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修羅場·小
幾百年攢下來的死者之聲,哭的、罵的、臨死前念錯半句禱詞的,全順著門檻倒進那張嘴裡,一倒進去就沒了聲音。
它一直在吃,從來沒停過。
黑土河達人照老習慣,又把影子數了一遍。
一,二,三……數到後面發現又少了一道。
這傢伙,事先沒有問過它,事後也沒有知會一聲!
黑土河達人年輕時守墓,最恨兩種人:盜墓的和偷供品的。
盜墓的好歹要挖要撬,還得冒被詛咒的風險;
偷供品的只要趁守墓人低頭,從供桌上順走就行。
黑土河達人頭頂直冒鬼火。
它先動了手。
召請對方前,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鏡子都扣了過去,鏡面朝下,免得被那張嘴看清自己藏了什麼。 現在它讓鏡子全部朝外,對準門口。
它當年就是靠一面照盡萬物之名的高等奇物,才從泥磚小廟一路走到今天。
幾百面鏡子同時亮了,深淵達人沒有臉,舌頭早已離去。
鏡子找不到五官可照,只能往更深處照,照它肚子裡裝的什麼。
第一面鏡子裡是一座正在燃燒的城,城牆上刻著西臺人的楔形字;
第二面鏡子裡是阿拉西亞海邊的銅錠,堆得像墳;
第三面鏡子裡是塊泥板,擱在還沒熄火的窯里,上面刻著半封信:
「我的父親,看啊,敵人的船來了,我的城在被燒……」
信到這裡就斷了。
黑土河達人一下子明白了:這就是對方外在的名字……它吞下去的那些城邦與國度。
那張大嘴還在往下吸,鏡子裡上下卻是顛倒的。
黑土河達人這座金字塔本就倒懸著,倒影一翻,倒懸變成了正立,往下吸也就變成了往回吸。 吸力撞進鏡面,又從鏡面里原樣折了回去。
那張大嘴吸到了它自己。
深界安靜了一瞬,黑潮不再流淌,鏡中那座城的火苗也懸在半空不動。
門口的嘴猛地歪向一邊,嘴角被自己吸力扯變了形,一邊拉長,一邊塌陷,直接咬住了自己的腮幫子。
鏡子一亮,黑土河達人的六十四道影子全部從金字塔陰影里伸出胳膊。
撐開,釘住。
口一旦被打開就得說話,說話就得有舌頭,有了舌頭就有了能被念出來的名字。
黑土河達人不想殺它,也殺不了它。
但只要拖的時間夠久,鏡子總能照出舌頭的形狀;
舌頭照出來了,那張寫滿亡國的清單就能被念成一個名字。
這就是變化傳統分支「替」的特性,面對什麼樣的敵人,都能找到對敵之策。
深淵達人卻以不變應萬變,把嘴又張大一倍。 整片深界隨之往下塌,金字塔朝門口傾了過去。
更糟的是黑土河達人自己的手。
它拽著拽著,發現有道影子非但沒往回爬,還在那張嘴的唇邊寫字。
那是托勒密時代替神廟抄經的書吏,一筆一畫寫的都是最古老的聖書體。
而這隻手……寫的正是黑土河達人的名字,沒被獵主拿走的那些音節。
黑土河達人猛地收緊那道影子,把它連筆帶手一起拽回來。
唇邊那半個字符還沒寫完,就被鏡子折回去的吸力抹花了。
雙方僵持了一陣,誰也壓不倒誰。
大嘴慢慢縮回原來的大小。
「再打下去,你的金字塔會被我吸進深淵,我的嘴也會被你的鏡子扯爛。」
「獵主的狂獵隊伍離得不遠,典籍大師今天也剛出過門。
我們在深界裡打得越響,越容易被同位階的聽見。」 黑土河達人彎腰把鏡子撿起來數,發現裂了好幾面,心疼得半天沒說話。
等它重新開口,便提出了新的條件。
「這樣吧……算上已經給你的盜墓賊和造假匠,我再給你兩道。」
「另外,我再送你一份添頭。」
深淵達人問:「什麼添頭?」
黑土河達人擡起手,金字塔石頭牆上浮出七道細長的影子,臉上各戴著黑土河神名面具。
「黑土河神譜桌的七個人,你大概聽說過。」
「這桌上的七個人借的是我家鄉的神名,影子也一直掛在我的網上。」
它按座次,把七道影子逐一介紹。
分別是阿波菲斯1、荷魯斯2、賽特3、奈芙蒂斯4、塞赫麥特5、貝斯特6、阿努比斯7。
七人中四男三女,貝斯特和阿努比斯這倆剛剛加入不久,只是從業者。
介紹完七道影子,黑土河達人說: 「但我現在不能交給你,影子一離開身體,七個人當場就會死。
黑土河神譜桌也會散掉,冬至夜後我還需要阿波菲斯替我盯著獵主。
我可以把七道影子抵押權交給你,冬至夜過後如果我付不出答應你的影子,或者違背了今天談好的任何一條,七道影子就歸你。
你想什麼時候去那邊收,就什麼時候去收。」
大嘴裡傳出長長的吞咽聲。
「七個戴著神名面具的活人影子,還有個和我同一傳統的大精通,這可比七十道死人影子都香。」
「老祭司,你出手真大方,居然把這七個人都押給我,他們自己知道嗎?」
黑土河達人冷哼一聲:「他們用不著知道。」
………………
李察已經回到帝都兩天了,這天下午坐著馬車來到了菲利普斯家。
開門的是個年輕男僕,伸手接過他的大衣。
「少爺在客廳等您。」 他回來這裡,起因是回來那天菲利普斯往阿什福德宅邸打了個電話:
「你出一趟國,大家都想聽你講外頭的事。
正好借這個機會,到我家裡來聚聚。」
客廳在二樓,壁爐上方掛著老菲利普斯的遺像。
畫中人穿著督察制服,眼神銳利,似乎隨時準備審問畫外的人。
菲利普斯本人左臂上還纏著黑紗,康斯坦絲站在他旁邊,一身深灰便服。
她朝李察點了點頭:
「歡迎回國,威廉士先生,你比照片上還瘦了一點。」
「照片?」
「他剪的報紙。」康斯坦絲朝未婚夫偏了偏頭。
「熱那亞博覽會的那張合影,登在《帝都晨報》第六版,你站在最後一排露了半邊身子。」
李察想起來了,因為戰時參展來的人太少,所以墨丘利乾脆把他也登記到參展人員里一起拍了合影。 幾人閒聊著,客人們也陸陸續續到了。
休來得最早,他一進客廳就釘在那幅肖像前歪著頭學習。
伊迪絲是坐公共馬車來的,裙擺上濺著泥點,進門先把手裡小布包交給男僕,說是自己烤的燕麥餅。
窮人家孩子往往更在乎禮節,上別人家裡總要帶些什麼。
費舍爾腋下夾著譜子進門,一眼就看見客廳角落那架三角鋼琴。
蒙塔古進門時脫下大衣,裡面還是那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
他跟每個人都打過招呼,最後在李察身邊站定。
「聽說你翻了阿爾卑斯。」
「聽誰說的?」李察挑了挑眉,怎麼大家消息都這麼靈通。
「阿什福德副教授在系裡說的。」
蒙塔古端起男僕遞來的茶。
「你小姨原話是:那個老糊塗帶我外甥去翻雪山,要是摔斷了腿,我就把他那一屋子書搬去燒鍋爐。」 克拉拉還是和索菲亞形影不離的。
學姐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領口別著枚小小的銀音叉胸針。
晉升小精通後的那股不近人情已經不知不覺褪了大半,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下,自己先笑了。
索菲亞則是一進來就撲向茶點桌。
這邊,李察正在跟人聊熱那亞的井蓋。
他聽到門廳里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接著是兩雙小靴子噔噔噔上樓。
轉過頭,他看見妹妹挽著格蕾胳膊走了進來。
兩個人圍著同一條羊毛圍巾,一人一頭。
格蕾懷裡抱著錫盒,伊芙琳手裡拎著一籃百果餡餅。
兩個人鼻尖都凍得通紅,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不知道說著什麼。
李察端著茶杯,脫口而出的話被卡住了。
伊芙琳把籃子交給僕人,拽著他袖子把他拖到窗邊。 「哥,你這什麼表情,跟看見貓和狗睡在一個窩裡似的。」
「你們什麼時候……」
「就你走了以後。」伊芙琳貼在他耳朵邊悄悄說著。
「格蕾姐姐家裡的船,不是被放回來了嗎?
她爸爸就帶她去阿什福德家道謝,拎了兩箱東大陸香料,還有一罐錫蘭茶,外公喝了一口就說好。」
「那天小姨也在,外公留他們吃晚飯,小姨跟格蕾姐姐聊了一整晚香料和古代商路。」
伊芙琳說到這裡,特意停下來等他消化。
「後來呢?」
「後來,格蕾姐姐每個周六都來找我做點心。」
妹妹朝他眨眨眼,捂著嘴笑:
「外公說天黑以後女孩子一個人回家不安全,就讓管家收拾了三樓朝南那間客房,現在已經成了固定客房了。」
李察半天沒接上話,覺得自己只離開了兩個月,一切就都變了。 伊芙琳很滿意地打量著他的臉:
「外公還問我,你們倆是不是吵架了。
不然你出國兩個月,她怎麼一封信都沒收到。」
「……我寫了。」
「寫了幾封?」
李察沒吭聲。
伊芙琳用一種「我就知道」的眼神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回格蕾身邊去了。
眾人都圍著壁爐坐了下來。
菲利普斯揮手讓男僕把火撥旺,自己陷進扶手椅里:
「好了,講講吧,大家都被鎖在城裡,就你出去逛了一圈。」
李察儘量挑能講的講,大師、狂獵、莫蒂默教授晉升計劃這些肯定是半點不能講……嗯,莉莉安的事情也不能講。
說到亞平寧,伊迪絲在本子上記熱那亞麵粉的價錢; 再到了瑞士,休還是翻開了速寫本,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畫骷髏死神壓住學者書頁。
菲利普斯催他:「跳過這些,直接說阿爾卑斯。」
李察喝了口茶。
「火車開到勒沙特拉爾就不走了,前面鐵路冬天不通,雪太深。
教授站在站上看了眼山,說那就走過去。」
「他一百二十多歲了!」索菲亞嘴裡蛋糕屑掉了點。
「一百二十三。」克拉拉糾正她。
「我當時也是這麼說的。」李察嘆了口氣。
「所以教授要我背他。」
眾人都笑了起來。
「結果呢?」格蕾問。
她坐在伊芙琳旁邊,兩隻手扣著點心盒子。 「結果到了半山腰,反而是他背著我的包,讓我在後面追。」
笑聲更大了。
李察講那天早上的焚風從谷底吹上來,暖得反常;
下午天忽然變了臉,白毛風卷過埡口,三步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只能摸著暴風雪裡的木桿艱難往前挪,那是當地人冬天替郵差標路插的。
到了晚上,他們在一間海關小屋裡過了一夜,守屋子的是兩個法蘭兵。
四個人圍著鐵爐子,把身上吃的都掏出來湊成了一頓晚飯。
「吃的什麼?」伊芙琳問得最急。
「拉克萊特。」李察努力描述著。
「就是半個奶酪輪子架在爐邊烤,烤化一層就拿刀刮下來澆在煮土豆上,還有風乾牛肉。」
伊芙琳咽了口口水。
李察心裡想著,回來以後他查過面板。 【走路】和【吃飯】兩項技能,都在這次冬季雪山大行軍中推進到了80%。
【睡覺】技能在那幾間四面漏風的小屋裡也沒閒著,不斷爬升著進度。
他沒想到翻趟雪山也算特殊經歷,算是歪打正著了。
等這最後三項技能一到lv5,自己期待已久的那顆「量、界、賜」的種子就能種下去。
「還有一個,你們聽了別笑。」
「我們保證不笑。」索菲亞把手按在心口上,嘴角已經上揚了。
「第二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廢棄的乾草棚里歇腳。
半夜我聽見草堆後面有什麼在喘氣,聲音很粗,我劃了根火柴過去看……」
他停下來,喝了一口茶。
「看見什麼了?」格蕾的手指扣緊了錫盒。
「一隻大蜥蜴。」李察比畫了一下。
「身子有這麼粗,比我的腿還粗,尾巴拖在草堆里。 前面兩條短腿,後面沒有腿。
最奇怪的是那張臉,圓的扁鼻子,兩隻豎瞳孔的眼睛……那是一張貓臉。」
客廳里靜了下來。
伊迪絲的鉛筆停在半空,蒙塔古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
克拉拉看了索菲亞一眼索菲亞嘴裡那口蛋糕忘了咽。
康斯坦絲慢慢把腰挺直了。
「哥!」伊芙琳先開口:「你們在草棚里生火了吧?」
「生了一點。」
「草棚里生火,煙出不去。」
伊芙琳下了結論:「你被煙燻出幻覺了。」
「教授也看見了。」
「那就是你們倆一起被熏出幻覺了。」 格蕾很小聲地問:「……它咬你了嗎?」
「沒有,教授拿手杖敲了它的鼻子,它哈了口氣就鑽進雪裡跑了。」
「哈氣?」
「跟貓一樣,哈!」李察比畫著那張齜牙的嘴。
這次連伊芙琳都沒繃住。
笑聲里,索菲亞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旁邊的克拉拉聽得見:
「是塔策爾蟲,至少中階邪物。」
克拉拉也壓著聲音:「……拿手杖敲是教授在使用術式?」
「看樣子是。」
這兩個在場資歷最老的學姐對視一眼,誰都沒往下說。
對面,康斯坦絲也把那隻不知什麼時候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笑聲散了後,男僕過來通報,全套下午茶已經在隔壁暖房裡擺好了。 眾人起身往那邊走,蒙塔古落後半步,跟李察並肩。
「我下學期也在本科班了。」
李察看了他一眼。
「提前結業,昨天簽的字。」
蒙塔古很無奈:「家裡說,今年需要一個能早點出去做事的人。」
「你自己想嗎?」李察突然問。
「我挺想在預科再待一年。」蒙塔古笑了下。
暖房比客廳亮,桌上放著三層點心架,還有從溫室摘下來的新鮮黃瓜和西紅柿,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李察剛在長邊桌正中坐下。
伊芙琳就拉開他左手邊那把,一屁股坐了上去,右手邊那把椅子卻空了。
格蕾抱著錫盒從桌子這頭走過去,克拉拉把外套交給僕人,從桌子那頭也走過來。
兩個人的手,幾乎在同一刻搭上了椅背。 「法菲爾德小姐。」格蕾先開口,笑得很甜。
「我給他帶了檸檬撻,撻皮得趁脆吃,涼了就軟了,我坐近一點方便遞給他。」
「格蕾小姐。」克拉拉也露出禮貌的微笑。
「點心放在桌子中間,誰都夠得著。
我坐這邊,是因為他帶回來那幾份稿子我還沒看完。
他要臨時改哪一句,坐在右邊我方便看。」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都不高,笑容掛在臉上,但誰的手都沒從椅背上挪開。
李察坐在中間又下意識伸手去摸胸口,結果碰到了放在內袋裡的那根鉛筆。
他趕緊把手抽出來放到桌布上,掩飾般的伸手去端茶杯。
桌子下面,妹妹輕輕踢了他一腳。
他擡起頭正對上格蕾的眼睛,少女眼裡滿是思念。
他又轉過去,克拉拉也在看他,學姐那雙澄澈的大眼睛裡倒是很安靜。 兩個人都在等他,他清了清嗓子。
「……其實,右邊光線不太好。」
兩個人同時扭頭看了一眼窗戶,窗戶就在他右邊。
伊芙琳在桌子下又踢了他一腳,這一腳比剛才重得多。
李察沒辦法,只能往前面看,那邊正好是索菲亞的位置。
聰明的索菲亞很快接收到了他的信號。
她啊了一聲放下手裡那塊蛋糕,快步上前就挽住克拉拉的胳膊。
「法菲爾德講師!您快來看看,費舍爾要把守則那首歌改成賦格了,這是您的專業啊!」
費舍爾在桌尾一臉茫然:「我沒……」
「你有!」索菲亞瞪了他一眼。
克拉拉被她拖著往桌尾走,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由著索菲亞把自己拉了過去。
伊芙琳也站了起來。 「格蕾姐姐!」她拽住格蕾的手。
「你快陪我去一趟廚房,我剛才路過聞著他們家的司康有股怪味,我懷疑廚子往裡摻了土豆粉。你舌頭比我靈,幫我嘗嘗。」
「摻土豆粉?」格蕾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走了。
「戰時是有人這麼幹,但摻多了麵團發黏……」
「對吧!」伊芙琳已經拖著她往門口走。
「快快快,趁廚子還沒把證據吃掉。」
格蕾懷裡還抱著錫盒被她拖出了暖房。
門在兩人身後晃了兩下,關上了。
李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看見有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椅子拉開了。
菲利普斯端著茶杯和那隻舊茶壺,坐了下去。
「謝天謝地,這把椅子總算有主人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看到熟悉的柚子茶從對方那隻舊壺裡流出來。 一股檸檬皮剛刨下來時的香氣縈繞鼻尖,李察端起來喝了口。
他看著那隻壺,之前壺嘴缺口上補的顏色不太對,如今連紋路都長了進去,跟原本的瓷分不出彼此。
「……這壺,居然還能記得我的口味。」
菲利普斯往椅背上一靠。
「對,別盯著它看,看久了它害羞。」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一張剪報,攤在桌布上。
「說正事,《審慎的先生們》最近連載的幾篇都大受好評。」
李察掃了一眼,是《世紀評論》的讀者來信專欄,滿滿一整版。
菲利普斯用手指點了點剪報下半截。
「河岸街一家劇院的經理寫信到編輯部,問能不能改成舞劇。
說演員他都想好了:大臣找個胖的,次官找個瘦的,秘書找個弱的。」
「巴克電影公司也寫了信。」康斯坦絲在對面插話。 「他們想拍成活動畫片,字幕卡都不用另外寫,拿原文就能用。」
菲利普斯沖李察攤了攤手:
「好幾位官員,想請你這個l先生去自己家的沙龍坐坐。
編輯部統一回復作者不便露面,有位助理次官就放出話來,說l先生至少在白廳幹過十年以上,不然寫不出這種文章。
現在各部門都在互相猜,到底是誰在外面偷偷寫東西。」
李察哦了聲,他預料到這篇有可能會火,但沒想到會火的這麼快。
「《奧林匹斯星傳》這種更通俗化的,就更不用提了。」菲利普斯接著說。
「我家廚子的小兒子,前天在後巷跟一群孩子玩『偷牛』。
一個裝赫爾墨斯倒著走路,一群裝牛,裝阿波羅的追出去兩條街,被巡警揪著耳朵送了回來。」
「巡警和我說,他們局裡值夜班也在看。」
休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桌子這邊,聽到這裡眼睛發亮,與有榮焉。
李察看著他:「休,有件事忘了和你說。」 「什麼?」
「又有四份新稿子在等著你。」
休聞言手一抖,茶灑了點在桌布上。
「四份?」他張大了嘴:「你出去一個多月就寫了四份?」
「有兩份只有開頭。」李察糾正,他有點怕管理員又來催稿。
旁邊的菲利普斯也嘖嘖稱奇,康斯坦絲同樣微張小口,想著這個人的腦子裡這麼多點子到底從哪來的。
休放下茶杯,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
「我一個人肯定畫不完,《審慎的先生們》一個月一期,《星傳》一個月兩期。
就這還每天都畫到後半夜,宿舍的人說我床邊比燈塔還亮。
上禮拜畫赫拉,畫著畫著睡著了,醒來她臉上多了個口水印。」
「我的建議是,你可以搞個工作室。」李察說。
休嘶了一聲,陷入了思考中。 李察接著說了下去:
「你們美術學院裡應該有不少這類人,畫得好、手快、又缺錢,自己也沒什麼好點子。」
「……大家其實都缺錢。」休想了想。
「但每個學美術的都想畫油畫,畫聖母和神話,畫能掛上皇家藝術展的傳世畫作。
畫連環畫和GG的,在學院裡會被人笑話。」
「和他們說按格子付錢。」李察面無表情,直接開價。
「一格背景六便士,線稿另算,願意署名的都署你後面。」
藝術還是吃飯,現實會逼人做出選擇,尤其是在戰時。
休張了張嘴,臉上表情很複雜。
「那……要在哪裡畫?」
「總不能都擠在我宿舍里,舍監會把我連床一起扔出去。」
「這個我有路子!」桌尾傳來一嗓子,費舍爾探出半個身子。 「我姑媽有間照相館,就在羅素廣場後面那條街上。」
費舍爾說得飛快。
「照相館關了大半年就姑媽一個人守著,她要是知道有人肯租……」
「租金多少?」伊迪絲在旁邊問。
「我去問!」費舍爾一拍桌子。
「我姑媽最喜歡我,我給她彈過好幾次琴……」
李察看著這張亂鬨鬨的桌子,一直惦記著靈界行的情緒也稍微鬆弛了些。
暖房的門又開了。
伊芙琳和格蕾從廚房回來了,一人端著盤剛出爐的司康。
「沒摻土豆粉。」伊芙琳宣布。
「是廚子往面里加了點黑麥,那股怪味是黑麥的。」
兩個人把司康放到桌上,伊芙琳回到李察左手邊坐下。 格蕾在桌邊站了下,右邊那把椅子已經被菲利普斯占了。
她什麼都沒說繞到對面在李察正對面坐下,把錫盒推到他面前。
「檸檬撻。」
李察打開盒子發現還是熱的,應該是剛才又在廚房烤箱加熱過。
撻皮烤得金黃,邊緣一圈被女孩的巧手捏得很勻,撻心檸檬凝乳亮晶晶的。
他拿起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
格蕾在對面看著他眯眼,嘴角翹了起來。
桌尾,克拉拉隔著半張桌子看了這邊一會兒,就把目光收回去,又開始從頭看起了稿子。
這時,菲利普斯放下茶壺站了起來。
他這個主人一站起來,暖房裡說話聲就慢慢低了下去。
「今天主要是李察回來了,大家久違的聚一聚聊聊近況,還有……」
「我自己也有事要說。」 康斯坦絲在他身邊放下了刀叉。
「我和康斯坦絲的婚禮定在十二月二十號,下禮拜一的漢諾瓦廣場聖喬治教堂。」
話音落下,索菲亞第一個站起來拍手,眾人也都配合的跟著拍了起來。
菲利普斯擡手往下壓。
「家裡還在守喪,所以不請外人,只請親戚朋友。」
「我父親在遺囑里寫得很清楚,說他不喜歡等,也不許我拿他當藉口多拖一年。」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茶杯,笑了起來。
「他死了都得管我,管得可真夠寬的。」
沒人接話。
菲利普斯把胸中鬱氣吐出來,轉向李察。
「那麼,威廉士先生,我再正式問你一遍。」
他難得把腰挺得筆直,一字一頓。 「你願不願意在婚禮那天來當我的伴郎?」
李察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日子。
二十號是周一,冬至在二十二號周三。
「我會來的。」他站起來。
菲利普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伴娘呢?」索菲亞問:「伴娘是誰?」
這話一出,在場者都悄悄豎起了耳朵。
康斯坦絲放下茶杯。
「是我家的一個姑娘,我遠房堂妹。」
「今年十九,家族裡都說她是我們這一輩里最出挑的。」
她的目光落到李察臉上:「堂妹比我優秀得多。」
菲利普斯用力咳嗽一聲,康斯坦絲卻恍若未聞: 「按流程,典禮上伴郎要挽著伴娘走。」
「之後的晚宴,你們倆也會被安排坐一起。」
對面,格蕾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桌尾,克拉拉把稿子翻過一頁,聲音比剛才響。
李察皺著眉問:「……你們家,一直都這麼有耐心嗎?」
「一直都是。」康斯坦絲說。
菲利普斯捂住了臉:「伯爵看來是認真的。」
「我父親當然是認真的。」康斯坦絲看著未婚夫。
「我對你也是認真的。」
菲利普斯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抓起茶壺,給所有人又添了輪茶。
茶添到一半,門外響起腳步聲。
男僕推開暖房門還沒來得及通報,一個人已經從他身側走了進來。 伊莎貝拉穿著件貂皮大衣,肩上沾著霧水。
她站在門口掃了眼滿桌的人,目光在格蕾臉上停了下,又對著克拉拉點點頭,最後才落到自己外甥身上。
「別吃了,拿上外套和我走。」
「小姨?」
「我來接你。」伊莎貝拉摘下手套,拍了拍大衣上的水珠。
「麥克菲伊教授回來了,說有事找你。」
她又補上一句:「今天就要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