋雲

  荷魯斯抬手要去擋,卻發現自己根本擋不住這股蠻力。

  這一記老拳揮出去,直接把他的金屬面具都砸凹進去了。

  上面墜著的一片羽毛被崩了下來,和自己主人一起跌進了枯草堆里。

  當然,赫拉克勒斯被一矛穿胸,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兩個人同時倒了下來。

  一個在草堆里打滾,一個單膝跪地。

  荒原上的狂風再次呼嘯吹起,在兩人之間切割出一條涇渭分明的以太亂流。

  畫面中安靜了很久,荷魯斯先站了起來。

  他輕輕一抬手,那把短矛就自己從赫拉克勒斯的胸口往回彈出,飛到他的手裡。

  傷口很淺,以至於大塊頭男人的老婆瞥了一眼就沒過去。

  赫拉克勒斯自己把手捂在上面,就當止血了。

  畫面中的荷魯斯站得筆直,但那個被砸得凹進去的鐵面具怎麼看都怎麼滑稽。

  他開口說話了:

  「你應該不是那個人。」

  「你藏不住東西。」

  他一招手,赫拉克勒斯的老婆也沒阻攔,游隼自動飛回到了荷魯斯肩膀上。

  轉身離開前,他淡淡說了一句。

  「其實我也不喜歡我們的首座。」

  「你們那邊要是想談談,我可以負責帶話。」

  「另外,地上那片羽毛你自己收著吧。」

  「我不要了。」

  

  投影的畫面散了。

  赫拉克勒斯從懷裡掏出那片羽毛,直接丟在桌子上。

  在場者都打量了兩眼。

  「這是乾淨的,上面沒有留有什麼隱藏的陷阱和手段。」

  :

  赫卡忒拿起羽毛。

  「但出於保險,我建議你還是把這東西交給我來處理。」

  大個子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赫卡忒就徑直把那片羽毛放到自己的火炬里燒毀了。

  這場戰鬥,總體來說算是兩敗俱傷。

  赫拉克勒斯胸口被留下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傷口,但以其恢復力應該會好得很快。

  而他對荷魯斯造成的傷勢,那一拳李察隔著畫面看都有些幻疼。

  估計荷魯斯得有好幾個月都見不得人,臉上可能還得專門找人來正骨。

  說起來,這荷魯斯的打法,倒是跟自己利用鏡面讀對方的意圖很像。

  但荷魯斯藉助神名面具,發揮出來的預知性似乎更強。

  赫卡忒的聲音把他從思考中拽了出來。

  「上個月,阿波菲斯本人來了帝都。」

  聞言,整個神殿的氣氛都凝重起來。

  「涅墨西斯,赫爾墨斯。」

  「你們兩個那時候應該也在帝都,可以說一說你們的情況嗎?」

  赫卡忒這裡說得很客氣。

  李察和涅墨西斯對視一眼,李察代替她開口了。

  「我們確實與他碰面過,他總共來了有十天吧。」

  「你們遇到的時候,距離多近?」普羅米修斯問。

  「同一間屋子。」

  「說話了嗎?」

  「當然說了,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講,我在聽。」

  狄俄尼索斯把自己的雙耳杯重新端了起來,但端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他知道你是誰嗎?」

  「我和任意一個坐在他房間跟他聊天的人沒什麼區別,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

  涅墨西斯打了幾行字。

  「我也是。」

  李察這些話給出來的信息量很大。

  赫拉克勒斯張大了嘴。

  「你們兩個在一位深淵傳統的大精通眼皮子底下,待了整整十天。」


  「我和他一個下屬都打成這樣,你們兩個居然是直接坐在正主對面!」

  李察心裡笑了笑。

  不,還是你那邊更危險一些。

  學者嘛,有學者之間的交鋒;獵手都是刀刀見血。

  狄俄尼索斯則把自己的雙耳杯舉起來,朝李察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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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覺得,你們學者比我們這些動手的可怕多了。」

  赫卡忒則在最後開口問道。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果然問了,李察在心中點點頭。

  其實他已經準備了好幾種說法,但到了後來,這些說法都能濃縮成一句話。

  「我們只是把自己擺在了不值一提的位置上。」

  「用最正常的姿態和他相處,甚至主動找他請教問題,那個阿波菲斯表面上其實是一位很和藹的教授。」

  在場諸人聽到這句話,臉上神色都驚疑不定。

  說得容易,面對一個要查你的深淵傳統大精通,面不改色地跟他坐在一間屋子裡被反覆問話,還要裝作好學的模樣,跟他討教學術問題。

  該說不說,這份心理素質,在場者捫心自問,都覺得沒有一個具備的。

  赫卡忒也只是點了點頭,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

  「很好。」

  「接下來還有一件重要的議題。」

  她站了起來。

  :

  七把石椅之間,圓桌正中浮出了一張地圖。

  地圖上主要標記了幾個重點的方位。

  當然,這份地圖僅限於西大陸。

  「趁著今天還有些時間,我準備給諸位講一講,除了我們這桌以外其他幾桌的情況,用的都是最新的情報動態。」

  她沒有給人插話的餘地,直接開講。

  「先說北歐。」

  圖上偏北的那一塊斯堪地那維亞區域亮了起來。

  「他們今年三月份把凱爾特那一桌給吞了下來。

  結果還沒過去多久,一個獵月的大精通學者,就拎著一本書上門把他們全一鍋端了。

  死了一個小精通,其餘重傷。」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半年了,他們還在養傷,總體處於一種蟄伏的狀態。」

  她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

  「但說蟄伏,其實倒也不是完全蟄伏。」

  「怎麼說?」狄俄尼索斯連忙問道。

  赫卡忒撥動了一下手中的絲線。

  「鹿港、南邊兩個中立國的港口,以及好幾處民間行會掛牌的酒館,都能夠看到謠言在散播。」

  「而追溯源頭,我推測是洛基那傢伙乾的。」

  赫卡忒冷哼一聲。

  「這傢伙最慣常就是喜歡玩這種小聰明,把別人都當成傻子。」

  李察沒說話,暗暗留心,畢竟自己認識的那位斯卡蒂就坐在那張桌子上呢。

  赫卡忒接著講第二桌。

  「再說羅斯這一桌。」

  圖上極東的那一塊區域也亮了起來。

  「他們從不主動惹事,誰給錢就替誰辦事情。」

  赫卡忒這裡說得非常簡短,似乎對羅斯那一桌多有忌憚。

  :

  李察看出了這一點,心中把羅斯這一桌的危險程度往上調高了一個等級。

  要是馬修在這裡,知道李察在想什麼,他肯定會哈哈大笑,說:小子,你現在這就是坐在首座之人才會有的思考方式啊。

  赫卡忒那邊已經講到了伊比利亞那一桌。

  「這一桌去年冬天內訌,總共換過兩個人。

  眼下是所有桌子中綜合實力最弱的,到處在找靠山。」

  「他們已經至少向兩桌遞過互不侵犯的話了。

  上次遞到我們這裡的互不侵犯約定,就是他們傳達過來的。」


  「那首席回應了嗎?」

  「當然沒回。」

  「還有日耳曼這一桌。」

  圖上盤踞於西大陸中部的那一塊顏色,比其他的都更加凝實一些。

  「他們本身實力中等,今年三月的團戰還吃了癟。

  但四月三十日以後,他們背後多了一位剛晉升的達人。」

  「那位達人是誰,相信諸位都心裡有數。」

  弗蘭德斯的毒氣煙雲,在場者都曾經討論過這件事情,當然人人心裡有數。

  「日耳曼那一桌背後依託著這位新晉的達人,再加上暫時的國力傾斜,軍需部對此進行了一定扶持,現在沒人敢碰他們。」

  「最後就是黑土河那邊了。」

  圖上地中海最南邊那塊區域,只有沿著黑土河有一點點亮光,往內陸的大片沙漠全是一片空白。

  「這一桌也是最近對我們表現出最大敵意的。

  一位深淵傳統的大精通學者領銜,背後疑似還站著一位達人。

  聽起來最不好對付,但其實他們組織也最散亂。」

  赫卡忒講完黑土河那一桌,又隨意在地圖上點了一下,亞平寧半島那塊區域。

  「然後就是羅馬了,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聞言,赫拉克勒斯摸了摸胸口的傷口。

  狄俄尼索斯則看了看自己杯沿上的裂痕,普羅米修斯想到那台人偶。

  :

  李察注意到,赫卡忒似乎還沒有說完。

  果然,對方的下一句就是:

  「先來說說我們自己吧,綜合實力與背景,我們現在能穩進前三甲。」

  她伸出手指,一條條地數了起來。

  「我們吞了一整桌羅馬神譜,也請動過了一位達人到場。」

  「背後站著兩位大精通學者,一位大精通工匠。」

  「再加上神造兵裝全部落地,甚至不少人凝聚了第二件神造兵裝。」

  赫卡忒環視一眼,沒有說具體是誰。

  接下來,她話鋒一轉。

  「但排到前三甲的代價就是,從今天起沒有人會再把我們當成軟柿子。」

  「黑土河上個月來的那些試探者,可能下一次他們再來的時候,就不會是淺嘗輒止了。」

  赫拉克勒斯舉了舉手。

  「首席,雖然說我們吞了羅馬那一桌的不少神名和力量。

  但除了具體的實物和知識收穫以外,我沒有感覺到自己神名面具有什麼具體的增益啊?」

  赫卡忒點點頭,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問題。

  「如果要回答這個,先讓我們回到北歐的那一桌。」

  「他們今年三月吞了凱爾特那一整桌,因為那一桌總體都比他們弱,所以他們吞得很順利。」

  聞言,在場諸人都有些疑問。

  赫卡忒接著往下說了下去。

  「剛吞下去的神名需要一段消化期,大概三到四個月左右。」

  「消化完以後,大家通過神名獲得的力量增益,總體會獲得一定提升。

  但在消化的時間裡,你身上的那些名字會互相衝突。

  若是被別人抓住這個弱點,就算是大精通都會脆弱得難以想像。」

  狄俄尼索斯明白了。

  「所以剛團戰結束的勝者那一方,往後幾個月也都得夾著尾巴。」

  :

  「對。」

  赫卡忒把目光掃過整張桌子。

  「你們現在應該明白了,我為什麼六月十七以後,就立刻收緊了規矩。」

  六月十七以後那三個月,聚會照舊,情報照收,但卻基本上沒有再和外界其他桌子產生交流。

  赫卡忒甚至把其他幾桌遞過來的示好全部壓在手裡,一個都沒有回覆。

  赫拉克勒斯聽到這裡,忍不住舉了舉手。

  「首席,我有個問題。」

  「說。」

  「按照您剛剛所說,我們剛剛吞完羅馬這桌不久,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大個子撓了撓頭:「那要是有別的桌子再次發起團戰,我們豈不是很危險?」

  赫卡忒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

  「來不及的,席位之爭是一整套儀式,還要備場地、談外援,走物流。」

  「從起意到動手,最快也要兩三個月。」

  「等把這一套鋪完,四個月消化期已經快過去了。」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晃了晃。

  「那要是有人不怕麻煩,非要搶那一口呢?」

  「那他們就是下一頓被人吃掉的。」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即使打贏自己也殘了,還要背上一口更大沒消化的食。」

  「第三桌只要坐著等,就能白撿兩桌。」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石椅上,心裡默默補了半句。

  ……所以麥克菲伊教授這種不在遊戲規則裡面的,才能這麼順利的出手。

  說到這裡,赫卡忒把手抬了起來。

  七把石椅之間,浮出一圈極淡的輪廓。

  「這是我們這一桌自己在帷幕後的形狀,它是一條船。」

  :

  「一個人下深界,靠的是自己那點微循環。」

  「靈感做燈,位階為繩,署名奇物則是錨。」

  「三樣都到了標準,也只有大精通以上的人敢單獨往下走。」

  李察想起瑪麗夫人,那種級別的大精通也只肯借貓、借靈,很少親身往下。

  「而一張桌子不一樣。」

  赫卡忒的手指順著那圈輪廓圈了圈。

  「七個神名各占一個方位,你們各自帶進來的……赫拉克勒斯的力,德墨忒爾的根,狄俄尼索斯的醉,普羅米修斯的火,涅墨西斯的秤,赫爾墨斯的杖……」

  「七個人拚在一起,就成為了一條船。」

  「船的堅固程度就看全桌共鳴度、神名契合度,還有這條船自己的結構強度。」

  李察看著圓桌正中那圈慢慢轉著的暗光,想起來古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橋段。

  雅典娜替伊阿宋造船的時候,往船首里嵌了一根多多那聖林砍來的橡木。

  那根木頭會說話,一船的英雄划槳、掌帆、爭功、彼此下毒手,但船首那根木頭卻自己知道整條航線要往哪裡去。

  「下去以後有什麼。」涅墨西斯投出一行字,問得特別直接。

  「深層以太凝液的天然析出源。」

  赫卡忒轉向赤金面具。

  「普羅米修斯,即使是你的大精通師父,要弄這些都會很麻煩,我說的對嗎?」

  普羅米修斯點點頭。

  赫卡忒繼續說著:

  「還有靜默蕨、夜瑤石、燈心銅的原產地。」

  「你們從中間商手裡只能拿到邊角料,在那裡隨處可見。」

  「失傳術式的原始載體,那是它們最早被寫下來的地方。」

  「以及最關鍵的。」

  整張桌子等著。

  「通往達人的大門就在深界。」

  「位階想往上走,其實也是在往下走。」

  :

  她把雙手交疊到桌面上。

  「去年我告訴過你們:團戰開始的那一刻,七把椅子會連成一環。

  它會把最弱的往上抬,把最強的往下壓。」

  「所以我這一年一直在催你們的共鳴度,今天我告訴你們,這些共鳴度和位階在第三階段有另外的作用。」

  赫拉克勒斯問了一句。

  「首席,那我們什麼時候有資格下去。」

  「七個人全員小精通的時候。」赫卡忒看向坐在末尾的兩人,話語若有所指。

  散場前那幾分鐘,赫卡忒又交代了幾樣瑣事:

  下次聚會定在十二月月中;兩個月內不許單獨往帷幕後走遠;信物發涼不發燙的時候,找上門的那一桌就已經到了。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石椅上,腦子轉得飛快。

  這條船要下潛,七把椅子必須全部夠格。

  現在缺兩個人,一個是涅墨西斯,一個是他自己。

  也就是說,整張桌子想要往下走都卡在他和凱薩琳身上。

  當初那個頭髮像團枯草的男人靠在他宿舍那把椅子上,似乎就是隨口一說。

  「那一夜後,你找個機會把她掀下來。」

  「三年五年,十年都行,我等得起。」

  當時他把那句當成達人為了維持自己的人性,在故意討自己的樂子。

  今晚,他反而覺得是馬修知道內幕,在提醒自己。

  因為這條船要是真的下到深界,七個人就全部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那時候,舵在誰手裡,就是全桌人的生死在誰手裡。

  而對於赫卡忒,李察根本談不上信任。

  這樣的話,接下來的目標就很清晰了……

  「聽清楚了嗎?」赫卡忒在旁邊不放心的又問了一聲。

  李察和其餘五個人一起回應。

  ………………

  :

  十月十七日早上,克拉拉家的門口不太安靜。

  索菲亞根本睡不著,她六點鐘一過就從宿舍里跑過來。

  到地方了發現敲了三下門沒人應,就在台階下面來回走。

  一直走到快七點鐘,鐘點女傭才提著菜籃子從街口過來。

  她看見台階前那個不斷轉圈的淺金髮姑娘,嚇了一大跳。

  「這位小姐,您是?」

  「我是克拉拉的同學。」

  「那您怎麼不敲門進去?」

  索菲亞有點不好意思。

  「萬一她還在睡覺呢?我不敢打擾她。」

  女傭過去把門打開了。

  屋裡的燈還是亮著,克拉拉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好幾張稿紙。

  索菲亞連忙問道:「你幾點鐘起來的?」

  「我昨晚沒睡。」

  「克拉拉!」索菲亞很擔心。

  「沒辦法,我睡不著。」

  克拉拉把那些紙全部疊整齊,塞進信封里。

  「我躺下去以後,腦子裡全都是導師對我說的話。」

  上午的時候,她做了一件索菲亞看不太明白的事情。

  克拉拉把琴盒從牆邊搬到客廳正中,打開把琴取出來重新擦了一遍。

  松香、指板、弦軸全部擦過去,而且做得比排練前還更加仔細。

  擦完以後她又把琴放回去,扣好搭扣落了鎖。

  然後就把琴盒立在餐桌的正中央。

  那個位置很奇怪,琴盒放在那裡,誰推門進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它。

  索菲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

  李察拍了拍她的肩膀,很輕地搖了搖頭。

  伊莎貝拉也跟著過來了。

  她進門把整個屋子掃了一遍,看見那隻立在桌子上的琴盒,什麼都沒說從口袋裡摸出了個橢圓狀物體塞進克拉拉手裡。

  李察定睛一看,發現居然是枚煮雞蛋。

  「導師……」

  「吃一點吧,你在圈裡面要站好幾個小時呢,餓了的話,指不定會出什麼問題。」

  克拉拉聽話地把蛋殼剝開,蛋殼全部粘在手指上。

  看來她也很緊張,一雙拉小提琴的巧手,結果剝的滿手都是碎蛋殼。

  下午六點,黃昏時刻,皮特里大樓的地下二層全員到齊。

  「記錄員,李察·威廉士。」

  「到。」

  「協作,索菲亞·哈代。」

  「到!」

  「你喊這麼大聲幹什麼。」彭德爾頓扶額。

  「……我緊張。」

  那道嵌了銀線的窄門開了,門後只有一片漆黑。

  灘涂在腳下鋪開,李察默默觀察。

  上次提前加固後,這裡整體環境都變得更加穩定,圓心那裡的地面上浮著一圈白痕。

  幾百年裡一代又一代學者在同一位置上或站立、或誦念,或在失敗中嘔出鮮血,全都被這一片淺灘忠實記錄了下來

  「第一步。」溫德姆開了口。

  他今晚是見證,站在圓心正南。

  「驗器。」

  奧托·法菲爾德走上前。

  老工匠從懷裡取出木盒打開,把黃銅音叉放在圓心正中。

  他的聲音跟平時在作坊里罵人一模一樣,一點都沒有客氣,

  :

  「各位先生,我驗的時候不許說話。」

  他把手在膝上蹭了蹭,然後伸出手摸到音叉那圈凹痕。

  「第一次蛻變,1911年冬。」

  「第二次1912年秋。」

  「第三次,去年八月十九。」

  「……三道刻度都在。」

  李察站在圓心正北偏東記錄員的位置,筆在本子上寫個不停,腦子裡同時在算自己的進度。

  斯芬克斯燈的第三道刻痕,今天早上他量過後發現已經接近了三分之一。

  按照這個速度,明年自己也有希望跨入到這一步。

  溫德姆說:「第二步,由其主持者開場。」

  伊莎貝拉往前走,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正裝,抬起右手在自己面前的空氣里無聲書寫。

  等到小姨寫完,李察覺得整片灘涂都晃了下。

  以太順著伊莎貝拉的手往外繞了一圈,然後將儀式基座徹底合攏。

  格里爾蹲在外圈,彭德爾頓舉著燈,還有其他來幫忙的研究生,他們都變遠了。

  從這一刻起,圈裡發生的任何事,圈外的人都只能看著。

  「圈立了。」伊莎貝拉的額角已經有汗了。

  「第三步,淨底。」

  克拉拉走到圓心。

  她在那圈白痕前面站定,把兩隻手垂在身側。

  「申報者。」溫德姆的聲音壓迫感十足。

  「你這些年,身上沾過多少不屬於你的東西?」

  「一樣一樣報出來。」

  「報漏了,往後那一樣就在你的以太迴路里發爛。」

  「 了,圈會把你頂出去。」

  李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忽然覺得有些不太妙,他一直以為淨底是個儀軌上的形式。

  :

  克拉拉說得很快但口齒清晰,因為這是早就背好的內容。

  「第一樣,是1910那年和導師第一次出外勤,借用了……」

  李察在自己那個位置上記錄,心裡也開始算了起來。

  第一樣,胸口那枚被舔過的銀戒指。

  第二樣,鷹鉤。

  第三樣,赫爾墨斯的面具。

  第四樣,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

  第五樣,一支被封住的、連想都不能想的名字……

  他數到這裡已經停了下來,發現根本就數不完。

  自己身上的東西,沒幾樣來源乾淨的。

  克拉拉說到最近的事情,聲音慢了下來。

  「今年春天在療養院中,有人替我引過氣。」

  「把我左耳里那一段壞掉的,和肺上那些以太灼傷的舊痕,一點點補回來了。」

  灘涂上沒有人出聲。

  溫德姆的眉毛動了一下,克拉拉的表叔則用審視的目光反覆打量著李察。

  「淨底完畢,第四步。」

  老人往後退了半步。

  「遞靈。」

  克拉拉把右手抬到了胸前。


  李察在書上和小姨的講解里,見過這一步無數次。

  但真正看見的時候,那些課本的記載就全部不管用了。

  克拉拉把手指按在胸骨正後那個位置上。

  然後她往外一帶,一縷靈從她胸口出來了。

  特別細,比一根頭髮還細,顏色說不上來,明明在發光,又什麼都照不亮。

  它出來的那一刻,克拉拉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

  :

  伊莎貝拉緊緊攥住自己的裙擺,臉色也跟著自己學生發白。

  老工匠站在北面,兩隻手在身側握成了拳。

  索菲亞踮起腳尖,特別著急。

  克拉拉把那縷靈托在掌心裡往前一送,靈就懸在圓心上方,離那柄黃銅音叉大概一尺高的地方。

  灘涂上安靜得可怕。

  這是一個人把自己最關鍵的一部分取出來,端在半空里給帷幕看。

  不設防,不遮掩,不能收回。

  那一縷靈在半空里搖曳。

  淺灘中那片黑暗,開始流動起來。

  從帷幕更深的地方,有很多不老實的邪物同時朝這個方向轉了過來。

  它們在等,等她開口。

  克拉拉站在圓心,把手放下來。

  她抬起頭就看見那個褐發灰眸的年輕人站在正北偏東,握著筆隨時準備記錄。

  然後,她開口了。

  「凡經人手所傳者,皆在殘缺。」

  她的聲音一點都不響但落在這片淺灘上卻每個單詞都要凝出實質。

  淺灘下等待的那片邪物和游離靈,很不甘心被從中間頂開。

  「我不攜新物而來。」

  克拉拉宣告著:

  「不掘無人掘之墓,不行無人行之路,不為此世增添一詞。」

  「我唯將已有者,一一歸其本位。」

  她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踩在那圈四百年磨白的痕上。

  「故我立於此:立於訛與真之間。」

  「與那尚未失傳之音,同在。」

  :

  「m na v va mant, t.(只要還剩一個真的音,我就站著。)」

  灘涂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秒。

  兩秒。

  伊莎貝拉站在圈上,手指在袖口裡摳進了掌心。

  老工匠往前挪了半步,被溫德姆抬手攔住了。

  第三秒,李察感覺到,整座窄門底下的以太在同一刻對齊了。

  和他這一年在外勤里見過的任何一種翻湧都不一樣。

  整片地方的每一縷以太,從最外那圈九年前的糙活,到底下他看不到的地方,還有灘涂上飄著的那些散碎……全部同時調到了同一個頻率上。

  跟那柄音叉出的標準音,一模一樣。

  李察的靜水在這一瞬照見了。

  圓心上方,那一縷懸著的靈旁邊多出來一行字。

  它就在那裡,本來就該在那裡。

  李察不認得這是什麼語言。

  【學識·通識】把已有的幾千份推了一遍,但那不是任何一支的後裔。

  他讀得出結構,這一行的骨架很簡單。

  前面一段是處所。

  後面一段是同行之物。

  中間用一個詞接起來,那個詞管的是「與……同」。

  李察突然覺得思維一下被貫通了。

  克拉拉剛才說的是:

  「我立於訛與真之間。」

  「與那尚未失傳之音,同在。」

  處所,同行之物。

  她用的是第一人稱,帷幕把它抄下來的時候自動轉譯,換成了第三人稱。

  :


  「……者。」

  ……立於雲跡之巔,與風同一物者;

  ……行於無歸之路,與來路同足者;

  ……坐於萬牘之巔,與契文同古者;

  ……馳於無路之野,與風為同蹄者;

  ……沉於兩海之隙,與灣流同旋者;

  ……環於萬城之始,與垣牆同基者。

  這樣的格式:處所加同行之物,幾乎一模一樣!

  小精通的晉升儀式宣告,就是尊名的地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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