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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修羅場·小

2026-10-14 16:38:35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531章 修羅場·小

  幾百年攢下來的死者之聲,哭的、罵的、臨死前念錯半句禱詞的,全順著門檻倒進那張嘴裡,一倒進去就沒了聲音。

  它一直在吃,從來沒停過。

  黑土河達人照老習慣,又把影子數了一遍。

  一,二,三……數到後面發現又少了一道。

  這傢伙,事先沒有問過它,事後也沒有知會一聲!

  黑土河達人年輕時守墓,最恨兩種人:盜墓的和偷供品的。

  盜墓的好歹要挖要撬,還得冒被詛咒的風險;

  偷供品的只要趁守墓人低頭,從供桌上順走就行。

  黑土河達人頭頂直冒鬼火。

  它先動了手。

  召請對方前,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鏡子都扣了過去,鏡面朝下,免得被那張嘴看清自己藏了什麼。  現在它讓鏡子全部朝外,對準門口。

  它當年就是靠一面照盡萬物之名的高等奇物,才從泥磚小廟一路走到今天。

  幾百面鏡子同時亮了,深淵達人沒有臉,舌頭早已離去。

  鏡子找不到五官可照,只能往更深處照,照它肚子裡裝的什麼。

  第一面鏡子裡是一座正在燃燒的城,城牆上刻著西臺人的楔形字;

  第二面鏡子裡是阿拉西亞海邊的銅錠,堆得像墳;

  第三面鏡子裡是塊泥板,擱在還沒熄火的窯里,上面刻著半封信:

  「我的父親,看啊,敵人的船來了,我的城在被燒……」

  信到這裡就斷了。

  黑土河達人一下子明白了:這就是對方外在的名字……它吞下去的那些城邦與國度。

  那張大嘴還在往下吸,鏡子裡上下卻是顛倒的。

  黑土河達人這座金字塔本就倒懸著,倒影一翻,倒懸變成了正立,往下吸也就變成了往回吸。  吸力撞進鏡面,又從鏡面里原樣折了回去。

  那張大嘴吸到了它自己。

  深界安靜了一瞬,黑潮不再流淌,鏡中那座城的火苗也懸在半空不動。

  門口的嘴猛地歪向一邊,嘴角被自己吸力扯變了形,一邊拉長,一邊塌陷,直接咬住了自己的腮幫子。

  鏡子一亮,黑土河達人的六十四道影子全部從金字塔陰影里伸出胳膊。

  

  撐開,釘住。

  口一旦被打開就得說話,說話就得有舌頭,有了舌頭就有了能被念出來的名字。

  黑土河達人不想殺它,也殺不了它。

  但只要拖的時間夠久,鏡子總能照出舌頭的形狀;

  舌頭照出來了,那張寫滿亡國的清單就能被念成一個名字。

  這就是變化傳統分支「替」的特性,面對什麼樣的敵人,都能找到對敵之策。

  深淵達人卻以不變應萬變,把嘴又張大一倍。  整片深界隨之往下塌,金字塔朝門口傾了過去。

  更糟的是黑土河達人自己的手。

  它拽著拽著,發現有道影子非但沒往回爬,還在那張嘴的唇邊寫字。

  那是托勒密時代替神廟抄經的書吏,一筆一畫寫的都是最古老的聖書體。

  而這隻手……寫的正是黑土河達人的名字,沒被獵主拿走的那些音節。

  黑土河達人猛地收緊那道影子,把它連筆帶手一起拽回來。

  唇邊那半個字符還沒寫完,就被鏡子折回去的吸力抹花了。

  雙方僵持了一陣,誰也壓不倒誰。

  大嘴慢慢縮回原來的大小。

  「再打下去,你的金字塔會被我吸進深淵,我的嘴也會被你的鏡子扯爛。」

  「獵主的狂獵隊伍離得不遠,典籍大師今天也剛出過門。

  我們在深界裡打得越響,越容易被同位階的聽見。」  黑土河達人彎腰把鏡子撿起來數,發現裂了好幾面,心疼得半天沒說話。

  等它重新開口,便提出了新的條件。


  「這樣吧……算上已經給你的盜墓賊和造假匠,我再給你兩道。」

  「另外,我再送你一份添頭。」

  深淵達人問:「什麼添頭?」

  黑土河達人擡起手,金字塔石頭牆上浮出七道細長的影子,臉上各戴著黑土河神名面具。

  「黑土河神譜桌的七個人,你大概聽說過。」

  「這桌上的七個人借的是我家鄉的神名,影子也一直掛在我的網上。」

  它按座次,把七道影子逐一介紹。

  分別是阿波菲斯1、荷魯斯2、賽特3、奈芙蒂斯4、塞赫麥特5、貝斯特6、阿努比斯7。

  七人中四男三女,貝斯特和阿努比斯這倆剛剛加入不久,只是從業者。

  介紹完七道影子,黑土河達人說:  「但我現在不能交給你,影子一離開身體,七個人當場就會死。

  黑土河神譜桌也會散掉,冬至夜後我還需要阿波菲斯替我盯著獵主。

  我可以把七道影子抵押權交給你,冬至夜過後如果我付不出答應你的影子,或者違背了今天談好的任何一條,七道影子就歸你。

  你想什麼時候去那邊收,就什麼時候去收。」

  大嘴裡傳出長長的吞咽聲。

  「七個戴著神名面具的活人影子,還有個和我同一傳統的大精通,這可比七十道死人影子都香。」

  「老祭司,你出手真大方,居然把這七個人都押給我,他們自己知道嗎?」

  黑土河達人冷哼一聲:「他們用不著知道。」

  ………………

  李察已經回到帝都兩天了,這天下午坐著馬車來到了菲利普斯家。

  開門的是個年輕男僕,伸手接過他的大衣。

  「少爺在客廳等您。」  他回來這裡,起因是回來那天菲利普斯往阿什福德宅邸打了個電話:

  「你出一趟國,大家都想聽你講外頭的事。

  正好借這個機會,到我家裡來聚聚。」

  客廳在二樓,壁爐上方掛著老菲利普斯的遺像。

  畫中人穿著督察制服,眼神銳利,似乎隨時準備審問畫外的人。

  菲利普斯本人左臂上還纏著黑紗,康斯坦絲站在他旁邊,一身深灰便服。

  她朝李察點了點頭:

  「歡迎回國,威廉士先生,你比照片上還瘦了一點。」

  「照片?」

  「他剪的報紙。」康斯坦絲朝未婚夫偏了偏頭。

  「熱那亞博覽會的那張合影,登在《帝都晨報》第六版,你站在最後一排露了半邊身子。」

  李察想起來了,因為戰時參展來的人太少,所以墨丘利乾脆把他也登記到參展人員里一起拍了合影。  幾人閒聊著,客人們也陸陸續續到了。

  休來得最早,他一進客廳就釘在那幅肖像前歪著頭學習。

  伊迪絲是坐公共馬車來的,裙擺上濺著泥點,進門先把手裡小布包交給男僕,說是自己烤的燕麥餅。

  窮人家孩子往往更在乎禮節,上別人家裡總要帶些什麼。

  費舍爾腋下夾著譜子進門,一眼就看見客廳角落那架三角鋼琴。

  蒙塔古進門時脫下大衣,裡面還是那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

  他跟每個人都打過招呼,最後在李察身邊站定。

  「聽說你翻了阿爾卑斯。」

  「聽誰說的?」李察挑了挑眉,怎麼大家消息都這麼靈通。

  「阿什福德副教授在系裡說的。」

  蒙塔古端起男僕遞來的茶。

  「你小姨原話是:那個老糊塗帶我外甥去翻雪山,要是摔斷了腿,我就把他那一屋子書搬去燒鍋爐。」  克拉拉還是和索菲亞形影不離的。

  學姐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領口別著枚小小的銀音叉胸針。

  晉升小精通後的那股不近人情已經不知不覺褪了大半,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下,自己先笑了。

  索菲亞則是一進來就撲向茶點桌。


  這邊,李察正在跟人聊熱那亞的井蓋。

  他聽到門廳里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接著是兩雙小靴子噔噔噔上樓。

  轉過頭,他看見妹妹挽著格蕾胳膊走了進來。

  兩個人圍著同一條羊毛圍巾,一人一頭。

  格蕾懷裡抱著錫盒,伊芙琳手裡拎著一籃百果餡餅。

  兩個人鼻尖都凍得通紅,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不知道說著什麼。

  李察端著茶杯,脫口而出的話被卡住了。

  伊芙琳把籃子交給僕人,拽著他袖子把他拖到窗邊。  「哥,你這什麼表情,跟看見貓和狗睡在一個窩裡似的。」

  「你們什麼時候……」

  「就你走了以後。」伊芙琳貼在他耳朵邊悄悄說著。

  「格蕾姐姐家裡的船,不是被放回來了嗎?

  她爸爸就帶她去阿什福德家道謝,拎了兩箱東大陸香料,還有一罐錫蘭茶,外公喝了一口就說好。」

  「那天小姨也在,外公留他們吃晚飯,小姨跟格蕾姐姐聊了一整晚香料和古代商路。」

  伊芙琳說到這裡,特意停下來等他消化。

  「後來呢?」

  「後來,格蕾姐姐每個周六都來找我做點心。」

  妹妹朝他眨眨眼,捂著嘴笑:

  「外公說天黑以後女孩子一個人回家不安全,就讓管家收拾了三樓朝南那間客房,現在已經成了固定客房了。」

  李察半天沒接上話,覺得自己只離開了兩個月,一切就都變了。  伊芙琳很滿意地打量著他的臉:

  「外公還問我,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

  不然你出國兩個月,她怎麼一封信都沒收到。」

  「……我寫了。」

  「寫了幾封?」

  李察沒吭聲。

  伊芙琳用一種「我就知道」的眼神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回格蕾身邊去了。

  眾人都圍著壁爐坐了下來。

  菲利普斯揮手讓男僕把火撥旺,自己陷進扶手椅里:

  「好了,講講吧,大家都被鎖在城裡,就你出去逛了一圈。」

  李察儘量挑能講的講,大師、狂獵、莫蒂默教授晉升計劃這些肯定是半點不能講……嗯,莉莉安的事情也不能講。

  說到亞平寧,伊迪絲在本子上記熱那亞麵粉的價錢;  再到了瑞士,休還是翻開了速寫本,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畫骷髏死神壓住學者書頁。

  菲利普斯催他:「跳過這些,直接說阿爾卑斯。」

  李察喝了口茶。

  「火車開到勒沙特拉爾就不走了,前面鐵路冬天不通,雪太深。

  教授站在站上看了眼山,說那就走過去。」

  「他一百二十多歲了!」索菲亞嘴裡蛋糕屑掉了點。

  「一百二十三。」克拉拉糾正她。

  「我當時也是這麼說的。」李察嘆了口氣。

  「所以教授要我背他。」

  眾人都笑了起來。

  「結果呢?」格蕾問。

  她坐在伊芙琳旁邊,兩隻手扣著點心盒子。  「結果到了半山腰,反而是他背著我的包,讓我在後面追。」

  笑聲更大了。

  李察講那天早上的焚風從谷底吹上來,暖得反常;

  下午天忽然變了臉,白毛風卷過埡口,三步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只能摸著暴風雪裡的木桿艱難往前挪,那是當地人冬天替郵差標路插的。

  到了晚上,他們在一間海關小屋裡過了一夜,守屋子的是兩個法蘭兵。

  四個人圍著鐵爐子,把身上吃的都掏出來湊成了一頓晚飯。

  「吃的什麼?」伊芙琳問得最急。

  「拉克萊特。」李察努力描述著。

  「就是半個奶酪輪子架在爐邊烤,烤化一層就拿刀刮下來澆在煮土豆上,還有風乾牛肉。」


  伊芙琳咽了口口水。

  李察心裡想著,回來以後他查過面板。  【走路】和【吃飯】兩項技能,都在這次冬季雪山大行軍中推進到了80%。

  【睡覺】技能在那幾間四面漏風的小屋裡也沒閒著,不斷爬升著進度。

  他沒想到翻趟雪山也算特殊經歷,算是歪打正著了。

  等這最後三項技能一到lv5,自己期待已久的那顆「量、界、賜」的種子就能種下去。

  「還有一個,你們聽了別笑。」

  「我們保證不笑。」索菲亞把手按在心口上,嘴角已經上揚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廢棄的乾草棚里歇腳。

  半夜我聽見草堆後面有什麼在喘氣,聲音很粗,我劃了根火柴過去看……」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

  「看見什麼了?」格蕾的手指扣緊了錫盒。

  「一隻大蜥蜴。」李察比畫了一下。

  「身子有這麼粗,比我的腿還粗,尾巴拖在草堆里。  前面兩條短腿,後面沒有腿。

  最奇怪的是那張臉,圓的扁鼻子,兩隻豎瞳孔的眼睛……那是一張貓臉。」

  客廳里靜了下來。

  伊迪絲的鉛筆停在半空,蒙塔古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

  克拉拉看了索菲亞一眼索菲亞嘴裡那口蛋糕忘了咽。

  康斯坦絲慢慢把腰挺直了。

  「哥!」伊芙琳先開口:「你們在草棚里生火了吧?」

  「生了一點。」

  「草棚里生火,煙出不去。」

  伊芙琳下了結論:「你被煙燻出幻覺了。」

  「教授也看見了。」

  「那就是你們倆一起被熏出幻覺了。」  格蕾很小聲地問:「……它咬你了嗎?」

  「沒有,教授拿手杖敲了它的鼻子,它哈了口氣就鑽進雪裡跑了。」

  「哈氣?」

  「跟貓一樣,哈!」李察比畫著那張齜牙的嘴。

  這次連伊芙琳都沒繃住。

  笑聲里,索菲亞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旁邊的克拉拉聽得見:

  「是塔策爾蟲,至少中階邪物。」

  克拉拉也壓著聲音:「……拿手杖敲是教授在使用術式?」

  「看樣子是。」

  這兩個在場資歷最老的學姐對視一眼,誰都沒往下說。

  對面,康斯坦絲也把那隻不知什麼時候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笑聲散了後,男僕過來通報,全套下午茶已經在隔壁暖房裡擺好了。  眾人起身往那邊走,蒙塔古落後半步,跟李察並肩。

  「我下學期也在本科班了。」

  李察看了他一眼。

  「提前結業,昨天簽的字。」

  蒙塔古很無奈:「家裡說,今年需要一個能早點出去做事的人。」

  「你自己想嗎?」李察突然問。

  「我挺想在預科再待一年。」蒙塔古笑了下。

  暖房比客廳亮,桌上放著三層點心架,還有從溫室摘下來的新鮮黃瓜和西紅柿,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李察剛在長邊桌正中坐下。

  伊芙琳就拉開他左手邊那把,一屁股坐了上去,右手邊那把椅子卻空了。

  格蕾抱著錫盒從桌子這頭走過去,克拉拉把外套交給僕人,從桌子那頭也走過來。

  兩個人的手,幾乎在同一刻搭上了椅背。  「法菲爾德小姐。」格蕾先開口,笑得很甜。

  「我給他帶了檸檬撻,撻皮得趁脆吃,涼了就軟了,我坐近一點方便遞給他。」

  「格蕾小姐。」克拉拉也露出禮貌的微笑。

  「點心放在桌子中間,誰都夠得著。

  我坐這邊,是因為他帶回來那幾份稿子我還沒看完。

  他要臨時改哪一句,坐在右邊我方便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都不高,笑容掛在臉上,但誰的手都沒從椅背上挪開。

  李察坐在中間又下意識伸手去摸胸口,結果碰到了放在內袋裡的那根鉛筆。

  他趕緊把手抽出來放到桌布上,掩飾般的伸手去端茶杯。

  桌子下面,妹妹輕輕踢了他一腳。

  他擡起頭正對上格蕾的眼睛,少女眼裡滿是思念。

  他又轉過去,克拉拉也在看他,學姐那雙澄澈的大眼睛裡倒是很安靜。  兩個人都在等他,他清了清嗓子。

  「……其實,右邊光線不太好。」

  兩個人同時扭頭看了一眼窗戶,窗戶就在他右邊。

  伊芙琳在桌子下又踢了他一腳,這一腳比剛才重得多。

  李察沒辦法,只能往前面看,那邊正好是索菲亞的位置。

  聰明的索菲亞很快接收到了他的信號。

  她啊了一聲放下手裡那塊蛋糕,快步上前就挽住克拉拉的胳膊。

  「法菲爾德講師!您快來看看,費舍爾要把守則那首歌改成賦格了,這是您的專業啊!」

  費舍爾在桌尾一臉茫然:「我沒……」

  「你有!」索菲亞瞪了他一眼。

  克拉拉被她拖著往桌尾走,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由著索菲亞把自己拉了過去。

  伊芙琳也站了起來。  「格蕾姐姐!」她拽住格蕾的手。

  「你快陪我去一趟廚房,我剛才路過聞著他們家的司康有股怪味,我懷疑廚子往裡摻了土豆粉。你舌頭比我靈,幫我嘗嘗。」

  「摻土豆粉?」格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走了。

  「戰時是有人這麼幹,但摻多了麵團發黏……」

  「對吧!」伊芙琳已經拖著她往門口走。

  「快快快,趁廚子還沒把證據吃掉。」

  格蕾懷裡還抱著錫盒被她拖出了暖房。

  門在兩人身後晃了兩下,關上了。

  李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看見有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椅子拉開了。

  菲利普斯端著茶杯和那隻舊茶壺,坐了下去。

  「謝天謝地,這把椅子總算有主人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看到熟悉的柚子茶從對方那隻舊壺裡流出來。  一股檸檬皮剛刨下來時的香氣縈繞鼻尖,李察端起來喝了口。

  他看著那隻壺,之前壺嘴缺口上補的顏色不太對,如今連紋路都長了進去,跟原本的瓷分不出彼此。

  「……這壺,居然還能記得我的口味。」

  菲利普斯往椅背上一靠。

  「對,別盯著它看,看久了它害羞。」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一張剪報,攤在桌布上。

  「說正事,《審慎的先生們》最近連載的幾篇都大受好評。」

  李察掃了一眼,是《世紀評論》的讀者來信專欄,滿滿一整版。

  菲利普斯用手指點了點剪報下半截。

  「河岸街一家劇院的經理寫信到編輯部,問能不能改成舞劇。

  說演員他都想好了:大臣找個胖的,次官找個瘦的,秘書找個弱的。」

  「巴克電影公司也寫了信。」康斯坦絲在對面插話。  「他們想拍成活動畫片,字幕卡都不用另外寫,拿原文就能用。」

  菲利普斯沖李察攤了攤手:

  「好幾位官員,想請你這個l先生去自己家的沙龍坐坐。

  編輯部統一回復作者不便露面,有位助理次官就放出話來,說l先生至少在白廳幹過十年以上,不然寫不出這種文章。

  現在各部門都在互相猜,到底是誰在外面偷偷寫東西。」

  李察哦了聲,他預料到這篇有可能會火,但沒想到會火的這麼快。

  「《奧林匹斯星傳》這種更通俗化的,就更不用提了。」菲利普斯接著說。


  「我家廚子的小兒子,前天在後巷跟一群孩子玩『偷牛』。

  一個裝赫爾墨斯倒著走路,一群裝牛,裝阿波羅的追出去兩條街,被巡警揪著耳朵送了回來。」

  「巡警和我說,他們局裡值夜班也在看。」

  休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桌子這邊,聽到這裡眼睛發亮,與有榮焉。

  李察看著他:「休,有件事忘了和你說。」  「什麼?」

  「又有四份新稿子在等著你。」

  休聞言手一抖,茶灑了點在桌布上。

  「四份?」他張大了嘴:「你出去一個多月就寫了四份?」

  「有兩份只有開頭。」李察糾正,他有點怕管理員又來催稿。

  旁邊的菲利普斯也嘖嘖稱奇,康斯坦絲同樣微張小口,想著這個人的腦子裡這麼多點子到底從哪來的。

  休放下茶杯,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我一個人肯定畫不完,《審慎的先生們》一個月一期,《星傳》一個月兩期。

  就這還每天都畫到後半夜,宿舍的人說我床邊比燈塔還亮。

  上禮拜畫赫拉,畫著畫著睡著了,醒來她臉上多了個口水印。」

  「我的建議是,你可以搞個工作室。」李察說。

  休嘶了一聲,陷入了思考中。  李察接著說了下去:

  「你們美術學院裡應該有不少這類人,畫得好、手快、又缺錢,自己也沒什麼好點子。」

  「……大家其實都缺錢。」休想了想。

  「但每個學美術的都想畫油畫,畫聖母和神話,畫能掛上皇家藝術展的傳世畫作。

  畫連環畫和GG的,在學院裡會被人笑話。」

  「和他們說按格子付錢。」李察面無表情,直接開價。

  「一格背景六便士,線稿另算,願意署名的都署你後面。」

  藝術還是吃飯,現實會逼人做出選擇,尤其是在戰時。

  休張了張嘴,臉上表情很複雜。

  「那……要在哪裡畫?」

  「總不能都擠在我宿舍里,舍監會把我連床一起扔出去。」

  「這個我有路子!」桌尾傳來一嗓子,費舍爾探出半個身子。  「我姑媽有間照相館,就在羅素廣場後面那條街上。」

  費舍爾說得飛快。

  「照相館關了大半年就姑媽一個人守著,她要是知道有人肯租……」

  「租金多少?」伊迪絲在旁邊問。

  「我去問!」費舍爾一拍桌子。

  「我姑媽最喜歡我,我給她彈過好幾次琴……」

  李察看著這張亂鬨鬨的桌子,一直惦記著靈界行的情緒也稍微鬆弛了些。

  暖房的門又開了。

  伊芙琳和格蕾從廚房回來了,一人端著盤剛出爐的司康。

  「沒摻土豆粉。」伊芙琳宣布。

  「是廚子往面里加了點黑麥,那股怪味是黑麥的。」

  兩個人把司康放到桌上,伊芙琳回到李察左手邊坐下。  格蕾在桌邊站了下,右邊那把椅子已經被菲利普斯占了。

  她什麼都沒說繞到對面在李察正對面坐下,把錫盒推到他面前。

  「檸檬撻。」

  李察打開盒子發現還是熱的,應該是剛才又在廚房烤箱加熱過。

  撻皮烤得金黃,邊緣一圈被女孩的巧手捏得很勻,撻心檸檬凝乳亮晶晶的。

  他拿起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

  格蕾在對面看著他眯眼,嘴角翹了起來。

  桌尾,克拉拉隔著半張桌子看了這邊一會兒,就把目光收回去,又開始從頭看起了稿子。

  這時,菲利普斯放下茶壺站了起來。

  他這個主人一站起來,暖房裡說話聲就慢慢低了下去。

  「今天主要是李察回來了,大家久違的聚一聚聊聊近況,還有……」

  「我自己也有事要說。」  康斯坦絲在他身邊放下了刀叉。


  「我和康斯坦絲的婚禮定在十二月二十號,下禮拜一的漢諾瓦廣場聖喬治教堂。」

  話音落下,索菲亞第一個站起來拍手,眾人也都配合的跟著拍了起來。

  菲利普斯擡手往下壓。

  「家裡還在守喪,所以不請外人,只請親戚朋友。」

  「我父親在遺囑里寫得很清楚,說他不喜歡等,也不許我拿他當藉口多拖一年。」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茶杯,笑了起來。

  「他死了都得管我,管得可真夠寬的。」

  沒人接話。

  菲利普斯把胸中鬱氣吐出來,轉向李察。

  「那麼,威廉士先生,我再正式問你一遍。」

  他難得把腰挺得筆直,一字一頓。  「你願不願意在婚禮那天來當我的伴郎?」

  李察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日子。

  二十號是周一,冬至在二十二號周三。

  「我會來的。」他站起來。

  菲利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伴娘呢?」索菲亞問:「伴娘是誰?」

  這話一出,在場者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康斯坦絲放下茶杯。

  「是我家的一個姑娘,我遠房堂妹。」

  「今年十九,家族裡都說她是我們這一輩里最出挑的。」

  她的目光落到李察臉上:「堂妹比我優秀得多。」

  菲利普斯用力咳嗽一聲,康斯坦絲卻恍若未聞:  「按流程,典禮上伴郎要挽著伴娘走。」

  「之後的晚宴,你們倆也會被安排坐一起。」

  對面,格蕾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桌尾,克拉拉把稿子翻過一頁,聲音比剛才響。

  李察皺著眉問:「……你們家,一直都這麼有耐心嗎?」

  「一直都是。」康斯坦絲說。

  菲利普斯捂住了臉:「伯爵看來是認真的。」

  「我父親當然是認真的。」康斯坦絲看著未婚夫。

  「我對你也是認真的。」

  菲利普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抓起茶壺,給所有人又添了輪茶。

  茶添到一半,門外響起腳步聲。

  男僕推開暖房門還沒來得及通報,一個人已經從他身側走了進來。  伊莎貝拉穿著件貂皮大衣,肩上沾著霧水。

  她站在門口掃了眼滿桌的人,目光在格蕾臉上停了下,又對著克拉拉點點頭,最後才落到自己外甥身上。

  「別吃了,拿上外套和我走。」

  「小姨?」

  「我來接你。」伊莎貝拉摘下手套,拍了拍大衣上的水珠。

  「麥克菲伊教授回來了,說有事找你。」

  她又補上一句:「今天就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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