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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想要的味道

2026-10-14 16:45:50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534章 想要的味道

  過了十二月中,霧從泰晤士河邊漫上來,到了花月街口被裡街的幕牆濾過,進門洞時只剩薄薄的貼著石板往裡淌。

  五月里被砸碎的櫥窗都換上了新玻璃,唐納當鋪的銅牌倒是一直沒換。

  李察推門進去,櫃後面坐著的唐納很不爽。

  「……喂,你有兩個月零九天沒來上班了。」

  他左手捏著一把銅鉗,鉗尖夾著米粒大的綠松石。

  「唐納先生,我去亞平寧……」

  「我知道你去了亞平寧。」

  唐納把綠松石丟進錫碟。

  「你去了米蘭、熱那亞、瑞士,還翻了一座雪山……」

  他把銅鉗放下,從櫃下抽出信封啪地拍在桌面上。

  「還有這個,熱那亞人的信倒比你來得勤。  今天早上郵差把它塞進來的時候,問我收信人是不是我那個瘦兒子。」

  「您怎麼說的?」

  「我說就是個兩個月不來上工的懶夥計。」

  唐納把信封遞過去:「郵差說現在年輕人都這樣,他自己的學徒上個月才報了名,人已經找不著了。」

  李察把信揣進大衣,很熟稔的來到後室。

  唐納把小炭爐撥旺,抓了把茶葉。

  「後面有一箱新貨,邊喝茶邊看。」

  茶是亞茲德的老做法,加了一撮干玫瑰花瓣,煮得又濃又澀。

  唐納起身去後屋,回來時抱著一隻釘了鐵條的木箱,木板上刷著軍需處的黑色編號。

  「這是巴斯拉來的。」

  他撬開箱蓋,裡面的碎稻草里埋著三隻陶碗。

  碗跟家裡盛湯的差不多,素坯。  唐納戴上手套把其中一隻捧出來,翻過來給李察看碗心,上面全是咒文。

  【學識】的資料庫自動翻開,李察在腦子裡比對著。

  咒文用的是阿拉米文,曾經作為波斯帝國的官方語言,現在已經逐漸失傳。

  碗底還畫著個人形,長發散亂,兩隻胳膊被綁在身後,腳踝上拴著鐵鏈。

  「這是咒碗。」唐納介紹著。

  「兩河那邊的老物件,薩珊王朝時候的。

  那時候住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曼達人、基督徒家家都請人寫這麼一隻倒扣著埋在門檻和牆角,有的埋在死人床下。」

  「埋下去做什麼?」

  

  「關住髒東西唄。」唐納在碗沿上敲了敲,示意他注意裡面。

  「你想像一下,碗口往下一關,不就等於一張嘴閉上了。

  如果有不乾淨的東西,就會從土裡往上鑽進碗裡。

  它們繞著這些咒文打轉,到最裡面就被這個綁著的女人摁住了。」  唐納在箱子邊坐下:

  「去年冬天帝國的兵占了巴斯拉,往北推到古爾奈,在那邊挖架炮位。

  他們把泥磚地一撬開,發現裡面整整齊齊扣著七八隻咒碗。

  那幫大頭兵也是膽子大,居然敢把這邪性玩意拿去當刮鬍子的盆。」

  矮個子男人說到這裡,有些無語。

  「後來他們刮出的泡沫老是發黑,剃刀刮著刮著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劃。

  軍需官這才覺得不對,裝箱寄回來托人處理掉。」

  李察想起早上報紙第三版讀到的消息:湯森將軍的部隊在庫特被圍,已經十來天了。

  唐納把碗放回稻草里。

  「我們按老規矩賣出去四六分成,但鑑定報告必須寫清楚。」

  李察把那隻碗捧到燈下,靜水鋪開。

  碗心第三圈有行寫著主顧名字,李察拚出來,皺了皺眉。  「唐納先生,這上面寫的是巴赫拉姆·古什納斯普,其母米赫杜赫。」

  「對。」

  「怎麼只寫母親的名字?」

  唐納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玫瑰花瓣。

  「當爹的是什麼人,誰也打不了包票,當娘的跑不了。」

  「我祖父說那邊的人寫護身符,都按母親認人。

  邪物也認這個,它分不清誰是誰的兒子,但它認得是從誰肚子裡出來的。」

  李察想起送到家門口的電報,也確實全是交到母親和太太手裡的。

  接下來一個小時,他照舊幹活。

  柜子里那幾把銅水壺,壺嘴積了一圈綠鏽,他拿軟布蘸了醋和鹽,一點點擦乾淨。

  一隻奧斯曼時代的黃銅星盤轉軸發澀,他滴了兩滴骨油進去,來回撥弄刻度環,直到它轉起來不出聲。

  還有一對象牙骰子,鍍銀的香料盒,鑲了半圈珍珠的手鏡。  每件古董在他手裡都只過了一小會兒。

  擦拭、上油、放回原處,指腹順帶在它們身上停一停。

  【可用點數:3.07……3.15……3.19……3.23。】

  唐納在櫃後面看帳本,偶爾擡頭瞥他一眼。

  「你擦東西的樣子,比我那個幹了十幾年的老夥計還上心。」

  「老夥計呢?」

  「去年死了。」唐納翻過一頁。

  「他擦東西的時候老是哼歌,哼的全是跑調的讚美詩。

  你倒是不哼,就是擦完了站著發呆,跟擦完以後古董還要跟你說句話似的。」

  李察把星盤放回架子,沒接這句話。

  收工後,他從內袋裡摸出一塊石頭放到柜上。

  這是當初唐納從拜火神廟立柱旁火盆里取出的石頭,用來幫他守住窗的門。  此時這塊石頭已經發黑了,見狀,唐納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他放下帳本,把石頭拈起來觀察:「放在窗上多久了?」

  「七月放上去的。」李察回答。

  「出門的時候帶著嗎?」

  「沒有,一直在宿舍里。」

  唐納把石頭放回手帕上,慢慢折起來。

  他起身去後屋,回來時塞過來一塊新石頭。

  「我祖父從家裡帶出來一口袋石頭,到我手裡還剩十一塊。

  你上次拿走一塊,這次再拿一塊,還剩九塊。」

  「這麼少,那我……」

  「拿著!」唐納不容他拒絕。

  「你現在身邊招來的髒東西越來越多了,處境比我更危險。」  正說著,外面有人推門。

  一位裹著貂皮披肩的老太太走進來,要給孫女的訂婚戒指換個托。

  唐納立刻堆起笑迎上去,一邊走一邊回頭沖李察擺手,意思是該幹嘛幹嘛去。

  李察識趣的離開,他在門邊站著,先把熱那亞來的信拆開。

  「威廉士先生鑒:

  按您的建議後,生意比往年同期多出不少。

  斜對面那家保險行的老闆來問我秘訣,我告訴他多去商會開會。

  他去了兩次,回來說開會比打官司還累,從此見了我就繞著走。

  王冠勳章還在排隊,上個月我前面有兩百零四位,這個月還剩一百九十一位。

  羅馬的效率真是令人感動,我估計等輪到我,孫子應該能替我領獎。

  另有一條您可能會感興趣的消息,長女士已經坐阿布魯齊公爵號離開熱那亞,去了波士頓。

  臨走時她來拜訪了我,但沒喝我的咖啡,大概是嫌豆子不好。  還有一事不得不告知,羅馬城犁溝里那位老前輩讓我給您帶句話:路過不看碑,是嫌碑舊了麼?

  我原樣轉達,一個單詞沒敢改。

  在我們這裡,達人的不滿通常會表現在天氣上。

  上周熱那亞的雨下得格外暴烈,港口上空連一絲風都沒有,老水手說他活了六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天氣。

  我個人建議,您下次路過亞平寧,哪怕只在任何一處它認的城門口站一站,打個招呼也好。

  ——您忠實的,.」

  李察把信折好,回去的路上,他發現霧比來時濃了。


  當天夜裡他把咒碗放在書桌上,碗口朝上。

  他看了一會兒又把它翻過來,碗口朝下扣著。

  這樣放順眼多了。

  李察把鑑定報告寫到一半,窗戶上傳來細碎刮擦聲。

  他擡起頭,窗外側蹲著只銅甲蟲。  它用兩條後腿抵著銅球,銅球比它的身子還大,正一點點往窗縫裡推,和堆糞球差不多。

  甲蟲停下來,轉過頭用兩隻複眼對著屋裡的人。

  李察把窗戶推開,銅球骨碌碌滾進來,甲蟲跟著跳到窗上,又從窗跳到桌面。

  落地時六條腿同時一軟,喀嚓一聲癱成扁平的銅片,不動了。

  這是普羅米修斯的信使,上次和他打過招呼,寄過來的銅球的接縫處有一圈螺紋。

  他擰開發現裡面用毛氈裹著四枚拳頭大的銅殼手雷,按順序刻著03、04、05、06。

  套環上鏨著一行小字:轉三格,再拔。

  毛氈下壓著普羅米修斯的信。

  「赫爾墨斯:

  成品四枚按約交付,關於赫拉克勒斯那兩枚樣品,02出了問題。

  他投出去的時候提前炸了,我已經改了引信,新的蠟封換成燈心銅箔的,泡一個星期也不會進水。

  套環是保險,轉三格以前拔了也不會響。  按我們的約定,研究樣品的處置需要雙方簽字。

  我已簽過,請你簽好以後把附頁放回銅球里,甲蟲天亮前會自己醒。

  另,我師父說如果你來納沙泰爾,他想請你喝杯咖啡,名片隨附。

  ——p.」

  李察拿起鋼筆要簽字,筆尖懸在紙上又停住了。

  他換成桌上另一支鉛筆,在右邊那條線上簽了個「.」。

  想了想,又在後面又添了個小小的雙蛇杖記號。

  剩下就是最後的名片需要處理。

  名片做的很精緻,正面是一幅銅版畫。

  畫上是個孩子模樣的人偶,坐在小書桌前手裡捏著鵝毛筆。

  李察認得這個人偶。

  一七七〇年代,納沙泰爾的鐘表匠皮埃爾·雅克德羅做了三個自動人偶「作家」、「畫家」、「音樂家」。  雅克德羅後來也成為了世界最著名的鐘表品牌之一。

  名片背面印著一行字:

  「納沙泰爾,湖濱街,咖啡隨時。——一個鐘錶匠」

  李察拿著名片,想到普羅米修斯的師父似乎去年才晉升大精通的,應該不會是這位一百多年前的鐘表匠雅克德羅。

  可能是學生?

  但學生都是大精通,他本人如果能活到現在,至少也是大精通甚至是達人了。

  李察把名片放下,發現不知不覺從小精通到大師整整四個位階,自己都有認識的合作者了。

  ………………

  伯克利廣場上的岡特糕點店,從一七五七年開到現在,冰淇淋和婚禮蛋糕在帝都出了名的好。

  上流人家嫁女兒,要是蛋糕不是岡特家的,第二天報紙社交版上都要多寫一句。

  可今年冬天,岡特家先是三個學徒去了兵營,接著白糖配額又被砍掉一半。

  婚禮前十天,店裡派人送來一封措辭極其恭敬的信,把這張訂單退了。  伯爵夫人念完信,臉色很難看。

  菲利普斯倒是一點都不急,那天下午茶散場的時候,他就已經託了伊芙琳和格蕾。

  伯爵夫人卻說:「讓兩個女學生做婚禮蛋糕,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們做的司康,我一個人吃了四個。」康斯坦絲很堅持。

  伯爵從報紙後面咳了聲,這事就定下來了。

  說到蛋糕,還得從七月里那顆種子說起。

  那是德墨忒爾在七丘之城之後送的,附了一張紙條:埋下去,注一點乾淨的以太,心裡想著你要什麼。

  李察埋的時候想的是:長點能讓妹妹高興的東西,最好是香草莢。

  八月過去,九月過去,牆根下連根草都沒冒出來。


  他一度懷疑是德墨忒爾的種子認生,只肯在她自己田裡長。

  十一月初,園丁來敲書房的門,臉色很難看。

  「老爺,玻璃房裡長東西了。」  傑拉德跟著他去看,一株藤從牆根底下鑽進了玻璃房,綠得發亮。

  「它爬得太快了。」園丁的聲音有點抖。

  「周一我來澆水,它在東邊那根鐵架上。周三我再來,它已經爬到西邊那根上去了。」

  傑拉德在藤下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問題。

  「隨它吧,別砍,也別挪。」

  到了十二月中旬,藤上結了莢,玻璃房的門一推開,甜香就往人臉上撲。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伊芙琳先伸手摘了一根。

  格蕾接過去,湊到鼻子底下聞。

  「這不是馬達加斯加的,馬達加斯加的甜裡帶著點菸味,莢皮也更厚。」

  她又聞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也不是墨西哥的,墨西哥的更沖,有股辣味。」

  「那是哪裡的?」伊芙琳問。  格蕾第三次把莢湊到鼻尖,這次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這是『想要』的味道。」

  伊芙琳一愣,把莢搶過去自己聞,臉上表情慢慢變了。

  「我小時候過聖誕節,站在糖果店的櫥窗外面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她把莢舉到格蕾面前晃了晃:「格蕾姐姐,你聞到的是什麼?」

  格蕾眼睛往李察那邊飄了一下,又飛快地挪回來,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聞到的也是糖果店。」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擡頭,耳尖卻一點點紅了起來。

  那天夜裡,等兩個女孩都回了房,李察一個人回到玻璃房,摘下一根莢放上天平。

  聖䴉鎮紙記下來的是:可食。

  青銅小天平往另一頭沉了沉,稱出來的是一個詞:賜。

  秤盤停穩以後又輕輕晃了下,好像還稱出了一點別的什麼。  李察湊近去看,秤盤上只剩很淡的甜香。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家的廚房就被兩個姑娘占領了。

  廚娘被伊芙琳客客氣氣地請去了隔壁洗衣房。

  管家路過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又默默把頭縮了回去。

  伊芙琳是總指揮,格蕾是副官,李察是被拎進來的壯丁。

  「你力氣大,打蛋白。」伊芙琳把銅盆塞進他懷裡。

  「打到倒過來不掉為止。」

  「倒過來?」

  「倒扣在你頭上也不掉。」

  李察抱著銅盆坐到長桌一角,打蛋器在盆底颳得嘩嘩響。

  伊芙琳又扔過來一條圍裙。

  李察把帶子繞到背後,瞎摸著打上的結很難看。  長桌另一頭傳來聲很輕的笑。

  格蕾放下手裡小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去。」

  李察轉過身,感覺到背後有兩根手指捏住帶子,打了個蝴蝶結。

  「好了。」

  少女轉到他面前,順手把他胸前圍裙撫平,指尖碰到了襯衫口袋裡硬硬的東西。

  「這是什麼?」

  李察心裡一跳:「……鉛筆。」

  「你繫著圍裙還揣著筆?」格蕾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伊芙琳說你睡覺都抱著書。」

  她說著,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低下頭把打蛋器在盆里攪得更快了。

  格蕾坐回長桌另一頭剖香草莢。  剖到第三根她猶豫了一下,朝這邊招手。

  「李察,你過來。」

  她又馬上補了一句:「……伊芙琳說你手穩。」

  李察放下銅盆走過去,接過小刀學著她的樣子拿刀背去刮籽。

  黑籽黏在刀背上刮一下掉一半,剩下全糊在莢皮上。


  「不是這樣。」

  格蕾伸手過來,把他的手指往下按了按:

  「刀背要斜著貼莢皮推,別往下壓。」

  她的手指沾著麵粉,暖暖的按在他指節上。

  按了兩秒,她好像才意識到自己按的是什麼,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把手抽了回去,在圍裙上蹭了好幾下。

  「刮、颳得太狠,莢皮里那層油就跟著下來了,會發苦。」  她一口氣說完,低頭去剖第四根莢。

  結果一刀劃歪了,半根莢從案板上滾到了地上。

  兩個人同時彎腰去撿,腦袋差點撞到一起。

  格蕾猛地縮回去,捂著額頭好像真被撞到了一樣。

  「蜂蜜不夠了!」伊芙琳忽然大聲宣布。

  「我去地窖拿。」

  她走到門口,突然回頭沖哥哥使勁眨了眨眼睛,眨得李察都怕她眼皮抽筋。

  門關上了,廚房裡一下很安靜。

  格蕾低頭剖莢,剖得特別專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小:「米蘭的飯……好吃嗎?」

  「好吃,藏紅花飯,炸小牛排。」李察想了想。

  「比法蘭的好,法蘭的麵包硬得能敲釘子。」  「那……」

  格蕾停了下,後半句話不知怎麼就自己跑了出來:「比我做的呢?」

  話一出口,她手裡的刀就停住了,臉從下巴一路紅到額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手藝,手藝上……」

  「沒有你做的好。」李察馬上回答。

  格蕾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把臉埋得更低了。

  她擡手想把垂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手上麵粉在臉頰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你臉上……」李察指了指。

  「哪裡?」

  她拿手背去擦,擦的是另一邊,結果左右兩邊都白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聲,伸手過去,用拇指替她把那道麵粉抹掉。

  格蕾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李察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一點麵粉。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伊芙琳抱著罐蜂蜜走進來。

  「找到了!地窖的燈壞了我摸黑摸了半天。」

  兩人迅速分開,李察看了眼那罐蜂蜜。

  他記得很清楚,早上它就擺在廚房窗上。

  伊芙琳看看哥哥,又看看縮在鍋後面的格蕾,什麼也沒問,哼著歌去調麵糊了。

  蛋糕在傍晚烤好,蜂蜜是伊芙琳五月追回來那窩蜂釀的,豆蔻是格蕾從家裡帶來的。

  當初李察念給妹妹聽的那道「馬達加斯加香草莢焦糖布丁」。

  伊芙琳做出了一個戰時版:蜂蜜焦糖蛋奶醬,夾在不上糖霜的蜂蜜蛋糕里。

  她又捏了只小兔子,穿著燕尾服,打著領結,禮帽歪著,是伴郎兔教授。

  「帽子歪了。」格蕾提醒著妹妹。

  「伴郎的帽子就該歪著。」伊芙琳把兔教授放在新娘兔旁邊,退後兩步端詳。  「伴娘也要做一隻吧?格蕾姐姐你來捏。」

  格蕾拿著麵團的手停住了。

  「伴娘是康斯坦絲小姐的堂妹……」她小聲說。

  「我又沒見過她,不知道該捏成什麼樣。」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低頭捏了一隻,捏得很小,耳朵也短。

  她把這隻小兔子放在了蛋糕最邊上,離兔教授隔著大半個蛋糕。

  伊芙琳伸手把伴娘兔挪到兔教授旁邊。

  格蕾看了一眼,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伊芙琳再挪過來,格蕾再挪回去。

  挪到第三次,伊芙琳終於沒忍住,趴在桌上笑得爬不起來。

  晚飯後,格蕾說要去玻璃房再摘幾根莢,留著給妹妹以後用。


  伊芙琳立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說自己困得不行了。  她上樓前在樓梯拐角回頭,沖哥哥最後又擠了一次眼睛。

  管家以為她眼睛裡進了蟲子,要去拿手帕。

  李察只好披上大衣一個人跟過去。

  玻璃房裡,格蕾踮著腳在夠最高那根藤上的莢,夠了兩次都差一點。

  李察走到她身後,伸手替她摘了下來。

  格蕾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他胸口上。

  女孩嚇得一縮,轉過身來手裡攥著那根莢,半天沒說話。

  「對了,這個給你的禮物。」

  李察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小紙包,心裡對妹妹道了個歉。

  「米蘭帶回來的。」

  格蕾拆開紙包,裡面是一小撮暗紅的細絲。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從窗上拿過園丁澆花的玻璃杯,捏起藏紅花絲丟進去。  金黃色從那根絲里洇出來慢慢暈開,整杯水都黃了,絲本身還是紅的。

  「是真的藏紅花,沒摻紅花絲。」她驚喜地說,又擡頭看他。

  「你在米蘭居然沒被騙!」

  「賣給我的老闆也是這麼試的。」

  「那當然,這是最笨也最準的辦法。」

  她低頭看著那杯金色的水,聲音慢慢輕了下去。

  「……那你在米蘭買香料的時候,有沒有想起我?」

  「嗯,想起你了。」

  格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你怎麼……一封信都沒寫?」

  李察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實在答不上來。

  格蕾也沒等他回答,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你走以後我每個周五晚上回宿舍前,都要去問一句有沒有我的信。」

  她害羞的笑著。

  「後來老太太一看見我就搖頭,我還沒開口,她就先搖頭。

  再後來我就不問了,只是每次路過那裡走得慢點。」

  「你出國那兩個月,我每周六都來這裡烤點心。

  烤給伊芙琳吃,烤給你外公吃,烤給管家吃,烤給園丁和傭人們吃。

  後來,他們都說吃不下了,我還在烤。」

  她低著頭,把那根香草莢在指間慢慢轉著。

  「烤給誰吃,我自己也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更小了,差點被玻璃外的風聲蓋過去。

  「……其實知道。」

  李察感覺到胸前口袋裡的鉛筆正貼著襯衫。  而眼前這個姑娘,同樣在等他。

  「格蕾,我……」

  「你先別說。」

  格蕾很快地打斷了他。

  「伊芙琳說,你說話前要在心裡掂量很久。

  你剛才掂量的時間……太長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怕我還沒準備好。」

  李察看著她,搖了搖頭。

  「格蕾,我必須得現在就說。」

  「我在瑞士的時候,確實和另外一個女孩子發生了一些事。

  因為這個,到現在我還沒想清楚答案,所以我不想在自己沒想清楚的時候騙你。」

  格蕾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來。  過了很久,她輕輕吸了下鼻子。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

  「嗯。」

  「不許拖太久。」

  「冬至以後。」李察承諾。

  「冬至以後,我一定給你一個答案。」

  格蕾伸出手,替他把大衣的衣領翻好:

  「康斯坦絲小姐說,她堂妹是這一輩里最出挑的。

  伴娘挽著你走的時候,你別……」

  「別什麼?」

  她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來一句:「……別把帽子戴歪。」


  李察沒忍住笑了出來。  格蕾瞪了他一眼,臉更紅了。

  目光往他頭頂一飄,忽然說:「你頭髮上有片葉子。」

  「哪裡?」

  「你低一點。」

  李察低下頭。

  「再低一點。」

  他又低了一點。

  下一刻,有什麼很軟、很暖的東西,飛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快得他還沒反應過來,那點溫度就已經離開了。

  李察愣在原地,擡起頭。

  格蕾已經轉身跑了,跑到門口一頭撞上門框,「咚」的一聲。

  「對不起!」她對著門框道歉。  然後提著裙擺一溜煙跑進了宅子,裙擺擦過石板路沙沙地響。

  李察站在玻璃房裡,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裡還是熱的,帶著點香草和豆蔻的味道。

  他站在一屋子甜香里,心裡嘆了口氣。

  這下,必須做出選擇了。

  ………………

  十二月二十日周一。

  早上七點,報童在廣場的街角吆喝。

  「號外!號外!黑格爵士接掌遠征軍!弗倫奇爵士回國!」

  李察買了一份。

  頭版大半是道格拉斯·黑格爵士的照片,制服筆挺,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眼睛望著鏡頭外面很遠的地方。

  底下印著約翰·弗倫奇爵士的告別辭,字號小了兩號,被治療凍瘡的藥膏GG擠到了角落裡。  廣場上的行人里,有一大半的男人胳膊上纏著臂章。

  李察把報紙折起來,夾在胳膊下。

  他穿著晨禮服,外面罩了一件長大衣。

  禮服是外公臨時找裁縫改的,原本是要給文森特用的,改了袖子和褲腿,肩膀還是寬了一點。

  婚禮九點半開始。

  他來得早門廊下已經站著幾位早到的客人,大多是布萊克本家和菲利普斯家的遠親。

  這些富人們都裹著貂皮和駝絨,湊在一起說話,呼出來的白氣連成一片。

  一位太太從人堆里走出來,徑直朝他走來。

  「年輕人。」

  李察停下腳步。

  太太上下打量著他,發現他胳膊上沒有臂章。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歲。」太太點點頭。

  「我小兒子去年也是十八歲,他現在在伊普爾。」

  她打開手袋,從裡面抽出一根白羽毛。

  「我丈夫在陸軍部做參謀,每天都在算前線還缺多少人。」

  太太把羽毛舉起來,往他胸前湊。

  「你這樣的年輕人站在教堂門口參加婚禮,還穿得這麼體面……」

  周圍幾位客人轉過頭來看。

  李察準備說自己是戰時協查學者,在內務院的名冊上,可以免於登記。

  但羽毛的尖端,已經快要碰到他大衣的翻領。

  李察皺了皺眉正要避讓,廣場東邊傳來一陣劇烈的引擎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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