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赫爾墨斯不去
馬車拐出菲利普斯宅邸那條街,霧已經漫上來了。
伊莎貝拉坐在對面,她豎著貂皮領子,下巴埋了進去。
又把兩隻靴尖擱在爐蓋上,眼睛一直對著窗外,什麼也不說。
李察等了兩條街,沒等到下文。
車輪碾過一道排水溝,他忍不住了,想知道麥克菲伊為什麼這麼急,用了個最安全的問法:
「小姨,麥克菲伊教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中午。」伊莎貝拉看都不看他。
「從馬賽?」
「對,法蘭人的醫院船坐了五天,下船又坐了一夜火車。」
她把手套翻了個面。
「聽系辦里的值班人員說,他下了火車就直接回到自己辦公室,然後打電話讓我去叫你過來。」 馬車在路口停了下,街角徵兵處門口排著長隊。
德比勳爵的登記明天截止,排隊的男人有一半已經套上了卡其布臂章,臂章上繡著小紅王冠。
戴上臂章,走在街上就不會再有姑娘往你手裡塞白羽毛。
如果被發了白羽毛,就表示你是逃避兵役的懦夫。
一輛公共馬車從旁邊擠過去,後踏板上站著個穿長裙的女售票員,扯著嗓子報站名。
去年這個時候,這份差事還是男人干。
「他回來就要找你。」
伊莎貝拉看了一會兒,再次說話。
「然後電話里又問你現在住在哪,平常幾點出門。」
小姨把下巴從領子裡擡起一點,終於轉過臉看他,眼裡帶著揶揄。
「我出外勤和不少獵手搭過伙,見過的高地人也不少。
要是高地人見面就打聽某人住處和出門時間,多半手裡已經揣著傢伙了。」 車廂明明不冷,李察卻莫名打了個寒戰,想著自己最近幹了什麼……
他在熱那亞削了位商人的名片,轉頭又賣給人家治傷的方子;
在山裡吃了一碟長在墳頭上的豆子;在瑞士一座湖邊……他把念頭掐在這裡。
這些事沒有一件跟麥克菲伊沾邊。
除了那隻兔子信使,野兔把他的回信送去了薩洛尼卡,而那封回信里……
「對了。」小姨說到這裡,也有些疑惑。
「他還問你,拍照片用的是什麼相機。」
馬車碾過坑,李察後腦勺在車廂壁磕了下。
伊莎貝拉忽然又問:「你身邊的椅子除了你妹妹,還有一個給誰坐了?」
「哦,菲利普斯坐了。」
她瞥了外甥一眼,把臉埋回領子裡。
麥克菲伊的辦公室開著道縫,泥炭煙的味道從裡面漏出來,混著燕麥片的干香,窗上蹲著那隻野兔。 它吃著燕麥,碎屑啃得滿窗都是。
看見李察進門,它兩隻黑耳尖一抖,後腿重重跺了下。
小姨似乎覺得有趣,伸手想去逗弄。
李察趕緊攔住:「別碰,它會咬人。」
白髮巨人坐在書桌後面,正面朝著門口。
見到人來了,他直接把一張照片拍在李察面前。
「來了,那就解釋一下。」
照片上的女孩頭歪著睡著了,紅頭髮有一縷搭在臉上,嘴唇微微張著。
「呃……」李察覺得臉上燥得慌。
「你拍的?」
伊莎貝拉從他身側探過頭,把照片打量了一遍,挑了挑眉。
「拍的不太行啊……光線太暗,構圖也偏,扶手占了一半畫面。」 她直起腰:「下次拍女孩子別從斜上方往下拍,顯得下巴短。」
麥克菲伊扭過頭:「伊莎貝拉,你別打岔。」
伊莎貝拉迎著他的目光:「我說的是專業意見。」
李察開口,嗓子有點干:
「七月那天,她把封禁偏轉的手稿塞給我,往後一坐就睡著了。
我那時候剛……奇物蛻變想試試,手比腦子先動了。」
「手比腦子先動。」
麥克菲伊哼笑一聲:「這話我在高地聽過好幾回,偷羊的被抓住都這麼說。」
窗上兔子又跺了下腳,表示附議。
「行了,我找你來是有正事。」
麥克菲伊把照片翻了過去,臉上那點捉弄人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照片背面是帷幕那一側,凱薩琳還躺在沙發上,頭頂懸著天平。 左邊秤盤裡,堆滿了灰色小石子。
右邊秤盤裡只有紙,秤桿已經歪的快要墜到地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右邊秤盤的紙上,這居然是她寫給自己的欠條。
克拉拉當時看過斯芬克斯燈拍出來的照片,說背面是一段被封住、走得很慢的時間。
他一直以為「封住」的意思是停下了。
但現在看來,照片裡的時間似乎真的一直在流逝。
伊莎貝拉沒有再評光線,她把手套摘下來,拿過照片再次細細打量,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王爾德的《道林·格雷的畫像》,書里故事說有個美少年許願,讓閣樓上那幅畫像替他變老,罪孽、皺紋全長在畫布上。」
她看了外甥一眼。
「你這照片就有點像王爾德那故事,把時間帶給人的痕跡變化全都記錄下來了。」
麥克菲伊把照片拿起來說:
「十一月二十八號,兔子夜裡把信件帶回到薩洛尼卡。」 「這丫頭第一時間把信讀完,又把這張照片背面朝上夾進本子裡,誰都不讓看。」
「這死兔子,也幫著她咬了我一次。」
白髮巨人擡起左手,虎口上有道還沒褪乾淨的白印。
「它從來沒對我這麼凶過,說明信里肯定有什麼。」
麥克菲伊停了下來,那張老臉上半點愧色沒有。
「……後來趁她睡著了,我偷看了一眼。」
白髮巨人把照片拿起來,翻到正面。
「我看見正面的時候,差點把你當成流氓,想著回帝都第一件事就是去擰斷你的脖子。」
伊莎貝拉有些尷尬的咳嗽一聲,擡手就是一記手刀砍在外甥後脖頸上,想作為長輩開口道個歉。
麥克菲伊的下一句話緊接著來了。
他把照片又反過來,用指節敲了敲照片,面色嚴肅:
「等感覺到以太痕跡,我翻過來看見背面,反而覺得多虧了你這張照片,能夠把她身上的毛病都照出來。」 李察不明白:「您是大精通,她就在您眼前……」
「我只看得見每天的變化。」
麥克菲伊靠回椅背:
「我跟著她在馬其頓走了一個多月,看著她一天比一天瘦,嗓子一天比一天啞,但我看不見病根在哪。」
他又開始講起了這次在希臘的外勤見聞。
說薩洛尼卡周圍拉起了一大圈鐵絲網,帝國士兵將其稱作鳥籠。
那幾天裡,撤退的一方炸毀了鐵門峽谷的鐵路橋,塞爾維亞難民被留在對岸;
車站軍需官寧可燒掉整座倉庫的麵粉,也不肯分給餓著肚子的難民;
一個帝國中士為了頭騾子,把馬其頓村民打得滿臉是血。
每一次,涅墨西斯面具都在凱薩琳喉嚨里催她說出來、進行審判。
封禁偏轉儀式的通道把這股衝動導向銘文,可是雪地里沒有拓本可抄。
她不是軍法官,不能對自己這一邊的士兵開口判決,麥克菲伊也嚴禁她開口。 最後凱薩琳在本子上寫了個「為什麼」,就倒在了雪裡。
躺在法蘭的醫院船上,她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正反兩面翻看了一路。
等到麥克菲伊講完,辦公室里只剩下爐子裡泥炭的輕響。
「她現在怎麼樣?」李察問。
「在療養所,只跟她叔叔隔一道牆。」
麥克菲伊嘆了口氣:「她現在連字都寫不成了。」
李察站在原地,手不知什麼時候又按在了左邊胸口上。
「這種照片,你還拍過誰的?」麥克菲伊又問。
李察在心裡數:阿什福德家後院那張全家福,314室那兩張,療養所里的鄧肯……
「拍了我家裡人和小姨教研室的所有學生,還有凱薩琳她叔叔,沒了。」
「全都鎖好。」麥克菲伊眉頭緊皺。
「這照片如果到了別人手裡,它就是一扇開在帷幕上的窗,即使不當施法媒介,拿著這照片也能知道你們家狀態怎麼樣,哪天最好下手。」 「……我明白了。」
伊莎貝拉一直沒開口,這時候才轉過身來:「你外公那張呢?」
「在宿舍抽屜里。」
「今晚給我。」她把手套攥成了一團。
爐子裡火星從爐柵縫裡蹦出來,落在地毯上。
麥克菲伊把窗上那半塊燕麥餅掰成兩半,大的遞給李察。
「吃。」
李察接過來。
「你不吃我吃。」
白髮巨人自己啃起了小的那半:「我在馬其頓餓了一個多月。」
伊莎貝拉看著他嚼燕麥餅,悄悄往自己嘴裡塞了顆糖。
麥克菲伊嚼著餅,含含糊糊的說。 「高地有個很老的儀式,叫血誓。」
「當初為了艾林湖北岸那片獵場,麥克菲家跟布萊克伍德家搶了好幾輩人。
後來麥克菲家有人在霧裡開了一槍,用的還是附魔過的子彈,直接打死了布萊克伍德家的長子。」
麥克菲伊把餅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弟弟埋了哥哥,回家就不說話了。
他照常吃飯,打獵,給牛鍘草,一個字也不說。
他母親哭著求他,他就把母親扶到椅子上坐好,轉身出去接著劈柴。
跟他定了親的姑娘等了半年,只能嫁去外地。
族裡的老人都說,那孩子瘋了。」
「他憋了多久?」
「一年零一天。」
舊法典里,很多期限都定在一年零一天: 逃出莊園的農奴,只要在有特許狀的城裡住滿一年零一天,就算自由人。
時間攢到那一天,一切就無法反悔了。
「第二年秋天,在因弗洛基的牲口集上。」
「他穿過半個集市走到那個開槍的人面前,開口說了一個詞。
那人當場倒下去沒氣了,身上卻一道傷都沒有。」
「哪個詞?」
「那人的名字。」
窗上的兔子停住了嘴。
「這故事我聽過兩遍。」
麥克菲伊說:「一遍在麥克菲家常去的那家酒館,一個缺牙的老頭講的;
一遍是凱薩琳的曾祖父艾爾佩恩,他帶我出外勤那年在篝火邊講的。」
伊莎貝拉把手套放在膝蓋上,慢慢撫平。 「所以凱薩琳這幾個星期……」
麥克菲伊點頭:「面具逼她開口,她偏不開,每天咬著牙忍,但血脈里的痕跡卻以為儀式又開始了。」
「而且現在那丫頭跟瑪姬握過手,祖輩間的老仇她們兩個誰都不在乎,這就更麻煩。」
「她每忍一次,這裡就添顆石頭。」
麥克菲伊把照片往李察那邊推了推。
「你拿去看,正好老莫說你在米蘭長了本事。」
李察把凝鏡法鋪開,靜水落在照片背面那片緩慢流動的時間上。
【思辨·化構】的自檢啟動後,他看照片跟查看圖紙差不多:
左邊秤盤要是一直往下墜,會墜進凱薩琳的喉嚨;
秤桿中間那顆支點是個結,打法很老,裡面有句誓詞:我必說出。
這句話後面原本有個位置,留給要說給誰聽的那個人,此時卻是空的。
他把目光挪到右邊秤盤。 那幾張欠條都牽著細線,系在拿照片的人手上,也就是他自己。
李察擡起頭:「問題就出在血誓沒有落點,欠條倒是有主,上面寫明了誰欠誰,債主是誰。」
他把照片輕輕放回桌上。
「教授,次大陸那邊有個辦法。
神兵放出去收不回來,就給它指一個落點。」
「既然欠條有主,我們就讓誓言落到欠條上。」
麥克菲伊的眉毛往上擡了擡。
「你從哪學的次大陸的神秘側知識?」
「借書借的。」
「誰借給你的?」
「……一位管理員。」
白髮巨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老莫在信里提過一句米蘭,後面三行被塗黑了。」
李察聽到這話,突然把臉轉向窗外,霧裡卻什麼都看不見。
「行了,我們今天先去看看她。」
麥克菲伊站起來,頭頂差點碰到吊燈。
等三人到了療養所,鄧肯坐在玻璃暖房裡,手裡攤著一份《蘇格蘭人報》。
他比夏天時胖了一點,臉色卻更差了。
老獵手把報紙折起,猛的伸手攥住了李察的胳膊,手勁很大。
「小子,你上次還答應過我,替我看著她,別忘了!」
凱薩琳房間在迴廊盡頭,她靠著床頭坐著,紅髮編成麻花辮搭在肩上。
床頭柜上放著搪瓷杯,裡面都是斷了半截的鉛筆頭。
女孩看見李察進來,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又看見麥克菲伊手裡那張照片,嗖的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 然後一把將照片從教授手裡抽走,翻過來塞進枕頭底下。
麥克菲伊舉著空空如也的手,有些失落。
「……我好歹是你導師。」
凱薩琳哼了一聲不理他。
她摸過本子,從杯子裡挑了最長的鉛筆頭開始寫字。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落下去,筆尖都像壓著石頭。
「……照片。」
寫完,鉛筆「哢」的一聲從中間斷了。
她把半截筆頭往杯子裡一扔,擡頭瞪著李察。
鄧肯在門口咳了聲:
「照片的話,教授給我也看過,確實拍得一般。」
凱薩琳從杯子裡抓起一截斷鉛筆,朝門口扔了過去。 筆頭砸在門框上,鄧肯躲都沒躲,咧嘴笑著走了。
另一邊的麥克菲伊說做就做,已經準備開始布置儀式。
他找護士長要了個療養院最不被人打擾的地方。
護士長什麼也沒問,從腰間一大串鑰匙里摘下一把,拍在他手心裡。
「十二點以前還回來,別碰顯影槽。」
地點是療養所新添x光室隔壁的小暗室,專門沖底片。
凱薩琳被安排躺在沖片上,身上蓋著兩床毯子。
麥克菲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
「艾林湖邊撿的。」他說著,把石頭壓在女孩肚子上。
凱薩琳低頭看了看石頭,又擡頭看他,綠眼睛裡寫滿了問號。
伊莎貝拉替麥克菲伊回答:「壓著,話才不往外漏。」
麥克菲伊在圓凳上坐下伸出手:「欠條。」 李察清點了一下,把那遝欠條從筆記本夾頁中都拿了出來。
他數了一下,總共有十七頁。
有從本子上撕下來的,有一張是臨時用車票背面來寫,甚至有一張寫在餐館帳單的空白處。
麥克菲伊解開繩子,從凱薩琳枕邊摸過鹿角鑿子,就是掩火村帶回來的那把,她現在從不離身。
白髮巨人隨手捏起一張欠條,鑿尖貼著紙邊一挑。
他一邊處理,一邊報:
「掩火村鑿子一把,欠。」
「替表叔鄧肯治傷,欠。」
「水馬鬃,本人自行取用。」
還有一張鉛筆字寫得特別小,擠在一張舊火車票的背面:
「七月某日在沙發上睡著了,沒給客人倒茶,欠。」
伊莎貝拉湊過來瞅了兩眼那些欠條,忍不住搖了搖頭,心想自己外甥的魅力越來越大了。 麥克菲伊刻完最後一張欠條,又把鑿子放回凱薩琳手邊,站起來退到牆角。
「好,開場。」
伊莎貝拉站在鹽圈,正對著床。
她清了清嗓子,用的吟遊詩人的調子。
「èisib.(聽著)」
第二句又換成了拉丁語,她就這樣交替著念判詞。
「聽啊,坐在火邊的人。」
「話在黑里成了形。」
「天亮以前,它要落地。」
念到這裡她又換了一段,用的是阿爾比恩語,是教堂里每個孩子都聽過的那段經文。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
窗外霧慢慢凝住了,貼在玻璃上不再流動。 李察打開靈視,帷幕另一邊很快浮出了涅墨西斯的天平。
他從盒子裡抽出銀針,盯著天平看了幾秒,忽然擡手。
「i !(落定!)」
銀針斜著划過空氣,正好擦過那道肉眼根本看不見的棱。
哢的一聲,懸了許久的天平終於有了動靜。
下一刻,整疊欠條猛地一沉。
李察手腕被壓得往下一墜,差點沒托住。
帷幕另一側也跟著起了變化。
凱薩琳頭頂慢慢浮出了涅墨西斯面具。
這張面具只有兩個空洞的眼眶,就這麼對著凱薩琳一動不動。
緊接著,一個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年紀的聲音直接在她心裡響起:
「這份報應,一定要由你來做嗎?」 凱薩琳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嘴角先滲出了一道血。
她把血咽下去:「不是非我不可。」
房間安靜下來。
凱薩琳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已經沒有繼續盯著面具。
她越過涅墨西斯面具,看向窗外停住的濃霧。
「……正因為不是非我不可。」
女孩的聲音很啞,幾乎只剩下一點氣聲。
「沒人來做那就我來。」
最後幾個單詞落下,李察手裡的欠條開始變色。
窗外也在同一刻有了變化。
原本凝在玻璃外面的霧突然朝兩邊退開,露出夜空。
幾顆星星掛在裡面,亮得有些扎眼。 緊接著,整座療養所窗玻璃一起震了一下,發出低低的嗡鳴。
不知道哪間病房裡,有人被動靜吵到,在夢裡含糊地罵了一句。
帷幕里的天平晃得更加厲害。
左邊已經壓得很低的秤盤猛地彈了起來,來回擺了幾次,最後停在接近平衡的位置,只剩輕微的傾斜。
涅墨西斯的第二件神造兵裝,終於完成了。
麥克菲伊卻沒有放鬆。
「還沒結束。」
他說完便轉過頭,看向暗室的門,有什麼被吸引過來了。
李察把靜水往外鋪,看到了一團濕冷的氣。
這頭邪物身上掛滿了別人的呼吸,幾十口,幾百口,每口都帶著點血絲的鐵鏽味。
麥克菲伊沒出手,只是介紹:
「這種邪物叫病癆氣,最喜歡吸夜裡出來肺不好的人那口氣,醫院附近最多,值班護士們只把它當成夜裡的咳嗽。」 門外的邪物似乎感覺到這座療養院情況不對,本來剛剛貼過來又想離開。
「趕緊試試,不然它跑了。」
麥克菲伊對凱薩琳說:「我和伊莎貝拉都收斂了以太,但到了這個距離,它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
凱薩琳把肚子上的石頭推開,撐著子坐起來,嘴角那道血已經幹了。
她看著那扇門,外面邪性的霧氣飛速捲動著。
凱薩琳只說了一個詞。
「散!」
這個詞落下,暗室的紅燈「啪」地炸了。
掛在病癆氣身上的幾百口氣全往下掉,它越來越癟,癟成一層皮,又成了灰,最後連灰都沒剩下。
樓上不知哪個房間裡,有老人在睡夢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麥克菲伊嗯了一聲,臉上的皺紋舒展開:
「記住剛才的,往後你就攢著這個血誓,攢得越久,威力越強。」 凱薩琳點點頭。
「它能打散邪物,也能打斷別人念到一半的術式,還得搶先給一個東西定性,就是你剛剛做的事情。」
白髮巨人又看了一眼李察手裡那遝黑下來的欠條。
「迴路裝不下,就存在他那疊欠條上,你要用就找他討一張回來。」
「但風險也在這裡,欠條如果落到敵人手裡,等於能力廢了。」
李察把那疊欠條重新捆好,塞回內袋,又在外面扣上大衣扣子。
麥克菲伊又對凱薩琳說:「平常說話也還會咳,只是輕些,你自己掂量。」
凱薩琳摸過本子和鑿子旁邊的鉛筆,寫:那我少說話。
這一次筆沒斷。
她放下本子,轉過頭看著李察。
看了很久,久到李察開始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顯影液。
「我不說謝謝。」 她的聲音很啞很輕。
李察沒開口。
「謝謝是想要還帳。」
她咽下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這一筆,我想欠著。」
暗室里很安靜,她連肉餡餅都要塞回去,沒給客人倒杯茶都要記在火車票背面。
對一個凡事必須扯平的人來說,此時卻是心甘情願的失衡。
伊莎貝拉忽然轉過身,一把拉過麥克菲伊。
「教授,我們去看看水燒開了沒有!」
「什麼水?」
「隨便什麼水。」
她連拖帶拽,把那個比她高出一個半腦袋的老人拖出了門。 門在他們身後掩上一半,又被伊莎貝拉從外面拉嚴了。
凱薩琳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李察大衣內袋的位置上。
「……照片,拍得很醜。」
「那還給我?」
「不還。」
她說完往後一倒,靠回沖片上,扯過毯子蓋住了半張臉。
沒過多久,毯子底下的呼吸就變得又長又沉。
她睡著了,一隻手搭在毯子外面,紅辮子從子邊垂下來,嘴唇微微張著,跟那個下午一模一樣。
李察站在子邊看著她,右手不知不覺擡了起來,拇指和食指張開,比出一個框。
「你敢。」
麥克菲伊半個身子還被伊莎貝拉拽在走廊里,另半個探了回來,眼睛瞪得溜圓。
……………… 十二月十四日,夜裡十一點。
神殿氣氛比往常冷。
七把石椅都坐滿了,赫卡忒的火炬里火苗壓得很低,鑰匙掛在她腰上一動不動。
她沒有寒暄。
「冬至,聖哥達山口。」
她的聲音從三張臉里同時出來,少女、母親、老嫗三個調子全都維持著冷硬。
「誰敢靠近那座山口,這把椅子就收回,這條規則高於一切。」
赫卡忒把手搭在火炬上。
「這個月我托人問了好幾次那邊的情況。」
「一處沒回信。」
「一處回了,只有一個詞:餓。」
這個詞從她嘴裡出來,神殿裡的火苗齊齊往下一縮,德墨忒爾頭頂麥穗沙沙響了下。 赫卡忒又說:「第三處,把我派去的信使吃了。」
沒人接話,赫拉克勒斯換了個坐姿。
「我在北邊還有位老朋友,上次團戰大家也都見過了。」赫卡忒接著說。
「她活得比我們桌上所有人加起來都久,我去問她,她只回了一句。」
火炬上的火苗靜了下來:
「那一夜別讓任何和你相關的人或物,出現在聖哥達山口附近。」
這話一出,在座者都意識到了嚴重性。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
赫卡忒敲了敲桌面,環視一圈。
「現在你們每個人都要以面具起誓,不去靠近那裡。」
狄俄尼索斯第一個舉起杯子。
「以這隻杯子起誓,冬至那一夜我會在地窖里喝到第二天中午,連臥室門都不出。」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要是有人來請我去那邊的山上喝,我就把他也灌醉。」
赫拉克勒斯把橄欖木棒往地上一頓。
「我在北邊,離那座山七八百英里,中間還隔著一片海。
以這根棒子起誓,我老婆拉我也不去。」
德墨忒爾把鐮刀橫在膝頭。
「冬至前後要翻地,我會守在田裡。」
普羅米修斯沉默了一會兒,攤開手掌托起一小簇火。
「我不去,工坊里那幾座爐子,冬至夜一座也不會熄。」
涅墨西斯的秤浮了起來,浮出兩個單詞:不去。
赫卡忒的目光在那桿秤上多停了一瞬。
她什麼也沒說,轉向最後一把椅子。 「赫爾墨斯。」
李察坐在那裡,金翼雙蛇的古銅面具罩著臉。
他知道赫卡忒在等什麼:以神名面具起誓的話,會被帷幕稱量。
但冬至那一夜,自己的身體會留在帝都,躺在床上一步也不離開。
真正上山的是他的影子,戴著金蛇翻面咬尾的【逆使之面】。
帷幕不認那副面具是赫爾墨斯;獵主認的是「尊使」,北歐那一桌認的也是「尊使」。
他開口了:「赫爾墨斯不會靠近那座山口。」
這句話,連標點符號都是真的。
赫卡忒看了他一會兒:「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火炬上的火苗晃了下,又立直了。
帷幕稱量了這句話,同樣也挑不出毛病。 赫卡忒收回了目光。
李察懷裡面具燙了起來,燙得他胸口發熱。
兩條金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悠悠地絞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