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冥府之人
大家誓詞剛念完,赫卡忒身邊那支火炬還沒從誓言裡緩過來。
她剛要往下說,赫拉克勒斯一巴掌拍在自己膝蓋上。
「首座,我這有個新鮮事,憋了好久了。」
赫卡忒沒攔他,其實也攔不住。
「我營里有個設得蘭來的小子,前些天休假回了趟家。」
赫拉克勒斯伸出兩隻手,在半空比了個酒桶。
「上個月他交了桶鯨油,外加一把古代的維京魚叉,說是門票。」
「門票?」狄俄尼索斯挑起眉毛。
「有材料交材料,沒材料交現錢。」
赫拉克勒斯咧開嘴:
「聽說北歐那一桌給收編進狂獵了,還把狂獵資格當成門票來賣! 當時有個尊使站在殿門口,幾萬騎一起給他調轉刀背!獵主把自己的馬牽出來給他!」
德墨忒爾低低笑了聲,頭頂幾根麥穗跟著晃了晃。
普羅米修斯也很感興趣:「一位達人,居然把馬讓給別人騎?」
「所以才稀奇嘛。」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這個尊使,要是能坐到咱們桌上來……」
「他來了坐哪?」赫拉克勒斯拆:「七把椅子都滿了。」
「這樣的人如果願意來,我們挪一挪總有地方。」
德墨忒爾嗬嗬一笑:「那先挪你的。」
狄俄尼索斯被噎了一句,只能把杯子端回手裡。
李察笑而不語,不參與討論。
赫卡忒卻看向了他。 「洛基還在賣另一條消息,尊使正在替他們找赫爾墨斯。」
殿裡一下子沒了聲,涅墨西斯的秤盤朝這邊歪了那麼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到了最後一把椅子上。
李察很無所謂的擺擺手:「他找不到的。」
赫卡忒哦了一聲:「你倒挺有把握。」
「洛基賣的消息,未必是真的。」李察只是隨口應著。
他心想,洛基這情報販子倒是挺稱職,有點什麼消息就散的到處都是。
下次見面,自己是不是該說上兩句……算了還是不說了,說多錯多。
「好了,這次聚會除了冬至夜,還有別的事情要通知你們。」
赫卡忒一擡手,從椅子後面的陰影里抽出一隻長匣。
匣蓋自己滑開。裡面躺著一副船舵。
除了主體部分是黑橡木,舵葉邊包了一圈泛著油光的金屬,有點像燈燒到最後將滅未滅的顏色。 李察想起《帷幕後的物產》里提過的燈心銅,拿燈心銅包邊,說明這條船打算去往很深的地方。
舵柄也是燈心銅鑄的,柄身刻著七個凹槽,其中五個亮了起來。
一隻雙耳杯,泛著淡紫;
一根短棒,湊近聞得出橄欖木味;
一把彎鐮,帶著麥稈紋路;
一簇赤紅的火,在槽里很很安靜;
最末尾離握手處最近,刻的是一枚鑰匙。
另外兩個槽是暗的,一個刻著天秤,一個刻著雙蛇杖。
普羅米修斯的火苗猛地一竄:「這是首席托我師父做的那件。」
「是。」赫卡忒點頭。
李察想起來了,當初普羅米修斯的師父手欠,拆面具碰響了埋在裡面的保險。
赫卡忒沒要賠償,只說讓他師父照圖紙白干一次。 到了年底,普羅米修斯在桌上提過一嘴,說師父那邊做完了,赫卡忒只應了聲就沒了下文。
當時大家都在猜,能讓大精通工匠親自動手做的到底是什麼?
現在有答案了,赫卡忒把手搭上舵柄:
「深界之船,總得有舵。」
「七個神名拚起來是船身,共鳴度是船板厚薄,面具是帆。」
「但七個槽只亮五個,舵轉不動。」
她的目光,從涅墨西斯慢慢移到赫爾墨斯:「就等你們兩個晉升了。」
普羅米修斯盯著那副舵:
「我師父燒壞了兩座爐子,說以後再也不接這種活。」
赫卡忒沒接話,手還搭在那裡。
李察的眼睛也一直落在上面,【思辨·化構】自動運轉,發現掌舵握柄處剛好被設計的只容得下一隻手。
赫卡忒合上了匣子: 「距離上次團戰結束時間也不短了,諸位應該也都有所進步,大家可以互相展示一下最近的面具共鳴,也能心裡有個底。」
狄俄尼索斯第一個站起來,今晚他就等這一句。
他伸出手,往虛空里抽出一根節杖。
杖身比人還高,從頂上松果往下纏滿了常春藤,葉縫裡還吊著沒熟透的青葡萄。
「酒神杖。」他把杖往地上一頓。
大理石地面裂開細縫,一股深紫泉水從縫底冒上來,滿殿都是新壓葡萄那股甜裡帶腥的氣味。
李察低頭去看那幾塊磚,它們被泉水接成了一塊,連花紋都合上了。
「消弭邊界。」狄俄尼索斯介紹著:「讓牆忘了自己是牆,鎖忘了自己是鎖,人嘛……喝多了也就忘了自己是誰。」
「你這破泉水,把我靴子都弄濕了。」
赫拉克勒斯把濕靴子往地上一跺,站了起來。
他反手往背後掏出一張巨弓,肩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只皮箭筒,筒口箭矢通體漆黑。
「以前碰上會飛的、躲在彈坑後的,我只能掄著棒子追,或者扔石頭。」 他拍了拍箭筒:「現在不用了。」
「試過沒有?這毒對非實體邪物有沒有效果?」狄俄尼索斯問。
「試過一次,無人區上最近飄著個怪東西,白天看著像團煙,夜裡往戰壕里垂下來專找睡著的人。」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我射了一箭,它被擦了下就當場潰爛散掉了。」
「這個毒,應該敵我不分吧?」德墨忒爾問。
赫拉克勒斯的氣勢一下子矮了下去。
「對,我女兒剛會爬凳子,見什麼抓什麼,所以我根本不敢在家裡拿出來。」
德墨忒爾這時也把手伸到桌面上,掌心朝上。
一朵花從她掌紋里頂了出來,四片花瓣,紅得發暗。
「鶯粟。」
她把花瓣掉落後的乾果輕輕一搖,幾粒黑籽落在桌面上。
狄俄尼索斯張嘴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把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捂住嘴。 德墨忒爾看了他一眼,把乾果攏回袖子裡:
「如果活人聞多了,醒過來以後就會老惦記著它,所以我通常不往活人身上用。」
涅墨西斯這時頭頂那杆天秤也慢慢往下落,由一團影影綽綽的光成了實打實的青銅器。
秤盤上浮出字來:鞭子罰,秤稱量。
眾人的目光,又轉向了下一把椅子。
普羅米修斯從椅邊拿起一截乾枯的茴香稈,看上去就是田埂邊隨手摺下來的枯草。
狄俄尼索斯把脖子伸長了些:「……就這個?」
普羅米修斯彈出拇指,按住稈頂節疤往下一掐。
茴香莖的芯是綿軟的白瓤,點著了燒得特別慢。
牧人趕夜路會把一點火種塞進去,一整夜都不會滅。
神話里的盜火者,就是用這個把火種藏起來帶出去的。
他掐開的口子裡透出一點光,與此同時,神殿裡其他的光同時暗了。 「盜來的火照到哪裡,哪裡就藏不住。」
「藏不住什麼?」狄俄尼索斯不太服氣,從袖子裡摸出枚先令,拇指一彈。
「反面。」普羅米修斯快速報出:
「落地以後往左滾,滾到赫拉克勒斯腳邊,他會拿濕的那隻靴子踩住。」
銀幣這時候才落下來,立著滾了小半圈,歪歪扭扭地朝左邊去了。
赫拉克勒斯眼看它滾到跟前,想也沒想擡腳就是一踩。
踩完他才反應過來,靴子挪開,發現還真是反面。
「……我可不是聽了你的才踩。」大個子舉起雙手。
普羅米修斯點頭:「你擡腳以前,我就看見了。」
赫拉克勒斯不信邪:「那你知道,我現在要一棒子……」
「你不會揮棒。」普羅米修斯斷定:「你會先把這句話問完,然後右手去夠箭筒,夠到一半想起來箭上有毒,再把手縮回去。」
說話的時候,赫拉克勒斯右手已經懸在肩膀後面,離筒口還有一點。 他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李察想到,自己的鏡子也能讀人,但讀的是對手已經有苗頭的,說到底還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普羅米修斯的火,讀的卻是還沒發生的。
德墨忒爾問:「能看見多遠的未來?」
普羅米修斯想了想:「十秒以內跟親眼看著沒有兩樣,過了一刻鐘,就只剩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再遠的……都是畫面自己來找我。」
「很好。」赫卡忒說:「到你了,赫爾墨斯。」
習慣於最後一個的李察,從懷裡取出那頂狗皮帽子。
剛拿出來,赫拉克勒斯就抽了抽鼻子:「什麼味?」
「赫爾墨斯借來的冥王帽子,就這個味。」
李察一邊說一邊想著,連夢境儀式中都能讓人聞到狗味,看來這都概念化了。
他把帽子扣到頭上。
有那麼一瞬,殿裡什麼事也沒發生。 隨後赫拉克勒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狄俄尼索斯的杯子也翻了。
他顧不上扶,兩隻眼睛在最後那把椅子上來回掃。
普羅米修斯一把掐開了茴香稈的口子,白火從稈里湧出來,比剛才任何一次都亮。
光漫到最後那把椅子,在那裡分開了。
「……我也看不見,火只能照活物,所以從他身上繞過去了。」
李察坐在原處,一隻手還搭在扶手上。
涅墨西斯那雙綠眼睛隔著面具,盯著他椅子上的扶手,那裡有道印子。
左邊那隻秤盤朝著那張椅子,秤桿一點點往那邊沉。
李察又看向主座之人,發現赫卡忒的金面具正正地對著他,一點都沒偏。
她突然笑了,那笑聲疊在一起,年輕的聲音帶著點驚喜,老的聲音里全是瞭然。
「赫爾墨斯……你在我眼裡,從來沒這麼亮過。」
李察坐在原地,猛然想起冥王盔的提示:亡魂、歿聲及冥府一系之存在,見之反較平日更清。 他把帽子摘下來,重新出現在椅子上。
赫拉克勒斯憋出一句:「首座,您……」
「三岔路口的女神,夜裡給死人舉火把。」
赫卡忒瞥了他一眼:「以後多看點書,我看最近那個賣的很好的《奧林匹斯星傳》就不錯。」
大個子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看著李察手裡那頂軟塌塌的皮帽。
「冥王哈迪斯借出去的頭盔,冥府一系看得最清楚,合理。」
李察把帽子揣回懷裡。
活人的眼睛,它全遮得住。
可惜在自己想要遮眼的人面前,這頭盔卻失效了。
接下來的交易環節冷冷清清。
狄俄尼索斯的杯子續滿了,酒還是苦的。
普羅米修斯在桌上擺了一小排穩定劑,赫拉克勒斯買走兩瓶,說給營里的獵手備著。 李察看向德墨忒爾:「上次你拿出來的冥府水仙還有嗎?」
「有。」德墨忒爾從袖子裡摸出小陶罐。
「上次說過了,你應該知道這是幹什麼的?」
李察點頭:「引魂通靈的媒介,直接吃下去會提升靈感,但更容易招來注視,在帷幕後也更脆弱。」
「但我不吃,收著做研究。」
【吃飯】離lv.5隻剩一點進度了,lv.5的特質【化腐】:攝入帷幕後的骨與肉,代謝其中之物。
他心裡沒底,既眼饞冥府水仙帶來的靈感增強,又不想背上副作用。
所以先收著,等哪天研究明白了再說。
德墨忒爾的赤陶面具下沒有表情,她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
「拿什麼換?」
「老規矩,鑑定。」李察繼續空手套白狼。
「這次先記在帳上,往後你田裡再有什麼拿不準的,讓信使送來給我看,不另收錢。」 「不愧是赫爾墨斯,拿走我的東西還讓我回頭去找你。」
德墨忒爾把陶罐整個推了過來。
「裡面的總共可以用六次,都拿走。」
「鑑定不了的,我會照實說。」李察先和她說好。
「行。」
見到都交易完,赫卡忒進入最後一個環節。
「好了,開始分享情報。」
狄俄尼索斯說軍需系統向他訂了一大批苦釀,據說是某處海岸撤離用,要讓士兵撤退時不出聲、不慌亂。
塞特又上門了一次,被他趕走後,只留下一句價錢好商量。
赫拉克勒斯咧了咧嘴,接了下去。
他兌現了上一次聚會的約定,用普羅米修斯的樣品手雷試炸了那些離不開毒氣的四足邪物,士兵管它們叫黃喉犬。
邪物的以太被撕開後,把吞進去的毒氣全咳了出來。 「風向呢?」
「記了,爆點的土也挖了,已經寄出去了。」他朝李察擡擡下巴。
「還有……」
赫拉克勒斯的嗓門壓了下來。
「對面陣地後方又在囤新鋼瓶,囤了好幾天。
我們的人摸過去聞過,說那股味兒跟以前的不一樣。」
「什麼味?」德墨忒爾問。
「像剛割下來的乾草。」
普羅米修斯頭頂的火一下竄了起來。
他整個人往前一弓,手死死按住右肋,開始乾嘔起來。
肩膀一抽一抽,面具下呼哧呼哧地喘,好像肋骨下有隻鳥在拿喙啄他。
狄俄尼索斯伸手要扶,他擺手示意不用。 盜火的人,預見就是受刑。
每看清一次,鷹就來啄一次肝。
「十九號……」他從牙縫裡往外擠。
「伊普爾……北邊……」
火苗落了下來,縮成一小簇。
普羅米修斯慢慢直起腰手還在肋下按著。
赫拉克勒斯立馬表示高度重視,實際上上次的預見確實也印驗了。
他咬著牙說:
「營里剛發了新的浸藥頭罩,那幫小子嫌悶,沒一個肯戴。
我回去就拍電報,從明天起給我吃飯戴,睡覺戴,拉屎也戴!」
「誰不戴,我把他扔進黃喉犬窩裡!」
接下來的兩位女性,情報都比較少: 涅墨西斯(寫字):「薩洛尼卡,死人站著,活人關在鐵絲網裡。」
德墨忒爾則說,弗蘭德斯的農夫開春犁地會翻出骨頭。
輪到赫爾墨斯,李察站起身。
「我替人帶句話,熱那亞那位從前的墨丘利,托我問首座好。」
「他說,往後給這一桌找他做業務,按熟客價算。」
眾人議論紛紛:
「墨丘利?羅馬那一桌的?熱那亞倒騰軍火的……」
李察補充:「現在,他是總商會戰時航運委員會的委員。」
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那往後想找他買東西或者賣東西,就找你?」
「找我。」
大家都明白了過來,羅馬桌的最大遺產之一,現在被握在赫爾墨斯手裡。
李察的面具輕輕動了下,兩條金蛇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赫卡忒沉吟了一會兒,還是說:
「替我謝謝他,既然是做生意,大家就按照做生意的模式來談。」
她也難得分享一條情報:「我這也有一條,羅斯的。」
「那一桌,最近在替宮裡那位西伯利亞的長老辦事。」
「那邊的皇儲有血病,一碰就出血止不住。
前段時間在前線大本營,皇儲流鼻血宮廷醫生都沒辦法,只能讓火車連夜把人送回皇村。
但那位長老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血就止住了。」
「羅斯那一桌替他辦的什麼事?」李察問。
「不知道。」赫卡忒搖頭。
「只知道他們收的錢比往年多了一倍,接了這單生意以後,再沒回過我的信。」
她站了起來。
「下次聚會,二月中。」 「記住了,你們之前關於冬至的那句誓言,是對著自己面具念的。」
「如果誰違背了誓言,我這邊第一時間就會知道。」
火炬熄了。
………………
開羅,荷魯斯坐在一座廢棄清真寺的屋頂上。
他臉上的膏藥前幾天揭了,鼻樑還是往左歪著。
正骨老頭搖著頭說:「你那個比駱駝矮一點的朋友,下手是真不留情。」
游隼此時正在他頭頂繞圈,一圈又一圈,翅膀雖然拍得急,但就是不下來。
「下來!」
它又繞了一圈,爪子尖一偏又拔上去,好像他胳膊上有炭會燙到鳥。
最後,游隼落到對面宣禮塔的檐上,偏著腦袋看他。
荷魯斯把胳膊放下了。 腳底下的影子往北伸著,伸過屋頂邊沿,一直搭到隔壁那戶人家的晾衣繩上。
冬天正午的影子本來就比人長,本來就朝北,他沒太在意。
一直到太陽往西落去,遮陽棚,棕櫚樹長椅,長椅上的士兵,每一樣事物的影子都跟著斜過去,長長地鋪在沙土上。
荷魯斯低頭發現他的影子還朝著北,跟正午一模一樣,就是長了些。
他連忙起身,往城北快步走去。
等走到勝利門,太陽都快要下山了,城門洞的影子已經往東拖出去很遠。
他的影子還朝北,越拖越長,長得不像一個人的影子了。
倒像一根繩,一頭拴在他腳脖子上,另一頭系在遠得看不見的什麼地方。
另一邊,到了十二月中旬,哥本哈根的港口來了條大船。
這次來的客人不太尋常,汽車大王福特包下了整條船,上面裝了一百多號和平主義者、牧師、女權協會的太太、四十幾個記者和一群大學生。
新大陸碼頭上,送行者喊的口號跟著船一起漂過了大洋:
「聖誕節前,讓小伙子們走出戰壕。」 福特是有神秘側靠山的,應該說在新大陸能混得開的人,都有很強大的神秘側背景。
開船前一晚鍋爐房裡多了幾裝在鉛皮箱裡的機器,箱子上貼著福特公司的標籤,轉起來不冒煙,只嗡嗡地響。
夜裡值班的司爐工把臉貼在舷窗上,看見外面海好幾次換了顏色。
船是到了,福特本人卻在克里斯蒂安尼亞的大飯店裡病倒了。
他在床上躺了幾天,某天清早沒跟任何人打招呼,裹著毯子就上了回新大陸的郵船。
走之前,他只給秘書撂下一句話:「我看,我還是回家找媽媽吧。」
整個汽車公司的人都知道,他管自己太太叫「媽媽」。
西大陸的報紙可不管這些,第二天各家版面上都印著這句話,跟聖誕節前的笑話專欄一樣。
剩下的人照舊往下走,斯德哥爾摩開了三天會,今天輪到哥本哈根,和平協會在國王新廣場邊上的大飯店包了宴會廳。
洛基端著杯酒,在人堆里轉來轉去。
長桌上擺著醃鯡魚、黑麥麵包,還有一大桶冒著熱氣的香料紅酒。
協會的太太們來回添酒,添得非常勤快,仿佛多灌客人幾杯,海峽那邊的炮就能少響幾聲。 一個年輕人朝他舉起杯子。
二十三四歲,臉凍得通紅,一開口是堪薩斯的平原腔,每個元音都拖得老長。
「先生,您是本地人?」
「算半個。」洛基跟他碰了一下杯。
「我在這座城裡住的年頭,比這杯酒在桶里待得還久。」
年輕人是《首府報》的記者,第一次出國,也第一次喝阿夸維特這樣的烈酒。
他喝得眼淚都嗆出來了,還是很鄭重地把杯子舉高。
「為了和平!」
「為了和平。」洛基微笑點頭。
「福特先生說……」年輕記者壓低聲音:
「他說戰爭是做壞了的生意,只要讓那些人坐下來算清楚,就沒有人願意接著虧本。」
洛基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年輕記者的臉更紅了:「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你說的每個字都對。」洛基把笑收回去。
「就是很可惜,你們來晚了。」
「晚了?這場戰爭才打了一年多……」
「是晚了,你們再早來幾千年就好了。」
對帷幕後那些高位者來說,戰爭無疑是賺的,這件事在幾千年前就有人意識到了。
每次大型戰爭,都能帶來帷幕後的新一輪變化和疊代。
但對於神秘側資源豐富到溢出的新大陸來說,卻有很多人意識不到這一點。
洛基沒多解釋,端著杯子從他身邊走開。
這一個月以來他賺的盆滿缽滿,手頭資金一多,他就忍不住想買點東西。
洛基今晚真正想見的,是壁爐邊那個福特公司的技術顧問。
這幾天,整個港口都在議論他們公司隨船帶來的那輛車。 洛基下午在廣場上觀察,發現這輛車居然是活的。
或者說,這輛車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新大陸的事洛基知道的不算少。
中部山脈以西那片空白先不說,就是東海岸那些夜裡亮著電燈的城,帷幕也比舊大陸薄上許多。
流水線上開下來的車,一百萬輛里總有那麼幾輛會自己認路。
洛基想要一輛那樣的車,他手裡恰好有能換車的情報:有位大師翻過獵冊,獵主為此掏出了瓦薩號的船環來擺闊。
他端著兩杯熱紅酒走過去,把其中一杯放在技術顧問手邊。
「丹麥人回了丹麥,總得喝一杯丹麥的甜酒。」
技術顧問看看杯子,又看看他,謹慎的沒去碰酒。
「你就是在自由港后街招人的那個。」
「……消息傳得真快。」
「港口就這麼大。」技術顧問把懷表啪地合上。 「有事就說,儘量快一點,福特先生不喜歡浪費時間,我也不喜歡。」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洛基朝窗外擡了擡下巴:「門口那輛車,我想要。」
技術顧問的眉毛動了動:「那是帶過來展示的樣車,不賣。」
「我沒說買。」洛基笑了笑。
「我拿一條消息換。」
「什麼消息?」
「關於一位……」
那個詞已經到了舌尖上,他聽見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一位館員跟我講過,皇家圖書館借書超期一天,要罰一個歐爾。」
洛基呆愣在原地,這話出來的太過於絲滑了,好像他本來就打算講這個。
技術顧問看著他,已經開始皺眉了。 「抱歉。」洛基清了清嗓子。
「我是想說,有一位……」
這次,他故意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往外吐。
「……有一位圖書管理員在的本地圖書館,冬天下午三點就閉館,外地人去了常常撲個空。」
技術顧問把懷表打開,看了下時間。
洛基渾身發涼。
他換了個辦法,從內袋摸出鉛筆和一張名片。
「我寫給你看!」
鉛筆落下去,他每一筆都盯著看。
名片背面出現了一行小字:本件僅供館內閱覽。
洛基盯著那個紅戳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攏,把名片攥成了一個紙團。
技術顧問忽然開口了:「已經七分鐘了。」 「啊?」
「你占用了我七分鐘時間。」
顧問直接把懷表杵到洛基眼皮下,表蓋里刻著行小字:高地公園廠·工時記錄。
「七分鐘放在高地公園廠,流水線能下來一打車。」
洛基下意識地除了一下,三十五秒一輛。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現在不是算這個的時候。
「再給我一分鐘,就一分鐘。」
他用力吸了口氣,嘴一張:
「你們那一百萬輛車吧,好是真好,就是滿街跑來跑去全是一個顏色。」
他心裡暗叫不妙,要命的是嘴還剎不住車:
「福特先生回家找媽媽,坐的估計也是那個顏色的吧?」
和平協會的兩位太太本來端著酒壺正往這邊來,此時一前一後釘在原地。 還有那個年輕記者,就在幾步開外。
他心想,今天的新聞稿終於有著落了。
顧問把表蓋啪地合上,揣回兜里。
「底特律的騙子我見得不少,賣專利的,賣油田的,還有賣神油的,說往油箱裡滴一滴車就能跑一百年。
這幫人起碼自己心裡有數,知道手裡攥的是什麼貨。
但連自己賣什麼都說不清的騙子,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我知道我賣的是什麼!」
這次洛基的嘴終於聽話了,可惜已經晚了。
顧問轉身就往外走,洛基跟著追出了門。
他發現對方來到門口拉開車門坐進去,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連方向盤的邊都沒碰。
車鳴了聲喇叭,亮起車燈,輪子壓著積雪往前走。
等車咯吱咯吱開出去十幾碼,車轍印自動消散。 半小時後,飯店侍者送來一張便箋。
福特公司駐西大陸採購處謹此告知:本公司及其關聯機構,今後不與自由港后街那位先生發生任何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