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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你也來坐上席

2026-10-14 16:50:27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536章 你也來坐上席

  宴會廳角落裡擺著給孩子們坐的桌,有切成小塊的蛋糕和兌了水的果汁。

  這裡坐著七八個布萊克本家的小孩,大的十來歲,小的剛會自己拿勺子。

  一個小男孩站了起來,它穿著黑絲絨小禮服,領口翻著白蕾絲,膝蓋下是白長襪和系扣小皮鞋。

  淺褐頭髮軟軟地卷著,臉蛋圓圓的,鼻尖上還沾著點蜂蜜。

  同桌孩子們扭過頭看它,臉上全是茫然,他們一直以為這是哪家的表弟。

  小男孩走過伯爵身邊的時候,伯爵腿一軟,單膝跪了下去。

  緊接著,宴會廳里所有姓布萊克本的人都站了起來。

  康斯坦絲站在主桌邊,一隻手捂著嘴,眼睛睜得很大。

  「……先祖。」

  李察身邊,薇奧拉也站了起來,手裡還攥著餐巾。

  「是它,我六歲那年見過。」她那股滿不在乎的神色完全消失。  李察看著那個小男孩,越看越覺得那張臉很奇怪。

  小男孩的鼻子跟康斯坦絲一模一樣;

  眉毛卻是薇奧拉那種細長的,耳朵跟伯爵一樣往外支棱著;

  嘴角微微往下撇的弧度,他剛剛還在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臉上見過。

  這張臉,每個五官細節似乎都是從自家人借來的。

  「我們家的孩子,六歲那年都要進一次禮拜堂。」

  薇奧拉低聲說。

  「站在譜牒前面,讓家主把名字寫進去。

  寫的時候旁邊會站著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沖你笑一下,每個人都會覺得他和自己長得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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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那個小男孩。

  「家裡管這個叫入譜,長大後我才知道,這幾百年每個家族裡的孩子見到的都是它。」

  李察忽然明白了。  一個把繁育和血脈這條路走到盡頭的達人,錨就在子孫身上,它把自己活成了這一大家子人共同的童年。

  小男孩走到上座前,歪著腦袋把馬修從頭打量到腳,皺起了鼻子。

  「你身上好重的魚腥味。」

  馬修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前幾天魚又糊了。」

  小男孩踮起腳比了比:「還有,你搭的這副身子也太大了,我家椅子腿都在哭。」

  馬修叉著腰,俯視著它:「是你搭的太小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架。」

  小男孩咯咯笑起來,很熟練地爬上椅子,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蕩。

  李察看著它晃腿,有種極強的違和感。

  「小安布羅斯。」馬修喊它。

  「別叫我小。」男孩鼓起腮幫子:「我比你大三百多歲。」

  滿廳的人看著這兩位鬥嘴,沒人敢動,更沒人敢笑。  安布羅斯終於想起了正事,扭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伯爵。

  「起來吧小傢伙,地上涼。」

  快五十歲的伯爵這才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也顧不上拍。

  「上座來了客人,家裡總得有個能跟他說上話的陪著。」

  安布羅斯還在晃著腿:「不然,人家要覺得我們家沒禮數。」

  他往馬修那邊努了努嘴。

  「他們這麼多年沒請到過人,突然來了一位就慌了,別跟他們計較。」

  「不計較。」馬修也在笑。

  「我也是第一次來,你家的請柬我也收到過好幾份。」

  「那你今天為什麼來?」

  滿廳人都豎起耳朵,伯爵站在那裡,屏住了呼吸。

  馬修轉過頭,目光越過一張張呆住的臉,落在主桌左側伴郎的座位上。  「伴郎,你也過來坐。」

  李察心裡嘆了口氣,就知道以這個傢伙的性格,既然來了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從主桌左側走到那張小圓桌,只有短短十幾步。

  這十幾步里,幾百雙眼睛都在目不轉睛的盯著,讓李察真真切切感覺到什麼叫芒刺在背。

  他聽見身後有人倒吸涼氣,有餐刀掉進盤子裡,聽見伊芙琳在後面小聲叫了一聲「哥」。

  馬修拍了拍自己另一邊的椅子,這同樣是給達人坐的。

  李察站在椅子前,有些猶豫。

  「坐啊,椅子又不咬人。」

  沒辦法,他擺爛般一把坐下。

  該說給達人的座椅就是不同凡響,李察一坐上去跟陷進雲里似的。

  伯爵站在旁邊,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今天難得來了位貴客,坐下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讓個年輕人坐到了身邊。  「這是我朋友。」馬修對安布羅斯說:「今天我是看他的面子來的。」

  「朋友?」安布羅斯睜大眼睛,吃驚的樣子跟真的小孩一樣。

  小男孩扭過頭,盯著李察看。

  它從椅子上探過半個身子,小鼻子使勁吸了兩下。

  李察立馬能夠感覺到和薇奧拉的截然不同。

  「你身上有馬汗味。」它的聲音小得只有身邊人聽得見。

  李察的心漏跳了一拍。

  「別怕,我會幫你保密的。」

  小男孩沖他眨眨眼睛:

  「說出去的話,那個守財奴要上我家討草料的,我家的馬廄可經不起。」

  他縮回去坐好,接著晃腿。

  馬修伸手從蛋糕上掰下一大塊,也不拿盤子接,就托在手心裡咬了一口。  「這個還可以啊,誰做的?」

  「我家裡的人。」李察謹慎的回答。

  不遠處的格蕾一下子捂住了嘴,臉漲得通紅,伊芙琳也很得意。

  馬修又咬了一口:「不錯,確實有家裡的味道。」

  安布羅斯這時從椅子上滑下來:「冊子給我。」

  伯爵趕緊掏出那本深栗色小牛皮冊子,雙手遞過去。

  小男孩把冊子攤在桌布上,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上已經寫了好幾行,字跡各不相同,最下那行墨跡最新,大概就是薇奧拉說的那一行。

  安布羅斯伸出小手,在那頁上啪的一下按了下去。

  伯爵臉色變了,布萊克本家那幾桌響起一陣壓都壓不住的低呼。

  小男孩把冊子合上塞回伯爵手裡,拍了拍他手背。

  「慢慢來……咱們家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耐心。」  另一邊,馬修已經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渣子。

  「我得走了。」

  「這麼快?」安布羅斯撇撇嘴:「上座的客人,按規矩要坐滿一道菜。」

  「再坐下去,你這一屋子人今晚都要夢見回老家。」

  馬修站起來。

  「明早酒店一半侍者要辭工,帝都一半太太要收拾箱子回鄉下,你家伯爵賠不起。」

  他低頭看了李察一眼:「婚禮散了以後,我在酒店後面那條巷子等你。」

  李察還沒來得及回答,馬修已經轉過身,朝宴會廳側面通往後廚的門走過去。

  一個端著托盤的侍者正好從裡面推門出來。

  馬修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侍者端著托盤站在門口,又把門推開,門後的湯鍋還冒著白氣。

  小男孩沖滿廳的人揮了揮手:「好了,都吃吧,菜要涼了。」  吊燈晃了下,宴會廳里的聲音一點一點回來了。

  兩位達人都走了,留下的影響還在廳里。

  隔壁桌老先生已經在跟太太商量,明天一早就回老家;

  給主桌添茶的年輕侍者端著茶壺站在門邊,往外看了很久;

  另一半人,受到的影響則完全不同。

  主桌上康斯坦絲側過頭,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就一眼。

  菲利普斯一口茶嗆進了氣管,咳得滿臉通紅,他的母親趕緊在旁邊替他拍背,眼裡卻在笑。


  格蕾坐在靠窗那張桌上,腦子裡莫名其妙冒出了畫面:

  一個灰眼睛的小男孩,坐在她家廚房的高腳凳上……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臉一路紅到了耳朵尖,低下頭去切盤子裡早就涼了的烤雞。

  那些沒有迴路的賓客,對剛才那兩位達人的印象同樣在化掉。  李察走回自己的原來的位置坐下。

  薇奧拉好奇的看著他:「伴郎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伴郎啊。」他隨口答道。

  薇奧拉癟著嘴沒再問,擡頭往滿廳的人掃了一眼。

  「你看著吧,再過一個小時,這屋裡除了我們幾桌沒人記得今天來過誰。」

  「你們家的人呢?」

  「我們家的人即使沒迴路,也會記得先祖,畢竟我們都是它的錨點嘛。」

  薇奧拉和他閒扯著。

  「兩位達人來一趟,這一屋子人有一半要回老家。」

  「另一半……」她把叉子放下。

  「我曾祖母出嫁那年,整條街第二年添了十幾個新生兒,教區牧師寫信來問是不是井水裡加了什麼。」

  李察端起茶杯,茶早涼了,他一口喝乾。  當初那面煙霧鏡,他回帝都就直接拿到瑪麗夫人那裡。

  瑪麗夫人只隔著麻布看了鏡子一眼,就讓瓷白人偶把它端走了,離她所有的鏡子都遠遠的。

  「新大陸的咒物得交給新大陸的人,我替你轉交。」

  李察當時鬆了一口氣。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找馬修,上次欠馬修的稿子被管理員截胡了。

  李察不知道管理員看完後有沒有拿去給馬修,也不知道雙方態度。

  照理說對於大師這種層次,可能隨意掃一眼就能讀取他稿子的信息。

  但或許,對方享受那種慢慢讀故事的過程呢?

  這時候明智的選擇是直接不見,所以他才託了瑪麗夫人。

  但沒想到現在馬修不僅來了,還給足了他面子。

  李察看著那把空出來的鎏金椅子,還有對方叫他婚禮後單獨一見,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快,擺在他眼前的難題就不只是馬修了。  喜宴結束後,伴娘要把蛋糕切成小塊,從新娘婚戒里穿過去。

  穿完了用白紙包好,寫上名字,分給在場沒出嫁的姑娘。

  姑娘們回去以後把它壓在枕頭下,據說夜裡能夢見將來的愛人。

  這是個討彩頭的老習俗。

  宴會散場後,未出嫁的女賓們就三三兩兩地圍過來。

  伊芙琳擠在最前面,眼睛盯著蛋糕,格蕾站在她旁邊。

  克拉拉站在長桌另一頭,索菲亞挽著她的胳膊。

  伊迪絲站在靠牆的地方,凱薩琳站在最後面,挨著門框。

  薇奧拉站在長桌正中,手裡拿著把小銀刀。

  康斯坦絲站在堂妹旁邊,已經換下了婚紗。

  後廳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們切蛋糕。

  分到第七包,薇奧拉停下來數了數,又看了看圍在桌邊的姑娘們。  「剩下的,按名單分。」

  她拿出了賓客名單,上面有幾個名字用鉛筆圈了出來。

  薇奧拉走到後廳門口,李察正站在那裡。

  他被菲利普斯派來看著,說是伴郎要見證這個儀式。

  康斯坦絲也走到他面前:「伴郎替女孩們寫名字。」

  新娘微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

  「男人手寫的名字,夢才找得到人,這是我們家的規矩。」

  後廳里的姑娘們都轉過頭來看他。

  伊芙琳在前面揮了揮手:「哥,寫我的時候寫好看點!」

  李察輕嘆一聲,伸手去摸鋼筆。

  一隻手按在了他手背上,是薇奧拉,她的手溫度特別高。

  「夢餅的簽不能沾墨,墨會把夢寫死。」  「那用什麼?」


  「用鉛啊。」

  女孩的聲音,壓到剛好站在門口的幾人都聽得見。

  「你左邊口袋裡,不就有一塊鉛筆?」

  李察的大腦,此時轉得比辯論周賽場還快。

  拒絕,等於當著大家面承認左胸藏著見不得人的東西。

  找僕人要平常寫字的鉛筆,既違背了「用鉛」的規矩,本質上也還是心虛的表現。

  他環顧一圈,發現格蕾就站在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

  克拉拉站在長桌那頭,凱薩琳挨著門框。

  三人看著他猶豫的樣子,都覺怪。

  李察滿臉若無其事的把伸進左邊內袋,從欠條旁邊把那根鉛筆拿了出來。

  後廳里有人輕輕咦了一聲。  他隨口解釋著:「哦,這個是瑞士朋友送我的小玩意。」

  這句是真話,凱薩琳眯了眯眼,頭頂天平沒晃,克拉拉也沒聽見什麼異常音。

  薇奧拉看著那根鉛筆,挑了挑眉。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回長桌那邊去了。

  李察找了一塊空地方,把簽擺開。

  他拿起真·鉛筆,保險起見第一個名字寫自己妹妹:伊芙琳·威廉士。

  鉛尖在卡紙上划過去,留下很淡的銀灰色線,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他一邊寫一邊把靈視鋪過去,盯著筆尖和紙面看。

  ……什麼反應都沒有。

  鉛尖划過的地方,以太層面上乾乾淨淨,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他放下心,接著寫了下去:

  格蕾·維斯特、克拉拉·法菲爾德、索菲亞·哈代、伊迪絲·卡特、凱薩琳·布萊克伍德、薇奧拉·布萊克本。  七個名字他寫得很快,一口氣寫完,靈視也從頭掃到尾,似乎什麼異常都沒有。

  唯一不太對的地方,是那根鉛筆磨損的特別快。

  還有溫度,鉛筆握在手裡居然越來越熱。

  寫第一個名字還跟他體溫差不多,寫到第七個已經和握著暖手寶似的。

  李察皺了皺眉,把鉛筆放回左邊內袋扣上扣子。

  薇奧拉走過來,對著他嘻嘻一笑:「寫得不錯,比我伯父的字寫得好看。」

  伊芙琳第一個拿到紙條,手指碰到卡紙簽的一瞬間,字跡就變了。

  那道很淡的銀灰色線,一下子黑了下去。

  黑得幾乎發亮,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跟用最好的墨剛寫上去一樣。

  伊芙琳低頭看著那張簽,眨了眨眼睛。

  她舉起簽衝著長桌另一頭的哥哥喊:「哥,我就知道你給我寫得最用心!」

  後廳里的姑娘們都捂著嘴笑,看來圈子裡李察寵妹的名聲是要坐實了。  李察扭頭看著那張簽上黑得發亮的名字,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他剛才寫的明明是一樣淡的灰色。

  索菲亞拿到第二包,看了看簽,名字還是那道淡淡的銀灰,什麼變化都沒有。

  伊迪絲拿到第三包,湊到眼前看了看也是淡灰,她小心地夾進了自己的植物圖鑑里。

  薇奧拉拿起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包,看了一眼名字也是淡灰。

  她笑了下,把紙包塞進裙子暗袋裡,跟火花塞放在一起。

  格蕾拿到自己那包的時候,發現簽上的名字變彎了。

  那些筆畫,跟被彎掉的筆尖壓過一樣。

  格蕾盯著看了一會兒,用指尖在那個「」上輕輕抹了下。

  現在的鉛全被征去造子彈了,誰家鉛筆還用真鉛?

  克拉拉是第五個拿到的。

  紙包落在她掌心裡,她還沒來得及看簽,就聽見了一個音。  很低很輕,從紙包里傳出來,貼著她的掌心往上爬。

  她第一個念頭是:鉛在響。

  但鉛是最啞的金屬,敲都敲不出聲音。

  她把紙包湊到耳邊,那個音有高有低,是一段很短很簡單的旋律。

  聽起來像一個人在哼歌,而且是個女孩子。


  凱薩琳是最後一個。

  她從門框邊走過來,接過來後發現簽上的名字在她眼前一點點淡下去。

  她頭頂那桿秤落了下去,幾乎要掉到底。

  凱薩琳從口袋裡摸出本子翻開,記下:「有人先在他身上標記過了一筆。」

  三個人滿腹疑慮,但誰都沒有聲張。

  格蕾是顧著體面,這裡畢竟是別人家的婚宴。

  克拉拉是學者本能的謹慎,掌心裡那個哼歌的聲音來路不明,她以為是什麼未知的邪物作祟。  以凱薩琳的性格,放平時會直接找李察問,但嗓子不允許她當場說話。

  到了女賓休息室里,克拉拉坐在鏡子前假裝在整理頭髮,眼睛卻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凱薩琳。

  凱薩琳坐在角落,盯著簽上快要消失的字跡,臉色很難看。

  克拉拉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你那張簽,也不對勁?」

  凱薩琳擡起頭看著她,寫了句話把本子推了過去。

  克拉拉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那行字。

  「我那張在哼歌。」她說。

  凱薩琳的眉毛動了一下。

  門開了,格蕾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小粉盒說是來補妝的,一進門就看見了克拉拉和凱薩琳手裡都握著紙包。

  三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  「要不要去問問其他人?」克拉拉作為年紀最長者,率先提議。

  她們又去問伊芙琳、索菲亞和伊迪絲,確認有問題的只有她們三個,伊芙琳那張反而最黑最清楚。

  索菲亞拿著她那張簽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特別不開心。

  「憑什麼我的沒反應?」

  三個人看著她。

  「伊芙琳那張變清楚了,你們三張都在搞怪,就我這張平平無奇!」

  索菲亞有些氣憤的把簽往桌上一拍。

  「他是不是根本沒把我當自己人?我替他記過多少次導師的行程,替他瞞過多少次他半夜溜出宿舍的事?」

  格蕾、克拉拉、凱薩琳三個人都沒理她。

  「喂!」索菲亞大喊:「你們聽見沒有?」

  格蕾把伊芙琳那張簽借過來,與自己、克拉拉、凱薩琳的三張並排擺在一起。

  一張黑得發亮,三張各有各的古怪。  「這鉛筆……會認人。」克拉拉下了結論。

  薇奧拉正在門口抽菸,她湊過來樂嗬嗬的又補了一刀。

  「我們家的鼻子很少聞錯看來,伴郎先生這是被別的獵手先打過標記了……」

  另一邊,李察在和新人道別。

  康斯坦絲已經上了車,菲利普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看見李察走過來,沖他舉了舉杯。

  李察從門童托盤上拿起一杯蘇打水,跟他碰了碰杯。

  「剛才薇奧拉跟康斯坦絲咬了半天耳朵。」菲利普斯說。

  「然後康斯坦絲又跟我說了。」

  「說什麼了?」李察問。

  「說今天分的籤條,有幾張不太對勁。」菲利普斯喝了一口茶。

  李察臉色有些僵硬。  菲利普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結婚才半天就已經發現了,娶一個都這麼麻煩,要是娶四個……嘖嘖嘖。」

  他鑽進車裡,又從車窗探出半個腦袋。

  「剛才我看見有幾位小姐往車馬場那邊去了,你今晚回家最好別走那邊。」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算了,你回家只能走那邊。」

  車門關上了。

  李察搖搖頭,他還是按照約定,轉身先拐進了酒店的後巷。

  左胸一直在發熱,他按了按,暫時顧不上管。

  馬修此時正坐在一隻翻過來的木箱上吃蛋糕。

  不知道他又從哪裡掰了一塊,托在手心裡吃得很粗魯。


  它身邊放著個包袱,用一塊灰撲撲的粗布裹著。  「來了。」馬修沖他點點頭,「坐。」

  巷子裡除了那隻木箱,沒有第二個能坐的地方,李察就這麼站著。

  「今天我是特地來給你撐場子。」

  馬修把最後一口蛋糕塞進嘴裡。

  「我就是要讓那一大家子人看清楚,你是誰的朋友。往後他們再翻那本配種冊子,手會抖。」

  它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包袱遞了過來。

  「對了,你讓老師給我的鏡子,已經處理好了。」

  李察蹲下去解,布裡面自然是那面煙霧鏡。

  他伸手碰了碰鏡框邊沿,鏡面上的以太被封的死死的。

  馬修往木箱上一靠,兩條腿在巷子裡伸開。

  「你知道,這鏡子從前是幹什麼用的嗎?」

  李察只能說書上能找到的資料:  「特斯卡特利波卡,煙霧鏡,夜與命運的神阿茲特克人拿黑曜石磨鏡子占卜……」

  馬修打斷他:「那是書上寫的,我跟你說點書上沒寫全的。」

  「那邊每年挑一個年輕人,要長得好看,身上不能有一點疤,要會吹笛子,會說漂亮話,走路要好看。

  挑出來後給他穿上神的衣服,戴上神的飾物,往後整整一年他就是神。」

  「人見了他要跪,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走到哪裡都有人給他吹笛子。」

  「滿一年那天他自己走上神廟的階。」

  馬修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在空氣里模仿上階的動作。

  「走一級,摔碎一支笛子。

  這一年吹過的笛子要一級一支全摔碎了,走到階頂上……」

  他把手放下了,指了指胸口做了個挖出的動作。

  「那邊管這個人叫ixip,意思是神的皮,神的像。

  人穿上神的皮,過一年就要上階被獻祭。」  李察默默聽著,沒出聲。

  「這面鏡子就是用來挑人的,即使主持儀式的祭司不在了它還在恪盡職守。」

  馬修的處理方式特別簡單粗暴:

  「我就讓它完成了職責,在冥河口給它鋪一段階,走一級我摔一支蘆葦笛。」

  「走到最頂上,它想要剖我的心。」

  馬修拿下巴點了點那面鏡子。

  「但路是砍不斷的,現在它只是個下了班的神像。」

  說到這裡,它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你戴著那張面具的時候,千萬別讓這鏡子照見你。」

  「它雖然下了班,但既然已經幹了四百年,要真看見一個人穿上了神的皮,它還是會忍不住。」

  李察把布重新裹好鏡面,系上結抱在懷裡。

  「謝謝您。」  「不用謝,這是老師讓我辦的事,我已經辦完了。」

  馬修說完這句,臉上的表情換了。

  沒有任何過渡,上一秒那張曬紅的臉還是辦完了事的鬆快,下一秒就開始變臉。

  「我們來說說稿子的事情。」

  來了!李察握著包袱的手一緊。

  馬修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借閱卡:

  「當初大師說預約借閱:馬修·凱里克,排第一位。」

  「結果半個月過去了,祂還是沒把書給我。」

  它把卡片塞回口袋,站了起來。

  「你小子現在是真的厲害了,都是大師書架上的作者了。」

  「在米蘭給大師寫,在火車上給大師寫,大師給你延借期,大師在火車上替你收稿……」

  李察先沒有說話,他覺得對方的怒火有些古怪。  馬修此時跟一個被朋友放了鴿子,嘴上說沒事,心裡早窩了一肚子火的人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就是感覺特別違和。

  人生氣會喘粗氣,攥拳頭,跺腳,腳底下影子會跟著動。

  馬修什麼都沒有,只是用著那張臉把「窩火」的樣子一點點演了出來。


  演,對,就是演,李察現在只能想到這個詞。

  「既然你這麼會寫。」

  馬修演完了,再次開口:「連大師都能看得上你的文章,那我就給你出個題。」

  它往巷口擡了擡下巴。

  從這隻木箱到通往布魯克街的巷口,一共七盞煤氣燈。

  本來按戰時管制,亮著的只有四盞。

  馬修打了個響指,另外三盞也亮了,七盞燈從腳邊一直排到巷口。

  「我先給你一刻鐘準備時間。」  「然後想好了你就往巷口走,每次燈暗掉一盞,你都必須給我現場編出一句詩。」

  它沉吟了一會兒:「詩里得有個故事……就寫新大陸的拓荒歲月好了。」

  李察眉頭緊鎖,七節詩,還要裝下一個首尾俱全的故事。

  別說七步,給他七天也不敢說一定能寫好。

  至於說抄腦海中前世記憶的,對方的題目已經定死了。

  他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有什麼七行詩句的現代敘事詩,能夠對得上西部拓荒時代這個題目。

  馬修大概看出他在想什麼,擺了擺手。

  「別用這種表情看我,我也不是不講理。

  用不著你憑空編,歷史也好,神話也好,只要是你自己念出來的就行。」

  「念不完呢?」

  「念不完,巷口外面就不是布魯克街了。」

  馬修又笑了,和在跟他商量周末去哪玩一樣。  「我當然不會弄死你,我捨不得。

  新大陸好玩的地方多著呢,中部山脈往西有山谷只長一種樹,給你那片葉子就是那裡摘的。

  有一個鎮子,礦塌了以後,鎮上時間就停在塌的那五分鐘裡無限循環。

  還有一個營地,測量員白天釘下去的樁子,夜裡自己往西挪,挪著挪著,測量員就跟著樁子走了。」

  它歪了歪頭:「到時候你挑一個地方,我來陪著你慢慢玩。」

  李察默默盤算,冬至那一夜他要是還被困在新大陸,影子就下不了井,就會放獵主的鴿子;

  二月九日借期一到,《摩訶婆羅多》抄本會自己消失,連同他寫了一半的草稿,大師的態度可能也會由晴轉多雲甚至陰;

  還有二月中的圓桌,赫爾墨斯會缺席……

  所有排好的日程,只要巷口外面換成了新大陸就全亂了。

  李察站在燈下,明明心裡焦急一片,突然又想到曹子建那個典故。

  想不到,他李察也有被人逼著七步成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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