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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帶你認門

2026-09-18 10:24:50 作者: 雨中有秋雲

  安布羅西亞納圖書館在一條窄巷的盡頭。

  門臉不大,麻石門楣被幾百年的手摸亮。

  中庭里碼著木箱,麻繩堆在柱子下,還有漿糊、樟腦、舊皮革的味道。

  十來個年輕人趴在桌上抄書,寫字的沙沙聲連成一片。

  有人抄著抄著把右手抽出來甩兩下,甩完接著抄。

  「莫蒂默教授,威廉士先生。」

  盧卡從桌縫裡擠出來,懷裡照舊抱著一摞紙。

  「你們來好,館長在裡面。」

  館長是個瘦小的老神父,他站在費科廳正中,個子只到旁邊木箱的上沿,兩隻手的指甲縫裡全是墨。

  「莫蒂默教授。」他行了個禮,領他們到最里那間例行參觀,向遠道而來之客展示他們的館藏。

  當然,學者才有這樣的待遇。

  

  最裡間擺著木架,架上橫著一本巨大的書冊。

  「這是《大西洋古卷》。」

  「三百多年前,有位西班牙人的收藏家把達芬下來的散頁全收起來,貼在這麼大的台紙上裝成了一冊。」

  老神父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情不自禁的昂首挺胸起來。

  第一眼撞進李察眼裡的全是字,密密麻麻從右往左爬,筆畫全是反的。

  「鏡像書寫。」

  莫蒂默介紹著:「他慣用左手,有人說他是為了防著別人偷看。」

  老教授搖了搖頭。

  「他每天要寫十幾頁,一個人要是為了防賊這樣子弄,那也活累了。」

  李察摸出維納斯那面銀鏡,正好鏡面出來的都是反著的。

  鏡面中,李察依稀辨認出那是四百年前的托斯卡納(佛羅倫斯所在大區)土話。

  拚法還是寫字人自己發明的,元音想加就加。

  他把【學識】翻了一遍,庫里沒有對的對照表。

  於是他放棄了字,去看起了畫。

  那一頁上畫著一串齒輪,往後翻第二頁是水,第三頁是一隻鳥的翅膀拆分圖。

  第二樣則是一幅畫作草稿,整面牆都是它。

  畫上一群人有的在爭,有的在寫,有的坐在台階上撐著頭。

  正中兩位往前走,一位抬手朝天,一位手掌朝下壓。

  老神父對這幅畫同樣很自豪:「這是拉斐爾的《雅典學院》大草圖,梵蒂岡那面牆上的畫是從這張紙上過去的。

  但那副畫後續增加了一個人,您看過就知道。」

  李察繞到側面:「我能靠近看嗎?」

  「可以,別碰。」

  他俯下去,發現線條邊上有孔。

  整張紙上,這樣的孔有幾萬個。

  「這叫撲粉。」老神父在旁邊解釋。

  「把紙貼到牆上,拿炭粉袋子沿著孔拍。粉從孔里漏過去,牆上就落下一串點。畫師照著那串點畫。」

  最後一件則是只樟木匣,墊著絲絨,裡面躺著幾十片巴掌大的紙片。

  「五世紀插圖的《伊利亞特》,原本的書頁早就沒了,後來的人把畫剪下來,貼在別的紙上收著。」

  李察低頭去看,發現顏色還在。

  紅的是袍子,藍的是水,金箔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燈下發暗。

  畫裡的人都很矮,腦袋大,手比腳長。

  有一幅畫著兩支隊伍隔著一條河對喊,喊的人嘴張開。

  李察在那隻匣子前面站了很久,上面封印封的很死,幾乎一點以太也不外漏,也防止了有人惡意破壞。

  但幾乎不外漏,那說明還是有一些的,不撿白不撿。

  李察知道雖然展品這麼多,但自己吸收點數的機會只有一次。

  一次過後,館長絕對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湊這麼近,所以他挑了個年代最久遠的。

  李察把手往前伸,做出一副要細看畫上那幾個人物的樣子。

  【可用點數:2.18……2.29……2.33】


  吸收速度越來越慢,但多少有一些。

  【可用點數:2.35……2.37】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鼻尖離那片羊皮紙不到一掌寬。

  【可用點數:2.39……2.43】

  「威廉士先生。」

  館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有隻手輕輕拍了他肩膀。

  李察見好就收,回到自己該站的地方。

  老神父夾鼻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眯了起來,盯著這個年輕人的手。

  「您的手。」

  李察把手也收了回來,順便颳走了外面滲出的最後一點以太。

  【可用點數:2.46】

  前往必搜索

  「抱歉,我離近了,以前沒見過這樣珍惜的真品畫作,有些情不自禁……」

  館長點點頭也不覺什麼意外,他也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

  「沒事,下不為例。」

  「神父,我打聽一個人。」

  莫蒂默把手杖靠到柱子上,兩隻手攏在身前。

  「館裡有沒有這樣的一位管理員,四十來歲,中等個子,耳朵後面別著一支鉛筆。」

  老神父有些為難。

  「我們這裡符合您描述的人有好幾個,不知道您說的是哪個。」

  「他領我下過第四層。」

  老神父有些迷惑的看著他。

  「教授,這座館裡沒有第四層。」

  莫蒂默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髮,不知道怎麼接下去了。

  後面半個小時,莫蒂默把能問的都問了一遍。

  值班表翻出來了,前幾天值班的管理員總計七人,這七個人今天全在中庭里搬箱子。

  莫蒂默去看過了,發現他們搬頭大汗,哪裡看來一點高深莫測的樣子,再說了,臉也通通對不上。

  工資冊翻出來了,會計配合著查完了雙手一攤:

  「先生,在發工資這件事情上,我們不可能會多發一個人。」

  這幾天被簽發的借書卡也都被調出來了,老神父自己一張張比過去,直到全部查完。

  「教授,這裡沒有過您說的人。」

  莫蒂默輕嘆一聲,就知道沒這麼容易。

  「麻煩您了。」

  「不麻煩,您要是想起別的,隨時來問我。」

  老神父走了,迴廊下就剩他們兩個。

  「教授,您本來是想帶我認個人?」李察問。

  莫蒂默沒有否認。

  「對,可惜運氣不太好,人家不想見我們。」

  他把手杖往中庭那邊一指。

  「行了,別的不說了,你下午還有抄寫任務呢。」

  午後兩點,抄寫員的休息時間到了。

  二十來個年輕人從長桌上散開,涌到中庭迴廊下。

  有人把手腕泡進涼水盆里,有人蹲在台階上啃一塊硬以敲釘子的麵包。

  盧卡擠過來,手裡端著兩隻小人的白瓷杯。

  「威廉士先生。」

  「叫我李察吧。」

  「那您也別叫我瓦萊先生,他們都叫我盧卡。」

  他把其中一隻杯子遞過來,很正式地補了一句。

  「沒有糖。」

  迴廊下有三四個人笑出了聲。

  李察端著那口苦眼的東西,認了。

  台階那邊有人咳嗽了一聲,是個高個子的年輕人,帕多瓦來的,鼻樑上架著一副明顯不合臉的眼鏡。

  他用拉丁文說話,開口就帶刺。

  「威廉士先生,我問您一件事。」

  「請講。」

  「您在貴國出外勤,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做什麼?」

  「報到。」

  「跟誰報?」

  「分駐辦,把文書遞上去領一個編號,出了事有人管,回來能報銷。」


  迴廊下先是安靜了兩秒,然後那十來個人開始吵吵嚷嚷討論起來了。

  「我們要去找大學。」帕多瓦那兩個異口同聲。

  「我們那邊是教區管。」一個南邊口音的年輕人說。

  「那不勒斯就是這樣,先去找本堂神父。」

  「商會。」盧卡旁邊一個熱那亞人抬起手:「我們那邊什麼事都先問商會。」

  「軍需處。」都靈來的那個說釘截鐵。

  「威尼斯呢?」有人喊。

  「威尼斯要看你在哪個島上。」

  「博洛尼亞是行會。」

  「哪個行會?」

  「……看你是干哪一行的。」

  那個帕多瓦人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所以在我們這邊,您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弄清楚您現在站在誰的地盤上。」

  他從台階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們阿爾比恩人,一張表能管到愛丁堡。」

  「我們的表,出不了城。」

  十月三十一日,米蘭起了霧。

  這霧比帝都的乾淨,但還是把整條巷子的盡頭抹沒了。

  街上抱著菊花的人從早上就沒斷過,一捧一捧的白從巷口往墓園那邊淌。

  李察在旅舍的房間裡抄寫到了下午,然後把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尖攤在膝上。

  從昨天早上起,它就一直在抖,頻率跟懷表差不多。

  考慮到事情重要,他把這件事直接跟莫蒂默教授挑明了。

  畢竟,那次給外祖父進行替名儀式全程都是兩位教授從旁幫助。

  這個沒什麼好瞞的,他操控影子也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護。

  莫蒂默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從頭到尾沒有打斷。

  「老麥克那時候勸你別去,他覺去了撈不著什麼,卻要冒生命風險。」

  「但你手裡捂著的牌,他不知道。」

  老教授站了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線。

  霧外面什麼都看不見。

  「如果你今晚要參加狂獵,我建議你在安布羅西亞納做儀式。」

  「……為什麼?」

  「我上周在那間圖書館裡見過一位大人物。」

  莫蒂默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祂今天不在,但留下的痕跡多少會有一些。」

  「這些痕跡即使我們發現不了,但達人層面的存在,看一眼就能知道。」

  李察站在屋子正中,慢慢反應過來。

  「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借那一位的名頭。」

  莫蒂默把手放了下來。

  「對,獵主今晚要先帶隊伍來接你。它一抬頭,會先看見這座圖書館裡面有什麼。」

  「你覺它看到這座圖書館會怎麼想?」

  「它會拿不準。」李察想到獵主那個性格。

  守財奴就算了,做事也非常謹慎,上次參與弗蘭的那場毒氣戰亂局,直到最後決勝時刻才行動,而且獵獲後馬上就見好就收。

  老教授也點點頭。

  「拿不準的東西,它從來不去碰。」

  「再說了,還有我。」他把那件灰撲撲的舊大衣從椅背上取下來。

  「我今晚坐在你旁邊。」

  「它掂量你的時候,會連著我一起掂量。」

  夜裡九點,館裡只剩兩盞燈。

  老神父替他們把費科廳的門開了,什麼都沒問,臨走前只說了一句:「箱子別碰倒。」

  廳里堆著二十幾隻木箱,李察在兩排箱子之間的空地上坐下來。

  莫蒂默把椅子搬到三步外,膝上攤著報紙,擺出一副要讀一整夜的樣子。

  「開始吧。」

  李察把外套解開,斯芬克斯燈貼在胸口。


  他先把影子從帷幕後喚了上來。

  那團黑從地磚縫裡立起來,在燈光下站住了。

  它今年吃了不少,凝一塊從水裡撈出來的墨。

  「戴上。」

  古銅面具覆到了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金翼合攏,兩條金蛇順著腿往下滑,在腳踝上繞緊了。

  「無聲者。」

  名字落上去,面具撐開的那層通透收了回去。

  李察把那截鹿角尖遞過去,影子伸出手接住。

  接住的那一刻,整座費科廳的空氣涼了下來。

  角上那圈韁繩自己鬆開,凍土、馬汗、被幾萬隻蹄子踩爛了的青草那股味道湧進來,把樟腦、漿糊和松木味全壓了下去。

  號角聲緊隨其後。

  第一聲從北邊來,很遠,隔著阿爾卑斯。

  第二聲近了一些,壓在雲肚子上。

  第三聲的時候,廳頂那幾扇高窗上的玻璃開始嗡嗡地共振。

  ………………

  安布羅西亞納的第四層其實一直都有人在,只是沒有管理員允許,外人找不到而已。

  管理員把提燈掛回鉤子上,坐到了櫃檯後面。

  櫃檯上攤著一張紙,上面什麼都沒有。

  祂在思考怎麼寫一個故事。

  這件事祂已經做了很多年。

  小精通的時候還可以,那是他最具備創作力的時刻。

  一年能寫出兩三個短篇故事,寫完自己讀一遍還能笑來。

  升到大精通以後,第一個寫出來的是騎士屠龍救公主。

  寫到第三行祂停了筆,庫里有四千一百一十二本,出處,最早的一本在美索不達米亞。

  後來祂試了一個沒人寫過的:一條想變成圖書館的魚。

  前兩頁很好,第三頁那條魚開始給海歸檔,第四頁整篇成了北海魚類總目。

  成了達人以後更糟。

  祂寫一對年輕人在閱覽室里相愛,寫到一半,兩個人的名字被自動改正成了著者項。

  結局那一行祂沒寫,紙自己長出來一句:本件僅供館內閱覽。

  接過典籍傳統大師這把椅子之後,祂只試過一次。

  祂寫下「從前有……」

  墨跡還沒幹,後面的字母就開始自行生長。

  從「以前有一個國王」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每一條後面跟著年份和索引編號。

  祂從此把筆放下了,典籍傳統走到盡頭沒辦法寫書,只能把書放回該放的位置。

  每一句話落到紙上,只會自動讓已有的故事組合,沒有了任何創新性。

  說起來,今晚屋頂上停了一支隊伍。

  獵主今晚來,是要接祂屋裡的一個讀者。

  管理員把目光落到費科廳。

  兩排木箱中間坐著那個孩子,閉著眼睛。

  這孩子旁邊,一個老教授坐在藤椅上。

  他面前攤著一份報紙,這報紙應該是莫蒂默三天前買的那一份。

  估計這老小子早讀完了,拿著報紙也就是找個事做。

  管理員知道莫蒂默在打什麼主意。

  把學生帶到祂的屋子裡來,好讓屋頂上的獵主低頭一看,先掂量掂量這座樓是誰的。

  小算盤打精,但祂也說不上討厭。

  到了祂這個位置,一個人能不能對本傳統有益,以及是不是讓祂覺意思。

  這一老一少,同時都滿足這兩點。

  至於那孩子本人……祂翻了一下櫃檯上的冊子。

  第一張,《異聞輯》,一便士,著者l先生。

  那六條守則被人譜了曲。洗衣房裡的太太們一邊搓一邊哼,三天以後傳到學生宿舍,再往後女校的姑娘們跳繩也唱。

  第二張,《島嶼記》。

  第三張,《審慎的先生們》,一個挺著肚子的,一個站在他背後半步、兩隻手攏在袖子底下的人。


  諷刺畫祂見過,帝國那份周刊上每期都有,畫的全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鼻子畫真人大一圈,誰都認來。

  這兩張不一樣,誰都不像。

  於是每一雙手翻開這一頁,往裡填的都是自己認那一個。

  俱樂部的皮沙發上填一個,內務院的走廊上填一個,法蘭北站的牆根底下填一個。

  祂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故事笑過了。

  後面還有一些影響力較小,以及沒有出版的,祂也借著自己的「權限」提前看過了。

  看完祂把冊子合上,想著,莫蒂默既然想借祂的屋頂用一用,那就借吧。

  祂這裡的書還沒讀完,寫那些故事的作者不能就這麼隨隨便便讓人叼走。

  管理員抬起手,隔空在費科廳的書架上翻了一頁。

  這一翻動,整個圖書館在高位階眼裡就呈現了明顯分層。

  另一邊,李察閉上眼睛把靈感順著那一縷嵌在影子裡的靈送了過去。

  屋頂沒了,上面都是曠野。

  那支望不到頭的隊伍,正從加利西亞那邊過來。

  李察隔著影子的眼睛,看見隊伍最後拖出去老長一條,長不見尾。

  今年的人數明顯變多了。

  喀爾巴阡的口音、波希米亞的口音、往南一直到伊松佐的。

  今年東邊那場大撤退,整個夏天幾百萬人往後退;

  秋天塞爾維亞那邊又開了口子;

  西邊這條河從六月打到現在,河灘上的石頭全是白的。

  這一年的地,肥人。

  獵主勒住坐騎,立在雲肚子上往下看。

  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尖在下面響著,一直把獵主的視線往圖書館裡面引。

  它順著看過去,讀到對街一塊肉鋪的招牌,招牌上用三種文字寫著當日的牛肉價。

  獵主把視線收回來,重新看了一次。

  這一次,它數清了那棟樓屋頂上的瓦。

  數到四千三百多片的時候,它意識到自己已經數了一會兒了。

  「……」

  獵主這才發現自己被耍了,而且折騰它的那一位讓它無可奈何。

  它這輩子被人擋過無數次。

  太陽傳統是拿光糊你一臉,爐火傳統是把門焊死,織網傳統是讓你在自己走過的路上繞圈。

  擋它的人從來都會告訴它:我在擋你。

  這一棟圖書館卻很客氣地告訴獵主,你隨便看,能看到算我輸。

  鹿角猛地抬了起來,整支隊伍撞成了一團。

  幾萬匹坐騎同時勒住,前面的停了後面的還沒停。

  掄斧子的年輕人從鞍上飛出去兩個身位,落在赤腳的那匹馬背上。

  赤腳的把他推下去,他又滾到紅外套腳邊。

  「怎麼了?」

  「閉嘴。」

  獵主沒有回頭。

  它聽過很多書冊翻頁,老學者膝上那捲記帳本天天翻,聽耳朵都起了繭。

  替名那一夜它見過另一個翻頁的:一桿秤橫過頭頂,秤桿長不見兩端,把整片帷幕後的天壓彎了一線,那是坐在萬牘之巔的那一位。

  那桿秤它掂,剛才這一頁它掂不出。

  一頁紙能有多重?它不知道。

  五大傳統里沒有典籍。

  但五大傳統里每一條路的第一塊界碑,都是有人拿字刻上去的。

  刻字的那位大師坐在哪裡,走路的都著走。

  北歐的那位神王,為了讀懂幾行字把自己在一棵樹上吊了九夜,還搭進去一隻眼睛,它從小聽這個故事聽大的。

  一個學者最多的傳統走到最頂上,從來都不好惹。

  獵主心裡驚疑不定,短暫思考一會兒就把號角從鞍邊解了下來。

  它在掌心裡掂了掂,吹起了迎賓的調子。

  那調子幾萬騎里有一大半沒聽過,聽過的那幾個當場就直起了腰。

  號角一落,整支望不到頭的隊伍同時把手裡的武器調轉了過來。

  斧刃朝內,矛尖朝下,弓弦鬆開,刀背朝外。

  這是最老的規矩,說明今夜從下面來的那一位是絕對的貴客。

  隊伍從正中分開,讓出一條道,從圖書館的屋脊一直通到獵主的鞍前。

  道兩邊的火,一盞一盞地點了起來。

  「引路的火要花錢嗎。」獵主突然問了一句。

  「不花。」老學者面無表情,早就習慣了。

  「火是從一路來的亡靈身上取的。」

  「那就多點幾盞。」

  「……已經點了兩千盞了。」

  「再點,點到放不下為止!」

  李察在兩界之間,隔著那一縷嵌在影子裡的靈,看見那條火道一直燒到自己腳下。

  「喲……」

  一個嗓門從隊伍中段炸開。

  「那個立杖的又要來了!」

  掄斧子的年輕人從鞍上直起身,把斧子舉過頭頂晃了兩下。

  「老學者!記上!立杖的來了!」

  「我看見了!」

  老學者膝上那捲書冊攤著,筆別在耳後。

  他比四月里更老一點……李察想了想又覺個念頭站不住腳,這一位從進這支隊伍那天起就是老的。

  穿紅外套的那個從側翼擠過來,隔著五六步站定朝影子行了個禮。

  手心朝外,肘子幾乎頂到耳朵。

  影子回了一個。

  紅外套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回過頭沖隊伍里嚷了一句。

  「看見沒有!人家學你快!」

  隊伍里,有人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那頭瘸腿的小犬從隊列底下鑽了出來。

  它跑歪扭扭,一路撞翻了兩個人的鞍袋。

  小犬徑直衝到影子腳邊,把下巴往那隻沒有溫度的腳面上一擱,趴下了。

  「……」

  李察隔著那縷靈,覺己腳面上壓著一塊很沉的東西。

  「餵。」

  一個又輕又啞的聲音湊了過來。

  李察轉過頭。

  是那個六百年記不住自己名字的老傢伙。

  他臉湊近,眼睛渾濁,一副終於逮著人的架勢。

  「羊皮的。」

  「……什麼?」

  「鞋。」他把一隻腳舉起來給影子看,腳上什麼都沒有。

  「我要羊皮的,等了很久了。」

  老學者頭也不抬。

  「記著了,他要一隻鞋,羊皮的。」

  「你每次都這麼說。」

  「每次我都記了。」

  「那為什麼沒有?」

  「因為你每次都在天亮前忘了自己要什麼。」

  掄斧子的年輕人在旁邊笑鞍上往下滑。

  號角響了一聲,短的,是啟程的調子。

  隊伍走了,底下是阿爾卑斯。

  雪線在雲縫裡露出來又縮回去,白藍。

  再往南是平原,那片莫蒂默在火車上用沙子擺過的平原,波河那條銀線從東往西橫過去。

  米蘭在平原正中,那座白教堂的幾百根尖塔從霧裡戳出來,頂上的聖像全朝著不同的方向。

  村子在下面亮著。

  李察通過影子往下看,看見家家戶戶的窗台上擺著祭品。

  有的擺一碗水,有的擺一塊麵包,還有的擺著兩三顆糖,糖紙被風吹起來。

  有一戶人家的門口,擺著一雙很小的鞋。

  「他們在給死人擺祭品。」

  「給孩子。」

  老學者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坐騎挪到了他旁邊。

  「這邊的規矩:今天夜裡死人回來,給活著的孩子送禮物。


  孩子睡前把鞋擺到門口,第二天早上鞋裡就會有東西。」

  「他們不怕?」

  「他們怕,怕才要擺。」

  再往北,過了山,就是另一種了。

  農家的門外擺的是乾草。

  一捆端端正正立在門檻邊上,有一家擺了兩捆。

  李察看見那戶人家的窗戶里有個女人正在往外看,看了很久才把窗板合上。

  「這邊的規矩老。」老學者說。

  「留了草的,來年走運。」

  「沒留的呢?」

  老學者把筆取了下來。

  「沒留的,明年春天會發現自己家的馬鞍上有汗。」

  隊伍往東南方向去。

  李察讓影子在鞍上坐穩,開始清點這一夜該做的事。

  年中那一場,他在雲頂上把四千九百六十七個人分流了,靠的是一張軍需處印的卡片格式。

  他正想著,忽然停了。

  隊伍中段偏左,有一個人。

  那個人騎在一匹極普通的坐騎上,兜帽拉著,從起程到現在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李察本來不會留意他。

  這支隊伍里沉默的人多,六百年前的那一批里有一個從來只會哼。

  讓他停下來的是位置。

  那個人的兩邊,各空著大概一個身位。

  幾萬騎擠在一起,馬鬃都纏在一處,唯獨他那裡空著兩個身位,似乎在給什麼人預留著。

  「老先生,隊伍里那一位是誰?」

  筆停了,老學者把膝上那捲書冊合上。

  「哪一位?」

  「中段偏左,兜帽拉著的那一位。」

  老學者沉默了一會兒。

  「他來久。」

  「多久?」

  「不久。」

  李察沒有再問。

  就在這時候,那個人抬起了手。

  他抬手的動作很快,抬到的高度,手心朝下,肘子壓在肩線以下。

  李察認個禮。

  這是今天的軍禮,分駐辦的巡警行的是這個,火車站月台上那些穿土黃軍裝的年輕人行的也是這個。

  紅外套在隊伍另一頭,隔著老遠就「嘿」了一聲。

  「又是那個蔫軍禮!」

  「閉嘴。」

  「手心朝下,你們看看,誰看他掌心的老繭!」

  「人家那是現在的規矩。」

  「現在的規矩就是這麼蔫的?」

  那個兜帽底下的人,把手放了下來。

  他沒有理會紅外套,一直看著這邊。

  風從隊伍前頭壓過來,把兜帽往後掀開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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