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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喜怒如衣,隨意穿脫

2026-10-14 16:53:09 作者: 雨中有秋雲

  第537章 喜怒如衣,隨意穿脫

  此時的酒店裡,薇奧拉還坐在梳妝前。

  她把高跟鞋踢到一邊,兩隻腳擱在對面軟凳上,手裡夾著煙。

  格蕾、克拉拉、凱薩琳三個人站在她對面。

  伊芙琳已經被領下樓,先上阿什福德家的馬車等外公去了。

  索菲亞陪著伊迪絲去坐公共馬車,這屋裡只剩下她們四個。

  薇奧拉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放心,你們四個……」

  「什麼四個?」克拉拉蹙起細眉。

  「加上給他鉛筆的那個。」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薇奧拉把菸灰彈進茶杯里。

  「我對他的興趣,其實還不如對一個化油器。」  格蕾愣了下:「化油器?」

  「就是汽車上的零件,把汽油和空氣混在一起噴進汽缸里。

  混得好,車就跑得好;混得不好,車就熄火。

  我在加萊修過不少,每個化油器的脾氣都不一樣。」

  她又把那隻火花塞摸出來,放在梳妝上。

  

  「我對著家族長輩起過誓,要跟我的車過一輩子。」

  「我們家那些老頭子聽說了,氣得在家族會議上拍桌子,說布萊克本家三百年來沒有一個女兒嫁給汽車。」

  格蕾沒忍住,笑出了聲。

  克拉拉也笑了。

  凱薩琳沒笑,嘴角卻動了下。

  薇奧拉看著她們笑,只是吧唧又抽了口煙。

  格蕾走過去,在薇奧拉旁邊的軟凳上坐下。  「你一個人在戰場邊開救護車,不害怕?」

  「怕。」薇奧拉點頭。

  「我這菸癮就是因為壓力太大,但是怕也得開,後面躺著傷兵呢。」

  克拉拉和凱薩琳也走過來,在她另一邊坐下。

  經過薇奧拉這一打岔,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等到幾人都離開,薇奧拉單獨叫住了凱薩琳:

  「那本冊子上除了法菲爾德講師,其實也有你的名字。」

  凱薩琳看著她,面色有些複雜。

  「以前你的名次排得很靠後,這是好事。」薇奧拉回憶了一下。

  「這兩年你的名字往前挪了,差不多是中等偏上。」

  凱薩琳翻開本子,寫了一行字:「謝謝你告訴我。」

  薇奧拉看了一眼,擺擺手。  「不用謝,我們家聯姻從來不強求。

  到時候有人給你遞冊子,直接拒絕就好了。」

  兩人聊完,格蕾和克拉拉已經在側門外面等她了。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一起往車馬場那邊走,伴郎今晚得坐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回去。

  ………………

  「時間到了,可以開始你的詩句了。」

  馬修不看表,但十五分鐘剛過它就準時站起了身。

  李察在準備時間裡,也想了不少對策。

  求饒……太下賤,而且達人根本不吃這一套,求得越可憐,馬修那張窩火的臉只會演得越真。

  跑,那真是蠢得沒藥可救了,他站的是馬修的路,往哪裡跑都還在路上。

  打,目前他最強的單次爆發手段,是曾外祖父的骨針。

  但拿大精通的全力一擊去扎達人,跟蚊子去叮大象差不多,甚至更差。  最可行的其實是喊瑪麗夫人,黑貓也許會來,更大可能不會。

  李察拎得很清,即使貓化身真的來了,那等於是拿老師壓學生,徹底把馬修得罪死。

  對方今天能在婚宴上給他面子,明天就可以在別的地方給他點顏色瞧瞧。

  全都不行,那就只剩下題目本身。

  規則也是對方制定的,燈什麼時候滅,從頭到尾都在馬修掌握中。

  它要是聽煩了,李察估計自己還沒走出兩片燈影,巷口就已經到了。


  所以這道題根本不看詩的任何藝術性,單純就看能不能撓到對方的癢處。

  李察轉過身,看著馬修。

  「馬修先生,這一首我從頭到尾都用念的,不落在紙上。

  今天晚上的這條巷子裡,只有您一個人聽。」

  「您是第一個。」

  馬修窩火的表情僵住了,然後整張臉變得面無表情起來。  「……念吧。」

  詩,李察暫時無法憑空寫,腦中資料庫里卻有現成的。

  這一次,他借的歷史就是馬修自己。

  當著一位達人的面唱它自己的偉業,唱好了是頌歌,唱壞了就是揭人家的底。

  形式上他借荷馬的,開篇先請繆斯。

  他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腳落下人已經站在第二盞燈下了。

  身後,第一盞燈滅了。

  「歌唱吧繆斯,唱那枯草頭髮的凱里克

  唱帝國的遠征軍,一千支長矛,一面十字旗

  往日落處去,尋修士說過的七座黃金城……

  那冥界城邦,在一切地圖的盡頭閃光。」  馬修走在他旁邊,腳步停了一下。

  「枯草頭髮」落下去的時候,李察沒敢看它的臉。

  第二步,腳落在第三盞燈下,比第一步還遠。

  第二盞燈滅了。

  「他走在最前,越過最後一根測樁,越過不再有名字的河,

  走過的平原,比特洛伊城下的海灘還寬;

  第七十個黃昏,七座城從地平線上升起,

  金色的城門,全都敞著。

  一千個人睜著眼睛,排著隊唱著軍歌走進了深界。」

  第三步。

  「城裡有灶火,有麵包,有母親坐在窗口梳頭,

  有人叫著他們的乳名,叫得那樣溫柔;  凱里克卻看見滿城沒有一道影子,

  沒有一個孩子長大,沒有一隻鳥飛走。

  夜裡沒有人再做夢,因為他們已經走在夢中。」

  第三盞燈滅了,李察側過頭看了一眼,馬修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擺出來。

  但這一步邁得很遠,遠得比巷子本身還長。

  第四步。

  「將軍第一個走進城門,再沒有出來。

  曼圖亞人早就寫過:下到阿維爾努斯容易。

  那幽暗的門晝夜敞開;要折回腳步,重見天上的風。

  這才是苦工,這才是勞役。

  他們還活著,還餓著,還站在那片平原上,

  後方已經替他們把喪事辦完了。」  第四盞燈滅了。

  第五步邁出去,忽然短了。

  特別突然,李察腳剛擡起來,第五盞燈已經懸在他頭頂上了。

  這一段,馬修不想聽。

  士兵們跪在城門口求他的那些夜裡,他大概一夜都沒睡過。

  李察原本給這一段備了兩節,一節寫士兵怎麼求,一節寫他怎麼點名。

  【思辨】只用了一眨眼,就把兩節擰成了一節。

  「凱里克下令回頭,士兵們哭了,有人跪下來求他,

  說城裡有他們難產死的妻,夭折的兒;

  他拔出刀指著東方,一個一個點他們的名;

  點到誰,誰就想起自己還活著。

  沒有燈,他就燒自己的血,燒到頭髮枯成了荒原上的草。  沒有繩,他叫每個人攥住前一個人的腰帶。

  沒有路,來時的路早被那片平原收了回去,

  他就走在最前,踩下去一步,路才長出一步。」

  馬修擡起手在自己頭頂上摸了一把,又放下了。

  第五盞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才滅。

  第六步又變長了,長得沒有邊。


  燈遠遠掛在前面,像掛在另一條街上。

  李察走了很久,才走到它下面。

  「那七座城並不追趕。

  它們只是在每一個黃昏,重新從前方的地平線上升起。

  城門敞著,長桌擺到了城外,麵包還冒著熱氣。

  他們走了一整個冬天,九百九十九人一個沒丟,  像色諾芬的一萬人踩過亞美尼亞的雪;

  直到一個清晨,前面的人爬上山脊,

  回過身來,嘶啞地喊:大海!大海!」

  馬修沒有出聲。

  李察側過頭,看見他的嘴唇抿著。

  聽故事聽到要緊處,忘了自己臉上還該擺點什麼。

  第六盞燈滅了。

  第七步。

  「山口立著一座新碑,碑上刻著他們一千個人的名字。

  碑後是補好的封印,封印後面是自己人的槍口。

  後來的史書說,遠征一無所獲,

  沒帶回一塊金子,一座城,一紙地契;  隨軍嚮導的名字,印在名單最末一行,

  史書沒寫他帶回了什麼……只留下九百九十九個還記得自己名字的人。」

  第七盞燈滅了。

  巷子裡一下子黑透了,黑得李察連自己懷裡的包袱都看不見。

  他站在黑暗裡等著,很久都沒有動靜。

  馬修的嗓音特別沙啞:「九百九十九個,你數對了。」

  「我到今天還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從哪翻出來的?」它問,聲音里沒有火氣,倒真像好奇。

  「這事才過去十幾年,很好查。」李察謹慎的回答著。

  「教授辦公室里有一份一九〇二年的分駐辦簡報,帝都大學有《新大陸異常事務年鑑》的合訂本,生還名單印在裡面。

  《帝都晨報》登過一則短訊,標題叫第二次遠征軍無功而返。」

  「剩下的,就藏在您自己的尊名裡面。」  馬修數了起來:「……十幾年,原來才過了十幾年啊。」

  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七盞燈一下子全亮了。

  黃澄澄的光一直照到巷口,照得濕漉漉的石板路像鋪了層金箔。

  巷口外的布魯克街上,一輛出租馬車慢悠悠地駛過。

  車夫縮著脖子,擡頭看了眼這條亮得不像話的巷子。

  馬修這次笑得很大聲,震的巷子裡幾扇馬廄門哐哐作響。

  他一把摟住了李察的肩膀:「好兄弟!」

  男人摟著他使勁晃了兩下,晃得包袱差點掉下去。

  「繆斯!你給我請繆斯!我在冥河口泡了十幾年泥巴,頭一回有人給我請繆斯!」

  「兩個月一首!跟著你那個一便士的小冊子一起來!不寫!就念!我來聽!」

  「我每兩個月來一趟,你在哪我就去哪,在路上念,念完了我就走!」

  「我在冥河口給你留一副碗筷!以後你要是來新大陸做客,我親手給你燒魚,保證不糊!」  「誰要是欺負你……」它說到這裡呃了一聲。

  「你別報我名字,報了也沒用,讓他來新大陸找我。」

  它說著,那張曬紅的臉上全是遇見知己高興得手舞足蹈的樣子。

  李察被他摟著,也一直笑得很配合。

  一刻鐘以前,就是這張臉用同樣真心的樣子,跟他商量著要把他丟進哪個山谷里「好好玩玩」。

  那時候這條胳膊要是輕輕一推,他現在大概已經在某個鎮子裡無限循環那五分鐘的礦難了。

  而馬修會站在鎮子口,用跟現在一模一樣的笑沖他喊:好兄弟,玩得開心點啊!

  男人突然鬆開了他,對著他左邊那個口袋咦了聲。

  「你這口袋挺擠啊。」

  李察知道這傢伙在諷刺自己呢,撇了撇嘴沒接話。

  馬修朝他們來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我這關你是過了,那邊還有一關。」  「我剛才從那邊過來順路聞了聞,火氣比我冥河口那口鍋還旺。」

  李察後背上的汗剛乾了一點,又冒了出來。

  「我給你講個笑話。」馬修說。

  「……現在?」

  「就是現在才要講。」它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一個人四面都被姑娘圍住,在我們迷宮傳統里叫什麼嗎?」

  「叫什麼?」

  「死路。」

  巷子裡很安靜,馬修自己先在那裡捧腹大笑。

  李察站在那裡,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這不好笑。」

  「不好笑就對了,這叫冷笑話。」

  馬修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你也別怕,我們迷宮傳統還有一句老話:凡有牆處,必有門。」

  「牆越多,門就越多。」

  馬修看著他又樂了一陣,樂著樂著,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說真的,我本來還替你操過心。」

  「操什麼心?」

  「操心你哪天走到我這一步。」馬修往巷口那片燈光里看了一眼。

  「路走遠了回頭一看,找不著自己是誰。」

  它重新咧開嘴,朝車馬場那邊努了努嘴。

  「現在我一點都不操心了,往後上面剛把你提起來,下面就有好幾雙手一起拽你的褲腿。」

  李察張了張嘴:「……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當然是誇你。」馬修得意洋洋,走到第七盞燈下。

  「下一首念什麼?」  「念那位第一個走進城門的將軍。」李察說。

  馬修指著李察哈哈大笑。

  「好小子,學會弔人胃口了!這一手跟上面那位學的?」

  「跟催稿的人學的。」

  馬修揮了揮手往巷口外一邁,人就不見了。

  巷口外面是布魯克街,路燈下空蕩蕩的連個腳印都沒有。

  七盞燈一盞接一盞暗回去,一個裹著雨衣的巡警從巷口探進頭來,拿手電往裡照了照。

  「剛才這巷子裡誰點的燈?」

  「不知道。」李察裝傻:「我進來的時候就亮著。」

  巡警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裝扮,嘟囔著這幫有錢人,扭頭走了。

  李察往回走到那隻翻過來的木箱旁邊,坐了下來整理思緒。

  真到這時,他在發現自己腿一直在微微發抖。  教授當初警告過他:一個人被別人捧著的時候,正是他最值錢的時候。

  他以前以為達人對他好,是因為他有用。

  他以為只要一直有用、一直有趣、一直把稿子交上去,那份關係就會一直在。

  現在他知道了,那份好和天氣一樣。

  它今天晴著,明天也許還晴著,但晴天也可能下雨。

  真正占據主導地位的還是規矩,剛才從頭到尾,馬修都守規矩:說好的題目,七盞燈,念完就放人。

  一個達人身上的喜和怒都是衣服,只有規矩才是它們的底層代碼。

  說到衣服……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煙霧鏡。

  馬修提醒過了,戴上面具等於披上神的皮/衣服,所以戴著面具就千萬別讓這鏡子照見。

  他突然有點逆向的思路……要是用鏡子去照別人呢?

  團戰開場,對面七張面具就是七身穿得正合身的神皮。

  他只要把粗布掀開,讓鏡子挑人。  被挑中的那張面具會一下子「當上神」,神名壓過人名。

  第二步就是上階,走一級摔一支笛子。

  被挑中的人,這一年吹過的笛子是什麼?

  杯、杖、鐮、棒、弓、鞭……這些神造兵裝都是現成的好笛子,階走一級就碎一件。

  問題在於,煙霧鏡似乎是敵我不分的。

  他自己倒是有辦法躲,逆使之面和冥王盔,還有各類隱蔽道具和【感知·反射】。


  這算是一張對神譜沙龍體系特攻的隱藏底牌了,但有句話說的好,請神容易送神難。

  沒研究明白前,還是不要輕易動用這套殺手鐧了。

  ………………

  巷子盡頭,就是克拉里奇酒店側面的車馬場。

  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停在最裡面,車旁站著三個人。

  車門從裡面推開,伊芙琳探出半個腦袋。  「哥,上車。」

  「車夫呢?」

  「我說我想喝熱茶,讓他去酒店廚房要了,廚房今天忙,一時半會兒要不來。」

  「外公……」

  「外公在吸菸室跟伯爵喝茶,至少還要半個小時。」

  伊芙琳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座位。

  李察看了看那個座位,又看了看車外那三個人。

  凡有牆處必有門,嗬嗬嗬……他還是上了車。

  格蕾和克拉拉跟著上來,在他對面並排坐下。

  伊芙琳坐在他旁邊,把他往最裡面擠。

  凱薩琳沒上來,她手扶著門框,腳還踩在踏板上,把車門堵得嚴嚴實實。

  車廂里很暗,只有車燈透進來一點黃光照著對面兩張臉。  「哥。」

  伊芙琳側過身,仰頭看他:「你出國那兩個月,到底都幹了什麼?」

  妹妹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讓李察把一肚子提前打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

  巧舌如簧的赫爾墨斯,這次卻陷入了啞口無言的境地。

  格蕾在旁邊說話了:「左邊口袋裡那個,拿出來。」

  李察沒動。

  「拿出來。」格蕾又說了一遍,聲音不算高。

  李察吐了口氣,把手伸進左邊內袋。

  那根鉛筆被拿了出來,握在手裡還燙著。

  「鉛筆到底是哪裡來的?」格蕾問。

  「朋友在瑞士淘來的。」

  李察說了個店名。  他在琉森街上亂逛時見過那家店招牌,是一家賣鐘錶和小玩意的鋪子。

  「店裡賣真鉛筆?」克拉拉問。

  「賣……雜貨。」

  「雜貨店裡的鉛筆會哼歌?」

  李察沉默了。

  「我那張簽在哼歌。」

  克拉拉柳眉倒豎,她從沒對學弟用過這樣嚴厲的語氣。

  「裡面是個女孩子在哼,你在琉森的雜貨店裡買了個會哼歌的女孩子?!」

  「那是……」

  「你別說了。」格蕾打斷他:「你越說越糟。」

  凱薩琳一直沒開口,頭頂那桿秤亂晃,明顯情緒不佳。

  她往車廂里探進半個身子,伸手拉開對面人的晨禮服,手指探進左邊內袋的那疊欠條。  女孩把欠條拿出來,握在手裡數了一會兒。

  然後手又伸進李察右邊內袋,把欠條塞回去。

  「……我的欠條,不要跟她的東西放一起!」

  說完她咳了兩聲,拿手背捂著嘴,沒管其他人轉身就離開了。

  格蕾也站了起來,什麼都沒說就下了車。

  車馬場另一頭,她家的車已經亮起了燈。

  克拉拉最後一個起身。

  學姐在車門口停住腳步,回過頭對他展顏一笑。

  「你這張簽,寫得還挺好看的。」

  她也走了車廂里只剩下伊芙琳。

  伊芙琳雙手抱頭,用力搖了搖小腦袋。

  「我不問了。」  她把那張黑得發亮的簽舉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反正你給我寫得最用心。」

  小姑娘扭過頭,沖他做了個鬼臉。

  又過了一刻鐘,傑拉德帶著一身雪茄味上了車,看見靠在一起睡著的兄妹倆。

  老人默默看了會兒,轉身出去把車夫攆走,自己上了駕駛位。


  馬車晃晃悠悠的拐出了巷子,沿路居然一點顛簸都沒有。

  ………………

  布拉格,十二月的伏爾塔瓦河結了薄冰。

  莉莉安坐在閣樓窗邊寫作業,她的手照常是涼的。

  下午三點多,窗外的天已經開始暗了。

  她的指尖忽然暖了一下。

  很輕很快似乎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她指尖上嗬了一口氣。  她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暖意還沒散,就被往外推了一下。

  接著又推了兩下,一共三次。

  外面雪越下越大,河對岸布拉格城堡的尖頂被雪蓋住了一半。

  少女慢慢明白過來了,是他用那支筆寫了名字,一個被認下了,三個被推開了。

  她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捏在指間,小聲說:

  「如果我說的是真話……他今天有沒有想起我?」

  她劃著名了,閣樓里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火苗先直直地立著,然後慢慢地往西北歪了過去。

  莉莉安盯著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燒到指尖都沒有挪開手指。

  當天夜裡,格蕾、克拉拉、凱薩琳都把簽壓在了枕頭下。

  她們夢見了同一片雪山。  雪地上是松林路,盡頭是一座小教堂的門。

  門口站著一個少女,她很美,皮膚白得像細瓷,眉毛很淡,睫毛很長,雪落上去不化。

  那張臉只能看見大致輪廓,五官被雪光洇開了,怎麼看都看不真切。

  格蕾站在雪地里,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教堂前的少女正在哼歌:

  「le slbers iss yr eyes,

  siles e y e y rise……」

  (金色的夢中,輕吻你雙眼;

  晨光里,有笑意把你輕喚……)

  克拉拉記得這首歌。

  母親給她唱過,唱到一半總要停下來,說大提琴的弓毛該換了。

  少女唱得很輕柔,每個字都咬得很軟,怕把誰吵醒。  「(睡吧,小淘氣,別哭了,聽我為你唱一支搖籃謠,搖啊搖,搖啊搖,搖籃謠……)」

  格蕾在雪地里慢慢蹲了下來。

  小時候家裡請過一個從康沃爾來的保姆,坐在她床邊唱的就是這一首。

  保姆唱到「小淘氣」的時候,總要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子。

  後來,保姆辭了工回鄉下嫁人,那首歌就再沒在她房裡響起來過。

  她蹲在雪裡聽著那個看不清臉的少女唱她小時候的歌,鼻子酸得厲害。

  凱薩琳站在松林邊上。

  高地人不唱這首,搖籃曲唱的都是海豹、漁船和不回家的父親。

  可她聽著聽著,頭頂那桿秤開始晃。

  教堂前的少女唱到了第二段。

  「(愁緒太沉,你且安眠;你是我的牽掛,守在你身邊……)」

  她唱到「你是我的牽掛」的時候停了一下,輕輕吸了口氣,才把後半句接上。  歌聲往迴繞,又回到那句「睡吧,別哭了」。

  雪下得更密了。

  她轉過身,推開小教堂的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

  三個人都醒了。

  格蕾醒來後,臉上是濕的,手裡的籤條散發著暖意;

  克拉拉醒來後坐在床上,在嘴裡輕輕哼了一遍,哼到第二段就哼不下去了,拿被子蒙住了頭;

  凱薩琳醒來,心裡想的是:

  「她是在唱給他聽,我是在門外偷聽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宅邸的早餐桌。

  伊芙琳一邊往麵包上抹蜂蜜,一邊打哈欠。

  「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

  外公放下報紙:「夢見什麼了?」  「夢見一個很漂亮的姐姐。」


  「她站在雪地里沖我招手,我走過去,她就送了我一個特別大的蛋糕。」

  外公「唔」了一聲,重新拿起報紙。

  李察坐在桌子另一頭,手裡端著茶一口都沒喝下去。

  「那個姐姐長什麼樣?」

  「記不清了。」伊芙琳把抹好蜂蜜的麵包塞進嘴裡。

  「反正很漂亮,比格蕾姐姐還漂亮一點點……這句話你別告訴格蕾姐姐。」

  她嚼著麵包,又想了想。

  「她送我蛋糕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她說,這是給你哥哥的回禮。」

  ………………  不萊梅往北十幾英里有一片沼地,本地人叫它魔鬼沼。

  狂獵的隊伍歇在沼地上空。

  騎手們照舊三五成堆,有人撿了塊沼橡削骰子,削完怎麼扔都扔不出六,罵了一句丟回泥里。

  另一群人圍著剛收進隊伍的泥炭船,爭論它該算坐騎還是算奇物。

  獵主和老學者打了個招呼:「我出去一趟,看好這幫傢伙。」

  聽到這話,幾萬騎的說話聲一齊低了下去。

  拎黑木頭的漢子從人堆里探出腦袋:「獵主要自己出門?住店的錢誰出?」

  「閉嘴。」

  獵主一抖韁繩,坐騎踏出雲邊往西去了。

  瘸腿小犬追了幾步,被老學者一聲口哨叫回來。

  它蹲在雲沿上哼哼唧唧,尾巴把雲絮掃得滿天都是。

  圖林根有座矮山,山頂從前立著天文。  一七八幾年,本地有位公爵迷上了彗星,自己掏錢蓋的。

  公爵死後,天文學家陸續搬進城裡,石頭被拆去砌了別人家的牲口棚。

  如今原址上是一家小酒館,夏天賣啤酒和煎香腸冬天上鎖。

  帷幕這一側,鏡筒卻還在。

  一架洋溢著星輝的反射望遠鏡被架了起來,對準帷幕後那片混沌的天空。

  獵主在對方居所的階前勒住馬,清了清喉嚨準備念尊名。

  「省了吧,哪有到了門口才念尊名的。」

  有女人在說話,聲音很柔和。

  門裡走出一個人影,灰呢長裙拖到腳面,袖口沾著墨點。

  她的兩隻手很乾淨,一手托著厚皮面星表,一手捏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鵝毛筆。

  臉的位置是空的,四四方方的一塊空白,和星表上替尚未發現的星預留的空格一樣。

  「狗留在外面。」無臉女人對著他說。  「我沒帶狗。」

  「那你鞍囊後那條是什麼?」

  獵主回頭一看,瘸腿小犬不知什麼時候從老學者那裡溜了出來。

  正扒在鞍囊後頭,伸著舌頭沖木架呼哧呼哧地喘。

  「……它自己跟來的。」

  獵主把小犬拎下來放進雪裡。

  小犬委屈地坐著,眼巴巴看著獵主彎腰鑽進門去,鹿角在門框上颳了下。

  屋內四壁全是抽屜,每格都貼著編號。

  桌角還壓著一封信,郵戳是熱那亞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她見獵主盯著那封信看,便說:

  「是我的一個後輩,她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上個月剛坐船去了新大陸,替帷幕後的星編表。」  獵主想著自己要是有個好用的大精通後輩,肯定會一直用到死為止。

  「你倒捨得放她走。」

  「她走之前把都靈的排班一直排到了一九二五年。」

  她的語氣里難得帶了點欣慰:「這一點像我。」

  獵主要請人幫忙,當然不是空手過來。

  它摸出一把鯨骨尺:「這個給你,准得很。」

  無臉女人卻連看都沒看:「這次占卜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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