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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獵主尊使

2026-09-18 10:24:52 作者: 雨中有秋雲

  風把那截兜帽往後掀開了一線,李察本能地想去看臉。

  兜帽底下什麼都沒有,那裡確實長著一張臉的位置:顴骨的起伏在,下頜的線條在,連鼻樑投下的那道陰影都在。

  但要說出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說不出。

  和隔著一層被人嗬過氣的玻璃去看人差不多,知道那是熟人卻說不出他是誰。

  李察把視線往隊伍里其餘人身上挪。

  掄斧子的年輕人、紅外套、那個要羊皮鞋的老傢伙……全一樣。

  他跟這支隊伍打過兩次交道,一直都看不清。

  等到李察把凝鏡法運轉起來,靜水鋪到那個人身上,他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一條主路從左肩往下走,中段有一處舊的斷裂痕。

  斷口外側那一截,扎著針眼密密麻麻一排,從肘往上排到三角肌下沿,間距一模一樣。

  李察在筆記本上記錄過:第幾次,間隔幾日,扎前扎後迴路亮度變化。

  那本筆記還在帝都大學宿舍的抽屜里。

  「這一位,他來多久了。」李察若無其事的問。

  「不久。」

  「具體多久?」

  老學者安靜了一會兒。

  「半年左右。」

  半年,四月三十日到今天正好半年。

  「能夠和我講講情況嗎?」

  老學者把膝上那捲書冊合上了。

  「那我和你說清楚。」

  「收進來的靈不會再死一次,這是好處。」

  「壞處是每跑一趟,它們自身的存在就會被磨損。」

  「一開始會忘記別人怎麼叫他:母親喊的那一聲,連隊裡點名那一串號碼,酒館裡熟人隔著桌子一嗓子……這些先沒了。」

  

  「再往後是自己長什麼樣,你讓他現在去照鏡子,他會看見一個陌生人在照鏡子。」

  「最後忘記的,則是他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到那一步,他就只剩下手上的技藝了。」

  老學者的聲音裡帶著疲憊:

  「手上的技藝不會忘記,會騎馬的還是會騎馬,會打鐵的還是會打鐵。」

  「我們這裡有個六百年前的木匠,他連自己有沒有過老婆都不記。

  但你給他一段木頭,他能刨出比現在機器還直的線。」

  李察點點頭,讓影子把視線又挪了回去。

  那個人坐在鞍上,左手虛虛地攏在身前。

  這個手勢李察太熟了,【月釘】的三指合,拇指、食指、中指捏針。

  這傢伙現在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手還記該怎麼捏。

  「那外人可不可以主動去提醒他們?」李察問。

  老學者轉過頭來。

  「你要是告訴他……那他確實會記起來自己丟了點什麼。」

  「然後他會努力回憶,想不起來就一直想。」

  「想多,磨損而越快,越是不去想反而能多留存一些。」

  老學者自己就屬於那種完全不去想的,所以他到現在反而還能記自己生前做過什麼事。

  雖然具體的人物、時間、地點全都不記。

  影子在鞍上一動沒動。

  隊伍前號角又響了一聲,是變向的調子。

  整支隊伍往左偏,從哨探隊旁邊擦過去。

  那匹極普通的坐騎,忽然自己往這邊偏了過來。

  騎在上面的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伸手把韁繩往回帶。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側過頭去跟旁邊那個人說。

  「那位尊使身上有股什麼味,像……我以前待過的一個屋子。」

  「很悶,有個人整天在那寫字。」

  旁邊那人哼了一聲,沒接話。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補一句那間屋子在哪裡。


  實在想不出來索性把嘴閉上,重新看向前方。

  隊伍在一片黑麥地上空停了一次。

  底下那個村子今晚只亮著三戶人家的燈。

  乾草捆立在門檻邊上,犬群下去轉了一圈什麼都沒叼上來。

  只有那頭瘸腿的小犬竄回來,嘴裡銜著半截被人扔掉的麻繩。

  隊伍散開歇腳的時候,那個兜帽底下的人從中段走了過來。

  他走到影子前面三步外,停下來抬起手行了一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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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使。」

  影子應了一聲。

  「我有件事想要請教您。」那人說。

  李察等著。

  「我自己依稀記有人欠我一頓飯。」

  隊伍里那點說話聲自己停了,紅外套本來正跟人爭今年的火比去年點,爭到一半也回過頭來。

  「我不記誰了,也不記哪一年、在哪說的。

  我就記這麼一件事,還沒吃。」

  「尊使管記錄。」

  他把頭微微低下來,很恭敬。

  「您能不能替我查一查這件事能否兌現,欠我那頓飯的人還在不在。」

  整片雲上安靜下來。

  李察手裡當然有那頓飯,皇家大酒店的包間位置他都想好了。

  但影子開口卻只是簡單說了一句。

  「查過了,還欠著。」

  那人在原地站了會兒,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轉過身,往哨探隊那邊走回去。

  走了幾步,李察看見他把左手又抬了起來要確認什麼,確認完了才把手放下。

  紅外套在旁邊嘖了一聲。

  「欠飯的最難受。」

  「閉嘴。」

  「我死那年,還有人欠我兩先令。」

  「那也是你活該,誰讓你賭牌。」

  笑聲一列列往後傳,傳到聽不見的地方還在傳。

  老學者看了影子一眼。

  「小伙子。」

  「老先生。」

  「你剛才那一句,答好。」

  「好在哪裡?」

  「好在短,多一個字,他就要開始回憶了。」

  李察看著那個騎在馬上的背影一點一點混進隊伍里,再也分不出哪一個是他。

  要留住科爾曼,就科爾曼一直欠他一頓飯。

  一直欠著,一直到……他自己也不知道到什麼時候。

  也許到有一天,他能把科爾曼從這支隊伍里撈出來。

  也許那一天永遠不會來,只要那頓飯還欠著,科爾曼身上就還留著一樣屬於「人「的東西。

  哪怕他忘了母親的名字,忘了自己的臉,他也還記人欠他一頓飯。

  雲脊上的風換了方向。

  獵主在隊伍最前把號角舉了起來,這一次吹的調子很短,兩長一短。

  「集結。」老學者把捲軸合上:「分隊了。」

  隊伍從中間分開,李察隔著影子往兩邊看。

  往東那一支拖長,幾萬騎壓著雲走,前面的已經看不見了,後面的還在往前擠;

  往南那一支只有百來人,隊形很散,隨時要各走各的。

  獵主把號角掛回鞍邊,韁繩一帶,坐騎側過來正對著影子。

  「今晚跟往常不一樣。」

  李察等著下文。

  「獵夜我們出門,全舊大陸那些邪物和冤魂也會出門。」

  「萬聖是所有人的夜,我們只是跑快的那一支。」

  「換位戰、吞桌、晉升預備、給面具灌力……凡是要借帷幕後才辦的事全匯聚在這幾夜。」

  「所以,我今晚給你安排了工作。」

  李察讓影子把雙蛇杖立穩。


  他早有預料,獵主給了他一個不必盡義務的名頭,給了他足夠的禮遇。

  但這位守財奴的性格他摸熟了,不可能讓他白些。

  老學者把膝上那捲名冊往回翻了兩頁。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我們雖然贏了。」

  「但也付出了代價,後隊有幾百騎陷進影淵,千百面鏡子翻出來,把我們隊伍里的成員成片成片地掐滅。」

  李察想起來了。

  那一夜影子就在雲頂上,看著後隊成片地暗下去。

  當時他腦子裡想的全是該怎麼躲好,沒想過那些被黑土河達人影子照到的狂獵成員,居然真的就這麼沒了,難怪當初獵主會如此動怒。

  獵主開了口。

  「舊大陸戰火不止,死的人讓薄弱點一年比一年多,往後出獵只會加,不會減。」

  「所以我缺人。」

  李察問:「獵冊上不是每夜都在收?」

  「收的是死人。」

  獵主答快,它為這件事煩了不止一年。

  「死人好用,不喊累,不要工錢,不問為什麼。」

  「但有些事情,只有活人能做。」

  獵主的鹿角朝波希米亞那個方向抬了抬。

  「北歐那一桌。「

  李察心裡一動,斯卡蒂就坐在那張桌子上。

  「洛基那一桌今年落後了,你正好可以去把他們弄進我的隊伍里來。

  「用什麼手段?」

  「我不管這些,看你自己。」

  獵主把韁繩往掌心裡繞了半圈。

  「你不是使者麼,使者最擅長的不就是把話說完,再走出來。」

  「殺人的事件我自己會做,用不著你。」

  獵主又補了一句:

  「但我需要你說服他們,讓他們全身心地替我做事。」

  「不然往後每次出獵我還著他們,看他們會不會在半路上自己跑了。」

  「這個我做不到,你做。」

  李察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位達人的算盤。

  獵主本可以強迫。

  它是達人,把北歐那一桌強行拉進隊伍不過是抬一抬蹄子的事。

  但這會讓獵主更深地卷進神譜沙龍那攤水裡,還可能和別的達人開戰。

  它不想介入那麼深,只願意偶爾露一手給一點點支持。

  所以這徹頭徹尾是讓李察去空手套白狼。

  這守財奴既想要人替它賣命,又不肯許諾太多好處。

  還不願為神譜沙龍這事跟別的達人動手……於是把這燙手的工作塞給了他。

  這可真是……李察心中冷笑,直接問:「說報酬吧。」

  獵主的鹿角動了一下。

  李察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這一位大概在心裡撥算盤。

  獵主慢慢開口:「你要是說成了,他們掛在你名下。」

  它還很不情願。

  「往後他們出獵,收益我只拿五成,剩下的……」

  老學者在旁邊把筆取了下來,在卷上寫了一行,寫完抬起頭看了獵主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獵主自己先咳了一聲。

  「那我就只拿兩成好了。」

  「兩成不算多了……我出地方,出路,出隊伍,還他們在冊上留位置。」

  「剩下的八成你自行分配,我不插手。」

  「說不成呢?」李察問。

  「說不成就算了。」

  答剛才還快。

  「你今晚白跑一趟,我這邊也沒什麼損失。」

  它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堪。

  李察反倒對它這份坦蕩有幾分佩服。

  這達人從頭到尾沒打算裝,它就是要占便宜。

  「我接。」

  獵主的鹿角上凝了一層很薄的霜,有些高興。


  「好。」

  老學者把捲軸合上,從鞍袋裡摸出另一捲紙遞過來,提示著:

  「你今晚要進的那間屋子,只認你手裡這張紙,所以你可以放心隱藏自己的具體身份。」

  這句話落下來,李察一下子想到自己【逆使之面】可以開到最滿。

  讓任何試圖從外部為他定義、命名、覆寫身份的力量都會被彈回去。

  但代價是面具原版失效,雙蛇杖散,丟失使者身份。

  但現在對方給了自己一張證明自己身份的通告,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老先生,這條子上寫的是什麼。」

  老學者把手從紙上收了回去。

  「上面寫的是:持此者,代獵主。」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多一句就有人要揣摩意思了。」

  獵主把號角舉了起來,這一次它吹的時間最長。

  長音壓過雲,一路往南到那片起伏的丘陵上。

  「我會給你造勢。」獵主把韁繩一帶,坐騎轉向東邊。

  「剩下的,靠你自己來說。」

  老學者的坐騎還留在原地。

  「小伙子,那一桌今晚打的第三場。」

  「坐那把椅子的,是個持獵名的。」

  「冬與狩獵,斯卡蒂。」

  老學者調轉坐騎往東去了。

  波希米亞的上空壓著一層特殊結構以太,李察讓影子往下潛。

  飛行鞋腳踝上那兩道金線在帷幕後走順,這一面本來就是它的主場。

  他把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握在左手,條子捲起來夾在右手指間。

  往下走了不知道多深,那座殿出現在眼前。

  沒有門廊和台階,就是一扇門。

  門外是什麼都沒有的黑,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光。

  李察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把靜水鋪了過去。

  鋪過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殿是什麼了。

  那一線暖光是假的。

  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照不亮門檻外面這三步地,它只照亮自己。

  裡面燒著火,火不發熱;擺著盞,盞是空的;桌上有席面,席面是妄的。

  整座殿立在一堆沒打算兌現的承諾上。

  殿裡在打架,隔著門他都聽。

  極大的風裹著冰碴從殿裡往四面撞,讓那扇門在門框裡一下下地顫。

  李察在【感知】加成下,隱隱能看到暴風雪裡有個人半跪著。

  她左邊小臂上有道傷口在雪裡看不出顏色,對手已經貼到三步之內了。

  雪幕把那兩個人都糊住了,外面看進來只能看見一團白里兩個影子一高一低。

  半跪著的那個人要是撐不住,她的頭會升上去掛到穹頂那片黑里。

  李察加快了速度,在門上敲了兩短一長的音。

  這是他去主樓後面那間舊花園廢屋時,和某個少女定下的暗號。

  敲完後,殿裡那陣風暴風雪的風速一下子慢下來了。

  就那麼一瞬間,半跪在雪裡那個戴著面具的女性輪廓,似乎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李察又敲了三下,往後退了半步,把那截纏著韁繩的鹿角舉了起來。

  角上那圈韁繩自己鬆開,凍土的味道涌了出去,馬汗,還有被幾萬隻蹄子踩爛了的青草。

  同一時刻,獵主在東邊把號角吹響了。

  那一聲很遠,近處的人只當是耳鳴。

  很快,幾萬騎在同一刻落蹄,踏在沒有路的地方。

  蹄聲從波希米亞上空擂鼓般咚咚響起,讓整片帷幕後的天空都往下掉。

  殿裡那些火全朝門口倒了下去,火苗刷地往門那邊歪,像極了一個人躬身彎腰的動作。

  暴風雪停了,那些冰碴子懸在原地不往下落。

  半跪著的莉莉安抬起頭,左邊小臂上傷口在往外滲血,她卻沒覺。


  那個用短斧的對手,舉著斧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來一斧就能把跪在地上的莉莉安結果掉,假火矮下去的時候,力量跟著被削弱。

  這座殿是立在承諾上的,誰站在這座殿裡,就從這座殿裡借力。

  門開了,影子站在門口,左手一截纏著韁繩的鹿角,右手一條從捲軸上撕下來的條子。

  殿裡七把椅子。

  最上首那一把上坐著的洛基,把蹺起來的二郎腿慢慢放了下來。

  外圍站了一圈候補者裹著幕布,看不清誰是誰。

  莉莉安跪在碎冰里盯著影子看,心裡莫名其妙地放鬆了下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居然是獵主尊使到了。」最上首椅子上的洛基站了起來。

  「真是貴客,我這座破殿多少年沒來過這樣的貴客了。」

  「火不夠旺,盞不夠滿,席面也寒酸,諸位……」

  他回過頭,朝那一圈椅子掃了一眼:

  「還愣著做什麼,替尊使騰個位置。」

  殿裡沒有一個人說話,李察讓影子站在門檻上不進也不退。

  使者的規矩,老學者在馬上講過。

  不主動出手,也不主動開口,先讓這座殿自己認清楚門外是什麼。

  海拉的反應最大,她借來的冥府大門,在真正的亡者隊伍面前什麼都不是。

  她比殿裡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門外那支隊伍是什麼。

  那才是真正的死者之列,無數年沉澱下來的、被獵主一個個收進冊子的亡魂。

  提爾獨手按在桌沿上,弗蕾婭把碟子推到一邊,金紅的光塵縮了回去。

  滿殿的誑焰,在真隊伍過境的那一瞬都鞠躬俯首。

  雖然不是李察做的,但他站在門口,所有人就把這種壓迫感算在了他頭上。

  李察能感覺到,殿裡每一道視線都落在影子身上。

  那些視線里有驚,有懼,有算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他等的就是這個。

  獵主在來之前,讓老學者把這一桌人的資料全都交給了他。

  誰在哪裡做什麼,家裡幾口人,每年往哪幾個港口跑,上一次外勤在哪裡折了什麼……全部都有。

  接下來就是經典的開盒時刻,給自己立威了。

  「洛基。」

  高椅上那個人歪了歪頭,有些疑惑。

  「你在哥本哈根。」

  「在碼頭背後那條街上替進出港的船開擔保、拉線、說和。

  丹麥不打仗,你的生意就一直有。

  但你最想要的從來不是那點佣金,你散謠言從不撒謊,只曲解。

  因為撒謊會被占卜順著摸回來,曲解不會。

  你把姿態放到最低,是因為你比誰都清楚你自己是可替換的。

  這桌垮了,獵主換個首座接著開。」

  洛基臉上那點松垮垮的笑,僵住了。

  李察沒有停,影子的目光轉向下一把椅子。

  「海拉。」

  半張死人臉轉了過來。

  「你在哥的後方軍醫院。」

  「你替死掉的兵登記名冊,一天一遝,簽完轉進卡片簿。

  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卻最怕站到真正的死者面前。

  怕他們看你一眼就認出來,你頭頂那扇冥府的門是借來的。」

  海拉沒有說話,但那半張活人臉也白了。

  「提爾。」

  「你在斯爾摩,軍需處的一間小辦公室。

  你右手是在東線丟的,丟了手就被軍隊打發到後方管登記。

  你連受刑都不肯出聲,因為一出聲,那點體面就沒了。」

  提爾那隻獨手,在桌沿上又收緊了一分。

  「弗蕾婭。」影子的目光落過去。

  「漢堡港后街那家當鋪,你替人估價、放貸、收利,帳本一頁不錯。


  你從坐上這把椅子起就在算,你算誰都清楚,所以你今晚一直沒動手。」

  弗蕾婭把碟子重新拉回面前,卻沒有再舔。

  李察讓影子把目光最後落到斯卡蒂身上。

  莉莉安還跪在碎冰里。

  影子看著她,看了很久。

  李察隔著那縷靈,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母親在療養院,往那扇門裡看進去就退不回來。

  她這一年的手一直是涼的。

  她走上這條路,是為了找一種能治那種病的力量。

  這些他都知道,但這些今晚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了,就等於告訴全殿……獵主尊使認卡蒂。

  李察挑了一句最不傷人的,也是全殿本就知道的。

  「斯卡蒂,冬與狩獵。」

  莉莉安抬起頭。

  「你沒有引路人手把手地教你。

  你自己一步一步找,一步一步學,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來的。

  這一桌上,就你一個人是從空無里爬上來的。」

  影子說完這句,就沒有再往下。

  莉莉安跪在那裡盯著那團黑,眼眶莫名其妙地熱了起來。

  熱是好事,她已經很久沒覺過了。

  李察報完了,一個人都沒有反駁,反駁等於承認。

  最上首那位終於把手放了下來。

  他繞過桌角,往門口走了兩步。

  走到離影子五步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距離拿捏准,再近半步就是冒犯,再遠半步就是怯。

  「尊使好眼力。」

  洛基回過頭,朝殿裡那圈椅子掃了一眼。

  「都聽見了?我說過多少次,這世上真正厲害的人,不用動手就能把所有人治服帖帖。」

  然後他轉回來,從身後那張桌上端起了一隻酒盞。

  「尊使遠來。」

  他把盞舉到胸口高度,姿態放低。

  「這一杯,我敬獵主。」

  「也敬尊使。」

  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隻盞上,一圈裹著幕布的候補者往前擠了半步。

  李察站在門內三步,沒有伸手。

  「使者不受食,不受飲,不受誓。」

  洛基舉著盞的手停在半空,臉上那點笑掛不住了。

  自己最擅長的術式就是讓人接。

  接了酒,應了一句好聽的話,就會落入他洛基的節奏之中,到時候就可以好好拿捏這個獵主尊使的成色了。

  但人家不接啊,他也沒法強迫。

  洛基那隻手在半空舉了大概三秒,然後很自然地把盞收了回去自己喝了。

  喝完,他還咂了咂嘴。

  「……涼了。」

  殿裡,有兩人低低地笑了一聲,是女人的笑聲。

  洛基把盞放回桌上,轉過身,臉上那副松垮垮的樣子又回來了。

  「尊使,既然是獵主的通告。」

  他伸出手。

  「按規矩該交由我這個首座,轉達給在座諸位。」

  李察懂他要什麼。

  通告一旦經他的手,洛基可以念全,可以念一半,也可以在某個詞上多停半拍。

  李察把右手指間那條子舉了起來,知道老學者為什麼這麼囑咐自己了。

  「持此者,代獵主。」

  他把條子橫了過來,讓整座殿的人都看那一行墨。

  「念完了。」

  最上首那位伸出去的手,還在半空。

  「諸位都聽見了。」影子說。

  「往後誰要問獵主是什麼意思……」

  李察把條子收了回來,卷好夾回指間。

  「可以來問我。」


  殿裡安靜了兩秒,提爾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

  洛基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尊使說。」

  他把腰彎了下去。

  「尊使,正好我這裡有件事。」

  「想求您幫個忙,找一個人。」

  「說。」

  「獵主讓我們留意一個人。」

  「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一夜獵主把我們這一桌提出來施了刑,隨口提了一句。」

  「它說:我在那人頭頂上看到了神造兵裝。」

  殿裡那一圈椅子上的人,全都抬起了頭。

  「雙蛇杖,飛行鞋。」

  洛基摩挲著下巴。

  「應該是希臘神譜那一桌,第幾把椅子我們不知道。」

  「那個人的神名是……赫爾墨斯。」

  米蘭的圖書館裡,莫蒂默看著自己學生的面部表情似乎在竭力忍耐著什麼,有些摸不著頭腦。

  讓他這個赫爾墨斯,來自己找自己?

  李察此時站在大殿內,臉上繃死的。

  他很慶幸自己今晚壓根沒有臉,不然會有繃不住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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