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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唯余搖籃永不空於世者

2026-10-14 16:48:10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535章 唯余搖籃永不空於世者

  有輛大車從布魯克街拐進漢諾瓦廣場,速度快得嚇人。

  車輪碾過水坑,泥水濺起潑在路邊馬車的車廂上。

  等到車夫跳起來罵,那車已經衝過去了。

  這居然是輛救護車,車身漆成橄欖綠,兩側畫著紅十字。

  司機座的車門被推開,有個年輕姑娘跳了下來。

  她穿著一身卡其色制服,腳上高幫靴沾滿了泥,左胳膊臂章寫著:f...y.(急救護士隊)

  這女孩頭髮剪得特別短,有著和凱薩琳類似的紅髮,就是顏色更深,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

  她長得很好看,畢竟伯爵家的優秀基因擺在這裡,眉細鼻挺,嘴唇很薄,臉頰被冷風吹出兩團紅。

  要是不說話就站在那裡,跟哪家書房裡坐著讀詩的小姐一樣。

  嘴角卻叼著最便宜的五便士煙,前線的兵最愛抽這種。

  這姑娘氣勢洶洶地走到李察跟前,一伸手就把羽毛抽走了。  發羽毛的太太愣在原地。

  女司機把羽毛拿在手裡轉了轉:「這是鴕鳥的毛?」

  太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

  「他在做的事,比你家坐在陸軍部的參謀丈夫危險多了。」

  女司機彈了彈菸灰。

  「這根羽毛我收下了,車裡正好缺個撣子。

  擋風玻璃上全是加萊的泥,每次擦都得拿袖子。」

  太太張著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旁邊有人認出了她。

  「薇奧拉?」

  「姑媽早。」薇奧拉朝人堆里點了點頭:「我遲到了沒有?」

  「沒……你怎麼開著救護車就來了?」  「我的寶貝要送回去大修。」薇奧拉朝自己的愛車咧嘴一笑。

  「廠子在曼城,我從福克斯通開過來就順路,正好趕上堂姐的婚禮。」

  「從福克斯通到帝都,也順路?」

  「往北都是順路。」

  她說著,直接把白羽毛插進了自己制服上衣的口袋裡。

  那位太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布萊克本小姐,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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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太太。」薇奧拉直接打斷她。

  「論前線戰場,我比你更有發言權。

  上個月,我在伊普爾到加萊那條路上開救護車,總共拉了三百來個人。」

  她把煙叼回嘴裡。

  「很多士兵直到死,胳膊上也沒戴臂章。

  等他們的媽媽來認領的時候,您也可以去給他們別根羽毛。」  門廊下一片安靜,女人臉從紅轉白,嘴唇抖了兩下,轉身走回了人堆里。

  薇奧拉朝那個太太呲了呲牙,吐了個煙圈。

  然後她轉過頭,隨手往褲子上擦了擦,就對著李察伸出手。

  「薇奧拉·布萊克本,伴娘。」

  李察握住那隻手,發現對方手心裡全是繭,指縫裡還有點沒擦乾淨的機油。

  「李察·威廉士,伴郎。」

  「我知道你,姐妹圈子裡都叫你大酒桶。」

  薇奧拉把手抽回去,哈哈大笑。

  「上次你和菲利普斯在皇家學院把那幫少爺灌倒,我們在旁邊全看見了。」

  她往教堂里看了一眼:「對了,我的伴娘裙子在哪?」

  李察被叫大酒桶有點尷尬,轉身帶路:「在法衣室里,康斯坦絲已經讓人提前送過來了。」

  薇奧拉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行,那我跟著你走,伴郎先生。」  格蕾、克拉拉、凱薩琳三個人早就等在裡面了。

  她們是一起來的,格蕾和小姨從阿什福德宅邸坐那輛老爺車出發,路上接了克拉拉和索菲亞。

  到了教堂門口,又碰見從療養所出來的凱薩琳。


  鄧肯堅持讓侄女來,說她在床上躺得骨頭都要生鏽了。

  能在一場婚禮上把她們全湊齊,還得算布萊克本伯爵的功勞。

  按阿爾比恩的老規矩,婚禮由新娘家操辦,請柬也由新娘家發。

  菲利普斯雖然在下午茶上說「只請親戚朋友」,伯爵卻親手寫了好幾天邀請函。

  「我說只請親戚朋友。」菲利普斯後來跟李察抱怨。

  「伯爵說沒問題,布萊克本家幾百年攢下來的親戚朋友,挑一挑也就四百來個。」

  挑到最後,聖喬治教堂坐滿了,酒店宴會廳也訂滿了。

  在戰爭已經到了如火如荼的這個階段,確實是件稀罕事。

  社交季去年就停了,舞會、賽艇、皇家賽馬會全都沒辦。  所以請柬發出去,回帖雪片一樣飛回來。

  有人託了好幾層關係,就為了在名單上擠進去。

  神秘側那邊來得更齊,老菲利普斯在總署幹了幾十年,葬禮那天沒趕上送他最後一程的人,這次全都來了。

  克拉拉更是被伯爵親口點了名,畢竟24歲就晉升小精通,已經算得上帝國圈子裡小有名氣的新秀了。

  索菲亞則是作為法菲爾德講師的女伴來的。

  「我是來吃野味的。」她在車上理直氣壯。

  「系裡食堂兩個月沒見過一整塊肉了,憑什麼不來。」

  到了法衣室里,薇奧拉卻再沒辦法和外面一樣這麼灑脫。

  她大罵著:「這裙子誰設計的?背後這排扣子是給有三隻手的人穿的嗎?」

  來之前格蕾等人還特別好奇,康斯坦絲都說了:堂妹比我優秀得多。

  格蕾晚上翻來覆去沒睡著,早上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盤了好幾次。

  克拉拉琢磨了好幾天,「優秀」這個詞可以從多少個方向去理解。  凱薩琳是從索菲亞那裡聽來的,索菲亞這張嘴讓半個古典學系都知道了這事。

  結果到了現在……

  「能幫個忙嗎?」

  屏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女孩的短髮亂糟糟的,眼鏡歪在鼻樑上。

  「誰的手指頭細一點?」

  格蕾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屏風後面,薇奧拉背對著她站著,格蕾替她扣扣子。

  「謝了。」薇奧拉甜甜一笑:「你就是格蕾?」

  「你知道我?」

  「堂姐跟我說過。」薇奧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淡紫色裙子。

  「還說了法菲爾德講師和布萊克伍德小姐,她把今天來的女客人挨個跟我介紹了一遍,介紹得跟我要去打仗似的。」

  格蕾扣完最後一顆扣子,退後一步。  薇奧拉轉過身來,裙子很合身,淡紫色襯得她皮膚更白了。

  她把眼鏡摘下來,朝旁邊的穿衣鏡里看過去。

  「我看起來像不像一顆紫皮洋蔥?」

  格蕾沒忍住,笑了出來。

  克拉拉站在屏風外面,覺得這個人特別奇怪。

  自從晉升以後,人的呼吸、心跳、以太在迴路里走動的節奏,她都能聽出音高來。

  屏風後面那個人的以太,節奏很怪。

  四拍一循環,和工學院的四衝程的汽油發動機差不多。

  凱薩琳的秤則在薇奧拉面前低頭。

  這個人在前線運過三百個快死的士兵,涅墨西斯的天平敬重她。

  凱薩琳同樣敬重,對方做到了自己在戰場上沒做到的事情。

  ………………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二十分鐘,李察和薇奧拉等著司儀招呼他們入場。

  女孩把一隻腳從鞋裡拔出來,懸在半空晃蕩。

  「你們是不是都聽堂姐說我比她優秀?」

  李察沒接話。

  薇奧拉笑了一聲:「我前年十七歲署名,選的是洛奇兄弟廠出的火花塞。」

  她從裙子暗袋裡摸出一隻火花塞,托在手心裡。


  「當時家裡那些老頭子看見這個,臉都綠了。」

  「布萊克本家出身的人,署名奇物最次也是十字軍留下來的劍。

  他們開會討論後,最後把我寫進了冊子,就是我們家拿來給年輕人配對的那本,評語是『價值減損』。」

  她把火花塞收回暗袋裡。

  「後來打仗了,我去了加萊,反而被戰場磨鍊出來,價值也回升了。」

  說到這裡,她故意沒再往下說。  「說到那本冊子,你在家族現有聯姻對象里,優先度排到了第四。」

  李察轉過頭看著她。

  「前三基本是伯爵和往上貴族的嫡系繼承人,或者二十出頭就晉升小精通的。」

  薇奧拉還在晃著沒穿高跟鞋的那隻腳。

  「第一個是公爵家的,第二個是海軍部的,第三個……算了,反正你排第四,比上個月往前挪了兩位。」

  「為什麼往前挪?」李察雖然這麼問,但心裡已經有了些預感。

  薇奧拉沒回答,把腳塞回高跟鞋裡。

  「放心,那本配種簿上寫什麼都無所謂,我們演一天就好。」

  「你要是哪天真被我們家逮住了,記得提前跟我說一聲。」

  她又露出那種齜牙的表情:「我得先去前線躲一躲。」

  司儀在那邊招手了。

  李察說要去整理一下東西,讓薇奧拉先過去。  他走進一間更小的儲藏室,從大衣口袋裡把東西都掏出來,換進晨禮服的口袋裡。

  凱薩琳那疊欠條,放進左邊內袋。

  麥克菲伊說過這疊紙落到外人手裡,她的能力就作廢了,必須貼身放著。

  左邊內袋貼著心口,那裡最穩。

  然後是那根鉛筆。

  他把鉛筆拿起來的時候,指尖又感到了那點溫度。

  他把鉛筆和欠條放在一起,塞進左邊內袋扣上扣子。

  李察默默想著接下來要牢記的:

  布萊克本家很有耐心,他們等了一年,今天不會只讓他來喝喜酒。

  所以登記簿上的簽名不用自己的鋼筆;

  不碰布萊克本家的任何器物;

  以及,不單獨和伴娘待太久……  正反覆叮囑著自己,管風琴已經在外面響了起來,前奏是孟德爾頌的《婚禮進行曲》。

  李察伸手正了正頭上禮帽。

  等到了婚禮現場,康斯坦絲已經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好了婚紗,象牙色緞子,裙擺拖得很長,面紗掀在腦後。

  她身後的布萊克本夫人,嘴裡倒是一直沒停。

  「康斯坦絲!新郎還在這裡!婚禮前新郎不能看新娘,這是……」

  「母親,我們已經認識一年多了。」

  康斯坦絲沒理會這些。

  「他看過我穿獵裝,看過我穿病號服,也和我在前線雪地里趴了一整夜。

  現在多看一眼婚紗,不會出什麼事。」

  菲利普斯已經擡起兩隻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沒看。」  布萊克本夫人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側廊。

  菲利普斯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

  「行了,我們走一遍流程。」

  管風琴暫時不能彈,菲利普斯就用嘴哼。

  哼到一半走了調,被風琴樓上的克拉拉探出頭來瞪了一眼。

  薇奧拉挽住了李察的胳膊。

  走到第三排長椅的時候,她側過頭湊近李察左胸吸了口氣。

  很隨意,跟人走在冷天裡隨便吸一口涼風差不多。

  但對於高感知的李察來說,對方的以太痕跡卻再明顯不過。

  是獵引法。

  小姨給他看過的那幾份呼吸法大綱里記錄過這個,每次深呼吸就是一次追蹤。

  兩個人走到教堂門口,轉身又往回走。  走到聖壇階前,李察忍不住在左胸按了下。


  薇奧拉就站在他旁邊,笑了一下:

  「伴郎先生,你左邊口袋裡有什麼?」

  「懷表。」

  「懷表。」薇奧拉顯然沒信。「嗯,懷表。」

  到了正式婚禮,伯爵把新娘交到新郎手裡。

  在法衣室簽登記簿時,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菲利普斯簽到「父親姓名」那一欄,墨卻滑走了。

  旁邊的康斯坦絲飛速接過筆,用力寫下「已故,總督察」。

  教堂的敲鐘人開始鳴鐘。

  今年敲鐘的都是老頭,年輕的都參軍去了。

  菲利普斯外套口袋裡,舊茶壺開始嗡嗡作響。

  李察能聽到,東邊極遠的地方傳來回應,那是一口沒有鍾錘的鐘。  外公把手按在菲利普斯肩上,低聲說:「老夥計也來了。」

  這時,法衣室外也有人開始拉琴。

  琴聲從門縫裡流進來,第一個音很長很低,在拱頂下慢慢地鋪開,逐漸把殘餘的鐘聲壓了回去。

  是巴赫,《弦上的詠嘆調》。

  法衣室里的人都停住了手裡的動作,李察轉過頭,透過門縫往外看。

  克拉拉已經站到了風琴樓下,小提琴被夾在潔白的頸項間。

  另一位被伯爵請來的宮廷樂師坐在風琴前,替她輕輕按著和弦。

  學姐閉著眼睛,墨綠色天鵝絨裙子垂到地上,領口那枚銀音叉隨著她拉琴動作閃動著。

  這段旋律,原本是給弦樂隊寫的。

  後來有人把它改成只用小提琴最低那根弦拉,從頭到尾都不換弦。

  學姐只用一根弦,卻拉出了整個樂隊的分量。

  滿教堂的人都在聽。  前排的老太太們放下了手帕,後排的孩子們不再扭來扭去。

  長椅上,格蕾坐在第五排靠過道的位置,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琴聲停了,最後那個音在拱頂下轉了好幾圈,才慢慢散開。

  滿教堂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開始熱烈的鼓起掌,索菲亞直接站了起來。

  小姨也臉上帶笑,有這樣的學生,確實給她長面子。

  ………………

  喜宴設在酒店一樓的宴會廳。

  李察被安排在主桌,緊挨著薇奧拉。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格蕾在靠窗那張桌上,身邊是阿什福德家的親友;

  克拉拉在廳中間,身邊除了索菲亞,桌上都是帝都的老牌學者;

  凱薩琳最靠門口,旁邊坐著鄧肯,還有兩位布萊克本家的遠房表親。

  四個人被分散在四張不同桌子上,很明顯是布萊克本家故意這樣排的。  在湯上來前,伯爵卻站了起來。

  布萊克本家的人先放下刀叉,接著是沾親帶故的。

  最後是那些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別人放下刀叉的賓客。

  李察這才注意到,主桌最上首,還擺著一張小圓桌虛位以待。

  每隻盤子前都立著座位卡,上面只用銀墨畫著記號:

  日冕,鐵砧,彎弧,麥穗,骨笛,貝殼,還有往遠處去的細線……

  每把椅子前,都點著白蠟燭。

  薇奧拉壓低聲音給他介紹著:「這是給上面的客人留的。」

  「上面?」

  「達人。」她拿下巴往小圓桌那邊點了點。

  「我們家的老規矩,婚喪都要在禮拜堂壁爐里燒請柬。

  燒給跟布萊克本家交好、或者至少不交惡的那幾位。  能燒得著幾張,第二天就擺幾把椅子。」

  「來過嗎?」

  「一位都沒來過。」薇奧拉哂笑一聲。

  「最熱鬧的一次是我曾祖母出嫁,有一把椅子前面的銀叉子自己挪了下,全家討論這個討論了幾十年。」

  她頓了頓。

  「哦,也不能說一位都沒來過。」

  伯爵端著蘇打水轉向那張小圓桌,欠了欠身,嘴唇動了幾下。


  他念得很輕,滿廳大概只有離得最近的幾個人聽得見,李察是其中之一。

  「……隱於千門之後,與新生同歲者。」

  「……曾一手定盡諸王之後者。」

  「……面已成眾,名已入千,唯余搖籃永不空於世者。」

  念完尊名,伯爵才提高了聲音。  「布萊克本家今日婚禮,先敬上座諸位。」

  十一支蠟燭的火苗,直直地立著。

  李察把靜水往那邊鋪了點,又飛快地收了回來。

  請柬燒過去連回聲都沒有,達人們根本無暇關注一個小輩的婚禮。

  只有最上首那把椅子,蠟燭火苗晃了晃。

  整個宴會廳的溫度,跟著升了一點。

  布萊克本家那幾桌人都低下了頭,伯爵肩膀鬆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把椅子,是我們家先祖的。」

  薇奧拉的聲音輕了很多。

  「它每次都會過來看一眼,看一眼就算給新人賜過福了。」

  拜完自家先祖,湯被端了上來。

  伯爵坐回去,隔著兩個桌子沖傑拉德笑了笑。  那笑容里居然有幾分得意,放在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中年人身上倒是難得。

  傑拉德低頭喝湯,沒理他。

  他們阿什福德家沒有靠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湯喝完,魚也撤下去了,侍者給每個人添了一輪茶。

  司儀敲了敲杯子,宴會廳里安靜下來。

  「現在,請伴郎致辭。」

  李察站起來,手裡沒拿稿子。

  他看了看主桌,看了看菲利普斯。

  「西塞羅寫過一本小書,叫《論友誼》。」

  宴會廳里有幾個人輕輕笑了聲,大概是覺得在婚禮上引西塞羅,有點太學究氣了。

  「書里說真正的朋友是另一個自己。」李察說。

  「之所以引西塞羅,是因為我認識菲利普斯的時候,就是前年秋天在西塞羅杯比賽上。  後來我們在帝都大學圖書館偶遇,他問我要不要喝茶。

  我說我不喝茶,他說那你一定是個很無趣的人。」

  宴會廳里笑了起來,菲利普斯在主桌上捂著臉。

  「西塞羅還說友誼讓順境更明亮,讓逆境更輕省。」

  李察頓了頓。

  「這一年多他經歷過很多事,有明亮的,也有灰暗的。」

  宴會廳里慢慢靜了下來。

  「因為有了友誼,不在場的人也在場。」

  「今天這個日子,有個人本該坐在主桌上。」

  李察看著主桌。

  主桌正中新郎新娘的座位旁邊有一把椅子空著。

  「新郎的父親……」  他張開嘴要說出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卻滑走了。

  「……那位總督察。」李察只能說。

  「今天也在這裡。」

  他沒再往下說,舉起手裡的茶杯。

  「敬新郎新娘。」

  滿廳的人站了起來,舉起手裡的杯子,茶、蘇打水、薑汁汽水,叮叮噹噹碰在一起。

  主桌上,菲利普斯的母親拿手帕捂著眼睛。

  菲利普斯大哥站在那把空椅子旁邊,手裡端著的茶杯在發抖。

  菲利普斯站著,眼睛很紅。

  他舉起杯子朝李察那邊點了點頭,仰頭一口喝乾了。

  喝乾的是茶,他喝得跟喝酒一樣。

  到了正餐上桌,李察發現居然還有意外驚喜。  他嘗了一口烤雞,肉落進胃裡,養分順著主脈往四肢走,還有以太。

  少到幾乎察覺不到,混在每一口肉里。

  他往四周看了看。

  主桌上小姨吃了口烤雞,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凱薩琳的叔叔放下刀叉,揉了揉自己那條傷過的胳膊,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外公坐在離主桌不遠的地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薇奧拉在他旁邊,切了一大塊鹿肉派塞進嘴裡。

  「這就是我們家的豐饒宴。」她嚼著說。

  「對你這樣的人,吃了身體好。」

  薇奧拉朝隔壁桌那位老先生努了努嘴。

  「對他那樣的人,吃了就是吃飽了。」

  這應該就是達人家族的底蘊之一,李察剛如此想著,女孩已經把刀叉一放:「我聽說你很能吃。」  她把面前的鹿肉派推到桌子中間。

  「前線規矩是炊事車只來一趟,吃得慢就只配舔鍋底,咱們要不要來比比?」

  李察看著她。

  薇奧拉已經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有著些許肌肉線條的小臂。

  主桌上,菲利普斯先聽見了。

  「比賽?」他一下子來了精神:「伴郎和伴娘比吃飯?」

  「對!」薇奧拉用力點頭。

  「蒙塔古!」菲利普斯沖旁邊那張桌子喊:「你來當裁判!」

  蒙塔古放下茶杯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宴會廳里,客人們陸陸續續轉過頭來。

  侍者端上來兩盤鹿肉派,一人一盤。

  蒙塔古舉起手:「開始。」  薇奧拉吃得很快,刀叉在盤子裡飛。

  肉和派皮一塊一塊地進了嘴,嚼幾下就咽下去,跟打仗一個架勢。

  李察吃得不算快,但他的胃好像沒有底,吃進去多少就能裝下多少。

  伯爵看著這邊兩人已經逐漸打成一片,眉開眼笑,朝旁邊招了招手。

  侍者又端上來兩盤鹿肉派,還有兩份糖漬梨。

  梨很甜,汁淌了一盤子,薇奧拉吃到一半就被膩住了。

  「最後一道。」薇奧拉勉強吃完,又站起來:「最後一道定勝負。」

  宴會廳的門開了,四個侍者擡著推車走進來。

  推車上是那座三層的婚禮蛋糕,菲利普斯握著刀柄,康斯坦絲握著他的手。

  刀尖落下去,香味一下子漫過整個宴會廳。

  新娘切下第一刀,按舊俗把蛋糕一塊塊分到每位賓客手裡。

  李察吃到香草的那一刻,嘗出來的是自己七月許下的那個願。  他坐在那裡叉子懸在半空,很久沒有動作。

  【吃飯 lv.4……98%……99%……100%。】

  【進階條件已滿足。】

  面板在他眼前亮著,等著他點下去。

  【吃飯】升到lv.5,身體會變,升級那一刻胃裡可能會翻江倒海。

  薇奧拉就坐在他旁邊,一個呼吸就能把他從頭聞到腳。

  他把叉子放下,把剩下那口蛋糕慢慢吃完。

  「伴郎贏了!」費舍爾在後面喊:「伴娘還剩一半!」

  「行吧,我認輸了。」

  薇奧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盤子,摸著肚子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個飽嗝。

  伯爵和夫人瘋狂打眼色,她看都沒看一眼。

  宴會廳里又熱鬧起來,客人們三三兩兩地起身,端著茶杯在桌子之間走動社交。  伯爵也帶著他的夫人離開了席位,到其它桌子上拉關係去了。

  薇奧拉趁這個機會往李察這邊側了側,嘴裡還一股子香草莢味兒。

  「上周伯父他在你那頁上添了行字,我之前沒看清。」

  「怎麼,現在看清了?」李察挑了挑眉。

  「今天早上,他讓我從車裡替他把冊子拿進來。」薇奧拉說。

  「我就順便翻了一下。」

  她把茶杯舉到嘴邊,擋住了半張臉。

  「上面寫的是,阿什福德家族年內的運驟增,來路疑涉狩獵,宜速聯姻。」

  李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運驟增,這不就是獵主分給他的那份「隨身的運」。

  而且還知道是來路疑涉狩獵,說明伯爵,或者說站在他背後的達人先祖已經嗅到了狂獵的味道。

  另一邊,伯爵在宴會廳里轉了圈,最後回到主桌再次舉起杯子。  第一次是請,第二次是謝。

  謝那幾位沒來的達人,沒來,就代表至少沒有惡意。

  「布萊克本家,謝上座諸位……」

  就在這時,倒數第二支蠟燭的火苗忽然往外一偏。

  對應的椅子往後挪了下,在地板上刮出輕響。

  李察突然聞到了礦渣巷冬天早上的煤煙,混著點母親圍裙上的肥皂味。

  傑拉德身邊,伊芙琳也抽了抽鼻子,有些迷惑。

  「外公……你有沒有聞見那個味道?有點像我們家的……」

  傑拉德還沒回答,四周的賓客此起彼伏響起一片吸鼻子的聲音。

  添茶的年輕侍者怔怔出神,倒茶倒至茶水漫出杯口都渾然不覺;

  拿白羽毛那位太太也在,手死死攥著桌布邊,臉白得跟什麼一樣。

  雖然大家聞到的都不一樣,但都是自己家附近的味道。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陡然爬升。

  有個小女孩在母親懷裡哭出了聲,好幾位白頭髮的紳士也下意識地站起來。

  和神秘側相關的人,反應也都各不相同。

  傑拉德坐在桌上沒什麼神色變化,手上卻青筋暴起。

  伊莎貝拉手裡茶杯哢的一聲裂開了縫。

  克拉拉聽見了一個音,很長,既看不到頭,也看不見尾。

  凱薩琳頭頂那杆天秤根本不敢晃動了。

  這天平邊上游過了一頭鯨魚,她都壓根不知道該從哪裡稱起。

  伯爵舉著茶杯,轉頭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那裡的男人。

  男人個子很高,頭髮跟枯草一樣亂糟糟堆著。

  他穿著黑禮服,皮鞋上還糊著河泥。

  男人擡起頭,朝滿廳僵著不動的人打了個招呼。  「抱歉啊各位,我來晚了,路不太好走。」

  伯爵當然不敢怠慢,放茶杯時手裡蘇打水都灑出來點。

  「您是……冥河口的那位……」

  「別客氣啊,叫我馬修就行。」

  伯爵整了整燕尾服朝小圓桌走過去。

  他在離馬修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深深鞠了一躬,正準備說些什麼。

  「好了,你退後,我來接待。」

  一個清脆的童聲響起,滿廳人順著聲音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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