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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冥府之人

2026-10-14 16:43:25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533章 冥府之人

  大家誓詞剛念完,赫卡忒身邊那支火炬還沒從誓言裡緩過來。

  她剛要往下說,赫拉克勒斯一巴掌拍在自己膝蓋上。

  「首座,我這有個新鮮事,憋了好久了。」

  赫卡忒沒攔他,其實也攔不住。

  「我營里有個設得蘭來的小子,前些天休假回了趟家。」

  赫拉克勒斯伸出兩隻手,在半空比了個酒桶。

  「上個月他交了桶鯨油,外加一把古代的維京魚叉,說是門票。」

  「門票?」狄俄尼索斯挑起眉毛。

  「有材料交材料,沒材料交現錢。」

  

  赫拉克勒斯咧開嘴:

  「聽說北歐那一桌給收編進狂獵了,還把狂獵資格當成門票來賣!  當時有個尊使站在殿門口,幾萬騎一起給他調轉刀背!獵主把自己的馬牽出來給他!」

  德墨忒爾低低笑了聲,頭頂幾根麥穗跟著晃了晃。

  普羅米修斯也很感興趣:「一位達人,居然把馬讓給別人騎?」

  「所以才稀奇嘛。」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這個尊使,要是能坐到咱們桌上來……」

  「他來了坐哪?」赫拉克勒斯拆:「七把椅子都滿了。」

  「這樣的人如果願意來,我們挪一挪總有地方。」

  德墨忒爾嗬嗬一笑:「那先挪你的。」

  狄俄尼索斯被噎了一句,只能把杯子端回手裡。

  李察笑而不語,不參與討論。

  赫卡忒卻看向了他。  「洛基還在賣另一條消息,尊使正在替他們找赫爾墨斯。」

  殿裡一下子沒了聲,涅墨西斯的秤盤朝這邊歪了那麼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到了最後一把椅子上。

  李察很無所謂的擺擺手:「他找不到的。」

  赫卡忒哦了一聲:「你倒挺有把握。」

  「洛基賣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李察只是隨口應著。

  他心想,洛基這情報販子倒是挺稱職,有點什麼消息就散的到處都是。

  下次見面,自己是不是該說上兩句……算了還是不說了,說多錯多。

  「好了,這次聚會除了冬至夜,還有別的事情要通知你們。」

  赫卡忒一擡手,從椅子後面的陰影里抽出一隻長匣。

  匣蓋自己滑開。裡面躺著一副船舵。

  除了主體部分是黑橡木,舵葉邊包了一圈泛著油光的金屬,有點像燈燒到最後將滅未滅的顏色。  李察想起《帷幕後的物產》里提過的燈心銅,拿燈心銅包邊,說明這條船打算去往很深的地方。

  舵柄也是燈心銅鑄的,柄身刻著七個凹槽,其中五個亮了起來。

  一隻雙耳杯,泛著淡紫;

  一根短棒,湊近聞得出橄欖木味;

  一把彎鐮,帶著麥稈紋路;

  一簇赤紅的火,在槽里很很安靜;

  最末尾離握手處最近,刻的是一枚鑰匙。

  另外兩個槽是暗的,一個刻著天秤,一個刻著雙蛇杖。

  普羅米修斯的火苗猛地一竄:「這是首席托我師父做的那件。」

  「是。」赫卡忒點頭。

  李察想起來了,當初普羅米修斯的師父手欠,拆面具碰響了埋在裡面的保險。

  赫卡忒沒要賠償,只說讓他師父照圖紙白干一次。  到了年底,普羅米修斯在桌上提過一嘴,說師父那邊做完了,赫卡忒只應了聲就沒了下文。

  當時大家都在猜,能讓大精通工匠親自動手做的到底是什麼?

  現在有答案了,赫卡忒把手搭上舵柄:

  「深界之船,總得有舵。」

  「七個神名拚起來是船身,共鳴度是船板厚薄,面具是帆。」

  「但七個槽只亮五個,舵轉不動。」


  她的目光,從涅墨西斯慢慢移到赫爾墨斯:「就等你們兩個晉升了。」

  普羅米修斯盯著那副舵:

  「我師父燒壞了兩座爐子,說以後再也不接這種活。」

  赫卡忒沒接話,手還搭在那裡。

  李察的眼睛也一直落在上面,【思辨·化構】自動運轉,發現掌舵握柄處剛好被設計的只容得下一隻手。

  赫卡忒合上了匣子:  「距離上次團戰結束時間也不短了,諸位應該也都有所進步,大家可以互相展示一下最近的面具共鳴,也能心裡有個底。」

  狄俄尼索斯第一個站起來,今晚他就等這一句。

  他伸出手,往虛空里抽出一根節杖。

  杖身比人還高,從頂上松果往下纏滿了常春藤,葉縫裡還吊著沒熟透的青葡萄。

  「酒神杖。」他把杖往地上一頓。

  大理石地面裂開細縫,一股深紫泉水從縫底冒上來,滿殿都是新壓葡萄那股甜裡帶腥的氣味。

  李察低頭去看那幾塊磚,它們被泉水接成了一塊,連花紋都合上了。

  「消弭邊界。」狄俄尼索斯介紹著:「讓牆忘了自己是牆,鎖忘了自己是鎖,人嘛……喝多了也就忘了自己是誰。」

  「你這破泉水,把我靴子都弄濕了。」

  赫拉克勒斯把濕靴子往地上一跺,站了起來。

  他反手往背後掏出一張巨弓,肩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只皮箭筒,筒口箭矢通體漆黑。

  「以前碰上會飛的、躲在彈坑後的,我只能掄著棒子追,或者扔石頭。」  他拍了拍箭筒:「現在不用了。」

  「試過沒有?這毒對非實體邪物有沒有效果?」狄俄尼索斯問。

  「試過一次,無人區上最近飄著個怪東西,白天看著像團煙,夜裡往戰壕里垂下來專找睡著的人。」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我射了一箭,它被擦了下就當場潰爛散掉了。」

  「這個毒,應該敵我不分吧?」德墨忒爾問。

  赫拉克勒斯的氣勢一下子矮了下去。

  「對,我女兒剛會爬凳子,見什麼抓什麼,所以我根本不敢在家裡拿出來。」

  德墨忒爾這時也把手伸到桌面上,掌心朝上。

  一朵花從她掌紋里頂了出來,四片花瓣,紅得發暗。

  「鶯粟。」

  她把花瓣掉落後的乾果輕輕一搖,幾粒黑籽落在桌面上。

  狄俄尼索斯張嘴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把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  德墨忒爾看了他一眼,把乾果攏回袖子裡:

  「如果活人聞多了,醒過來以後就會老惦記著它,所以我通常不往活人身上用。」

  涅墨西斯這時頭頂那杆天秤也慢慢往下落,由一團影影綽綽的光成了實打實的青銅器。

  秤盤上浮出字來:鞭子罰,秤稱量。

  眾人的目光,又轉向了下一把椅子。

  普羅米修斯從椅邊拿起一截乾枯的茴香稈,看上去就是田埂邊隨手摺下來的枯草。

  狄俄尼索斯把脖子伸長了些:「……就這個?」

  普羅米修斯彈出拇指,按住稈頂節疤往下一掐。

  茴香莖的芯是綿軟的白瓤,點著了燒得特別慢。

  牧人趕夜路會把一點火種塞進去,一整夜都不會滅。

  神話里的盜火者,就是用這個把火種藏起來帶出去的。

  他掐開的口子裡透出一點光,與此同時,神殿裡其他的光同時暗了。  「盜來的火照到哪裡,哪裡就藏不住。」

  「藏不住什麼?」狄俄尼索斯不太服氣,從袖子裡摸出枚先令,拇指一彈。

  「反面。」普羅米修斯快速報出:

  「落地以後往左滾,滾到赫拉克勒斯腳邊,他會拿濕的那隻靴子踩住。」

  銀幣這時候才落下來,立著滾了小半圈,歪歪扭扭地朝左邊去了。

  赫拉克勒斯眼看它滾到跟前,想也沒想擡腳就是一踩。

  踩完他才反應過來,靴子挪開,發現還真是反面。

  「……我可不是聽了你的才踩。」大個子舉起雙手。

  普羅米修斯點頭:「你擡腳以前,我就看見了。」

  赫拉克勒斯不信邪:「那你知道,我現在要一棒子……」

  「你不會揮棒。」普羅米修斯斷定:「你會先把這句話問完,然後右手去夠箭筒,夠到一半想起來箭上有毒,再把手縮回去。」

  說話的時候,赫拉克勒斯右手已經懸在肩膀後面,離筒口還有一點。  他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李察想到,自己的鏡子也能讀人,但讀的是對手已經有苗頭的,說到底還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普羅米修斯的火,讀的卻是還沒發生的。

  德墨忒爾問:「能看見多遠的未來?」

  普羅米修斯想了想:「十秒以內跟親眼看著沒有兩樣,過了一刻鐘,就只剩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再遠的……都是畫面自己來找我。」

  「很好。」赫卡忒說:「到你了,赫爾墨斯。」

  習慣於最後一個的李察,從懷裡取出那頂狗皮帽子。

  剛拿出來,赫拉克勒斯就抽了抽鼻子:「什麼味?」

  「赫爾墨斯借來的冥王帽子,就這個味。」

  李察一邊說一邊想著,連夢境儀式中都能讓人聞到狗味,看來這都概念化了。

  他把帽子扣到頭上。

  有那麼一瞬,殿裡什麼事也沒發生。  隨後赫拉克勒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狄俄尼索斯的杯子也翻了。

  他顧不上扶,兩隻眼睛在最後那把椅子上來回掃。

  普羅米修斯一把掐開了茴香稈的口子,白火從稈里湧出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亮。

  光漫到最後那把椅子,在那裡分開了。

  「……我也看不見,火只能照活物,所以從他身上繞過去了。」

  李察坐在原處,一隻手還搭在扶手上。

  涅墨西斯那雙綠眼睛隔著面具,盯著他椅子上的扶手,那裡有道印子。

  左邊那隻秤盤朝著那張椅子,秤桿一點點往那邊沉。

  李察又看向主座之人,發現赫卡忒的金面具正正地對著他,一點都沒偏。

  她突然笑了,那笑聲疊在一起,年輕的聲音帶著點驚喜,老的聲音里全是瞭然。

  「赫爾墨斯……你在我眼裡,從來沒這麼亮過。」

  李察坐在原地,猛然想起冥王盔的提示:亡魂、歿聲及冥府一系之存在,見之反較平日更清。  他把帽子摘下來,重新出現在椅子上。

  赫拉克勒斯憋出一句:「首座,您……」

  「三岔路口的女神,夜裡給死人舉火把。」

  赫卡忒瞥了他一眼:「以後多看點書,我看最近那個賣的很好的《奧林匹斯星傳》就不錯。」

  大個子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看著李察手裡那頂軟塌塌的皮帽。

  「冥王哈迪斯借出去的頭盔,冥府一系看得最清楚,合理。」

  李察把帽子揣回懷裡。

  活人的眼睛,它全遮得住。

  可惜在自己想要遮眼的人面前,這頭盔卻失效了。

  接下來的交易環節冷冷清清。

  狄俄尼索斯的杯子續滿了,酒還是苦的。

  普羅米修斯在桌上擺了一小排穩定劑,赫拉克勒斯買走兩瓶,說給營里的獵手備著。  李察看向德墨忒爾:「上次你拿出來的冥府水仙還有嗎?」

  「有。」德墨忒爾從袖子裡摸出小陶罐。

  「上次說過了,你應該知道這是幹什麼的?」

  李察點頭:「引魂通靈的媒介,直接吃下去會提升靈感,但更容易招來注視,在帷幕後也更脆弱。」

  「但我不吃,收著做研究。」

  【吃飯】離lv.5隻剩一點進度了,lv.5的特質【化腐】:攝入帷幕後的骨與肉,代謝其中之物。

  他心裡沒底,既眼饞冥府水仙帶來的靈感增強,又不想背上副作用。


  所以先收著,等哪天研究明白了再說。

  德墨忒爾的赤陶面具下沒有表情,她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

  「拿什麼換?」

  「老規矩,鑑定。」李察繼續空手套白狼。

  「這次先記在帳上,往後你田裡再有什麼拿不準的,讓信使送來給我看,不另收錢。」  「不愧是赫爾墨斯,拿走我的東西還讓我回頭去找你。」

  德墨忒爾把陶罐整個推了過來。

  「裡面的總共可以用六次,都拿走。」

  「鑑定不了的,我會照實說。」李察先和她說好。

  「行。」

  見到都交易完,赫卡忒進入最後一個環節。

  「好了,開始分享情報。」

  狄俄尼索斯說軍需系統向他訂了一大批苦釀,據說是某處海岸撤離用,要讓士兵撤退時不出聲、不慌亂。

  塞特又上門了一次,被他趕走後,只留下一句價錢好商量。

  赫拉克勒斯咧了咧嘴,接了下去。

  他兌現了上一次聚會的約定,用普羅米修斯的樣品手雷試炸了那些離不開毒氣的四足邪物,士兵管它們叫黃喉犬。

  邪物的以太被撕開後,把吞進去的毒氣全咳了出來。  「風向呢?」

  「記了,爆點的土也挖了,已經寄出去了。」他朝李察擡擡下巴。

  「還有……」

  赫拉克勒斯的嗓門壓了下來。

  「對面陣地後方又在囤新鋼瓶,囤了好幾天。

  我們的人摸過去聞過,說那股味兒跟以前的不一樣。」

  「什麼味?」德墨忒爾問。

  「像剛割下來的乾草。」

  普羅米修斯頭頂的火一下竄了起來。

  他整個人往前一弓,手死死按住右肋,開始乾嘔起來。

  肩膀一抽一抽,面具下呼哧呼哧地喘,好像肋骨下有隻鳥在拿喙啄他。

  狄俄尼索斯伸手要扶,他擺手示意不用。  盜火的人,預見就是受刑。

  每看清一次,鷹就來啄一次肝。

  「十九號……」他從牙縫裡往外擠。

  「伊普爾……北邊……」

  火苗落了下來,縮成一小簇。

  普羅米修斯慢慢直起腰手還在肋下按著。

  赫拉克勒斯立馬表示高度重視,實際上上次的預見確實也印驗了。

  他咬著牙說:

  「營里剛發了新的浸藥頭罩,那幫小子嫌悶,沒一個肯戴。

  我回去就拍電報,從明天起給我吃飯戴,睡覺戴,拉屎也戴!」

  「誰不戴,我把他扔進黃喉犬窩裡!」

  接下來的兩位女性,情報都比較少:  涅墨西斯(寫字):「薩洛尼卡,死人站著,活人關在鐵絲網裡。」

  德墨忒爾則說,弗蘭德斯的農夫開春犁地會翻出骨頭。

  輪到赫爾墨斯,李察站起身。

  「我替人帶句話,熱那亞那位從前的墨丘利,托我問首座好。」

  「他說,往後給這一桌找他做業務,按熟客價算。」

  眾人議論紛紛:

  「墨丘利?羅馬那一桌的?熱那亞倒騰軍火的……」

  李察補充:「現在,他是總商會戰時航運委員會的委員。」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那往後想找他買東西或者賣東西,就找你?」

  「找我。」

  大家都明白了過來,羅馬桌的最大遺產之一,現在被握在赫爾墨斯手裡。

  李察的面具輕輕動了下,兩條金蛇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赫卡忒沉吟了一會兒,還是說:

  「替我謝謝他,既然是做生意,大家就按照做生意的模式來談。」

  她也難得分享一條情報:「我這也有一條,羅斯的。」


  「那一桌,最近在替宮裡那位西伯利亞的長老辦事。」

  「那邊的皇儲有血病,一碰就出血止不住。

  前段時間在前線大本營,皇儲流鼻血宮廷醫生都沒辦法,只能讓火車連夜把人送回皇村。

  但那位長老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血就止住了。」

  「羅斯那一桌替他辦的什麼事?」李察問。

  「不知道。」赫卡忒搖頭。

  「只知道他們收的錢比往年多了一倍,接了這單生意以後,再沒回過我的信。」

  她站了起來。

  「下次聚會,二月中。」  「記住了,你們之前關於冬至的那句誓言,是對著自己面具念的。」

  「如果誰違背了誓言,我這邊第一時間就會知道。」

  火炬熄了。

  ………………

  開羅,荷魯斯坐在一座廢棄清真寺的屋頂上。

  他臉上的膏藥前幾天揭了,鼻樑還是往左歪著。

  正骨老頭搖著頭說:「你那個比駱駝矮一點的朋友,下手是真不留情。」

  游隼此時正在他頭頂繞圈,一圈又一圈,翅膀雖然拍得急,但就是不下來。

  「下來!」

  它又繞了一圈,爪子尖一偏又拔上去,好像他胳膊上有炭會燙到鳥。

  最後,游隼落到對面宣禮塔的檐上,偏著腦袋看他。

  荷魯斯把胳膊放下了。  腳底下的影子往北伸著,伸過屋頂邊沿,一直搭到隔壁那戶人家的晾衣繩上。

  冬天正午的影子本來就比人長,本來就朝北,他沒太在意。

  一直到太陽往西落去,遮陽棚,棕櫚樹長椅,長椅上的士兵,每一樣事物的影子都跟著斜過去,長長地鋪在沙土上。

  荷魯斯低頭發現他的影子還朝著北,跟正午一模一樣,就是長了些。

  他連忙起身,往城北快步走去。

  等走到勝利門,太陽都快要下山了,城門洞的影子已經往東拖出去很遠。

  他的影子還朝北,越拖越長,長得不像一個人的影子了。

  倒像一根繩,一頭拴在他腳脖子上,另一頭系在遠得看不見的什麼地方。

  另一邊,到了十二月中旬,哥本哈根的港口來了條大船。

  這次來的客人不太尋常,汽車大王福特包下了整條船,上面裝了一百多號和平主義者、牧師、女權協會的太太、四十幾個記者和一群大學生。

  新大陸碼頭上,送行者喊的口號跟著船一起漂過了大洋:

  「聖誕節前,讓小伙子們走出戰壕。」  福特是有神秘側靠山的,應該說在新大陸能混得開的人,都有很強大的神秘側背景。

  開船前一晚鍋爐房裡多了幾裝在鉛皮箱裡的機器,箱子上貼著福特公司的標籤,轉起來不冒煙,只嗡嗡地響。

  夜裡值班的司爐工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見外面海好幾次換了顏色。

  船是到了,福特本人卻在克里斯蒂安尼亞的大飯店裡病倒了。

  他在床上躺了幾天,某天清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裹著毯子就上了回新大陸的郵船。

  走之前,他只給秘書撂下一句話:「我看,我還是回家找媽媽吧。」

  整個汽車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管自己太太叫「媽媽」。

  西大陸的報紙可不管這些,第二天各家版面上都印著這句話,跟聖誕節前的笑話專欄一樣。

  剩下的人照舊往下走,斯德哥爾摩開了三天會,今天輪到哥本哈根,和平協會在國王新廣場邊上的大飯店包了宴會廳。

  洛基端著杯酒,在人堆里轉來轉去。

  長桌上擺著醃鯡魚、黑麥麵包,還有一大桶冒著熱氣的香料紅酒。

  協會的太太們來回添酒,添得非常勤快,仿佛多灌客人幾杯,海峽那邊的炮就能少響幾聲。  一個年輕人朝他舉起杯子。

  二十三四歲,臉凍得通紅,一開口是堪薩斯的平原腔,每個元音都拖得老長。

  「先生,您是本地人?」


  「算半個。」洛基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在這座城裡住的年頭,比這杯酒在桶里待得還久。」

  年輕人是《首府報》的記者,第一次出國,也第一次喝阿夸維特這樣的烈酒。

  他喝得眼淚都嗆出來了,還是很鄭重地把杯子舉高。

  「為了和平!」

  「為了和平。」洛基微笑點頭。

  「福特先生說……」年輕記者壓低聲音:

  「他說戰爭是做壞了的生意,只要讓那些人坐下來算清楚,就沒有人願意接著虧本。」

  洛基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年輕記者的臉更紅了:「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你說的每個字都對。」洛基把笑收回去。

  「就是很可惜,你們來晚了。」

  「晚了?這場戰爭才打了一年多……」

  「是晚了,你們再早來幾千年就好了。」

  對帷幕後那些高位者來說,戰爭無疑是賺的,這件事在幾千年前就有人意識到了。

  每次大型戰爭,都能帶來帷幕後的新一輪變化和疊代。

  但對於神秘側資源豐富到溢出的新大陸來說,卻有很多人意識不到這一點。

  洛基沒多解釋,端著杯子從他身邊走開。

  這一個月以來他賺的盆滿缽滿,手頭資金一多,他就忍不住想買點東西。

  洛基今晚真正想見的,是壁爐邊那個福特公司的技術顧問。

  這幾天,整個港口都在議論他們公司隨船帶來的那輛車。  洛基下午在廣場上觀察,發現這輛車居然是活的。

  或者說,這輛車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新大陸的事洛基知道的不算少。

  中部山脈以西那片空白先不說,就是東海岸那些夜裡亮著電燈的城,帷幕也比舊大陸薄上許多。

  流水線上開下來的車,一百萬輛里總有那麼幾輛會自己認路。

  洛基想要一輛那樣的車,他手裡恰好有能換車的情報:有位大師翻過獵冊,獵主為此掏出了瓦薩號的船環來擺闊。

  他端著兩杯熱紅酒走過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技術顧問手邊。

  「丹麥人回了丹麥,總得喝一杯丹麥的甜酒。」

  技術顧問看看杯子,又看看他,謹慎的沒去碰酒。

  「你就是在自由港后街招人的那個。」

  「……消息傳得真快。」

  「港口就這麼大。」技術顧問把懷表啪地合上。  「有事就說,儘量快一點,福特先生不喜歡浪費時間,我也不喜歡。」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洛基朝窗外擡了擡下巴:「門口那輛車,我想要。」

  技術顧問的眉毛動了動:「那是帶過來展示的樣車,不賣。」

  「我沒說買。」洛基笑了笑。

  「我拿一條消息換。」

  「什麼消息?」

  「關於一位……」

  那個詞已經到了舌尖上,他聽見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一位館員跟我講過,皇家圖書館借書超期一天,要罰一個歐爾。」

  洛基呆愣在原地,這話出來的太過於絲滑了,好像他本來就打算講這個。

  技術顧問看著他,已經開始皺眉了。  「抱歉。」洛基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說,有一位……」

  這次,他故意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往外吐。

  「……有一位圖書管理員在的本地圖書館,冬天下午三點就閉館,外地人去了常常撲個空。」

  技術顧問把懷表打開,看了下時間。

  洛基渾身發涼。

  他換了個辦法,從內袋摸出鉛筆和一張名片。

  「我寫給你看!」

  鉛筆落下去,他每一筆都盯著看。

  名片背面出現了一行小字:本件僅供館內閱覽。


  洛基盯著那個紅戳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攏,把名片攥成了一個紙團。

  技術顧問忽然開口了:「已經七分鐘了。」  「啊?」

  「你占用了我七分鐘時間。」

  顧問直接把懷表杵到洛基眼皮下,表蓋里刻著行小字:高地公園廠·工時記錄。

  「七分鐘放在高地公園廠,流水線能下來一打車。」

  洛基下意識地除了一下,三十五秒一輛。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算這個的時候。

  「再給我一分鐘,就一分鐘。」

  他用力吸了口氣,嘴一張:

  「你們那一百萬輛車吧,好是真好,就是滿街跑來跑去全是一個顏色。」

  他心裡暗叫不妙,要命的是嘴還剎不住車:

  「福特先生回家找媽媽,坐的估計也是那個顏色的吧?」

  和平協會的兩位太太本來端著酒壺正往這邊來,此時一前一後釘在原地。  還有那個年輕記者,就在幾步開外。

  他心想,今天的新聞稿終於有著落了。

  顧問把表蓋啪地合上,揣回兜里。

  「底特律的騙子我見得不少,賣專利的,賣油田的,還有賣神油的,說往油箱裡滴一滴車就能跑一百年。

  這幫人起碼自己心裡有數,知道手裡攥的是什麼貨。

  但連自己賣什麼都說不清的騙子,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我知道我賣的是什麼!」

  這次洛基的嘴終於聽話了,可惜已經晚了。

  顧問轉身就往外走,洛基跟著追出了門。

  他發現對方來到門口拉開車門坐進去,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連方向盤的邊都沒碰。

  車鳴了聲喇叭,亮起車燈,輪子壓著積雪往前走。

  等車咯吱咯吱開出去十幾碼,車轍印自動消散。  半小時後,飯店侍者送來一張便箋。

  福特公司駐西大陸採購處謹此告知:本公司及其關聯機構,今後不與自由港后街那位先生發生任何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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