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動了。
黑色翅膀在背後展開,炮彈一樣俯衝向布魯斯。
布魯斯側身躲開,羅伯特的鉤爪抓住了他的後腿。
指甲刺進皮肉,布魯斯悶哼一聲,被甩飛出去,撞在教堂的石柱上。
肋骨斷裂的聲音,像樹枝被踩斷。
伊芙琳尖叫,被陰影拽住後領,拖到台階後面。
陰影把她按在地上,匕首橫在身前,眼睛盯著羅伯特。
羅伯特沒有追擊布魯斯。
他站在廣場中央,張開雙臂,黑色翅膀遮蔽陽光。
「看看你們。」他環顧四周,嘴角咧到耳根,「一群螻蟻,也敢質疑神的使者?」
他的聲音不再像人類,渾濁帶著迴響。
鎮民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有人摔倒在地,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孩子哭喊,女人尖叫,男人咒罵。
教堂廣場變成一鍋沸水。
希婭站在教堂門口,手攥著斗篷邊緣,指節發白。
陸恩蹲在她領口沒動。
「神明大人……」希婭的聲音在發抖。
陸恩在看羅伯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理智,只有瘋狂。
陸恩想起混亂真理,心想是不是每個神明的賜福都會帶著這個debuff?
他從領口跳下來,甩了甩尾巴,在感知網絡中下達神諭。
老二蹲在屋頂,爪子裡攥著火柴。
它身後是三組彈弓小組,皮兜里裝著煙霧燃燒瓶。
火柴劃燃,布條點燃。
「咻——」
三個燃燒瓶劃破空氣,砸在羅伯特腳下。
玻璃碎裂,濃煙炸開,灰色的煙霧吞沒廣場中央。
羅伯特被煙霧籠罩,咳嗽兩聲,揮動翅膀驅散濃煙。
但煙霧太濃了,磷粉和木炭混合的產物,粘在喉嚨里,嗆得他眼淚直流。
「老鼠!」他吼著揮動觸手,朝煙霧外胡亂拍打。
掃過教堂門口的台階,石板碎裂,碎石飛濺。
希婭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老三。」陸恩在網絡里喊。
下水道井蓋被頂開。
蒸汽從井口噴涌而出,白色的霧氣混進灰色的煙塵里。
兩頭蒸汽鱷魚從下水道爬出來。
它們的背部焊著鐵皮座椅,座椅上固定著霰彈槍。
排氣管噴出白煙,齒輪轉動,鐵鏈碰撞。
鎮民們看到這兩頭怪物,叫得更慘了。
「還有鱷魚!」
「下水道的鱷魚也聽老鼠的!」
羅伯特聽到動靜,轉過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鱷魚。
「鍊金獸?」他咧嘴笑了,「你以為這種東西能傷到我?」
陸恩沒理他。
「大表哥!」他在網絡里說。
大表哥騎著黑貓從教堂衝出,手裡揮舞著一根繩子,繩子末端圈成一個套索。
大表哥甩動繩子,套住羅伯特的腳。
羅伯特奮力拍動翅膀就要飛出濃霧,不屑地咆哮:「區區老鼠!也妄想!啊……」
大表哥用力下拽,羅伯特被一股巨力拖拽到地上,一路拖拽到鱷魚面前。
羅伯特竟然從黑貓的眼裡看到了憐憫?
這時老三扣動扳機。
「砰!砰!」
兩發霰彈同時噴出火舌。
鉛彈呈扇面打在羅伯特胸口。
羅伯特悶哼一聲,翅膀切斷繩子,重新起飛。
他低頭看胸口,鉛彈嵌在黑色肉翅表面,沒打穿。
肉翅表面滲出黑色的液體,像血,但更稠。
羅伯特伸手拔掉嵌在肉里的鉛彈,「該死的老鼠!」
陸恩的鬍鬚抖了抖。
霰彈打不穿。
這東西的防禦比預想的厚。
「老大。」亞瑟攥緊鐵釘,「讓我上。」
「等等。」陸恩盯著羅伯特。
羅伯特不再理會鱷魚。
他轉身,朝布魯斯走去。
布魯斯躺在地上,後腿被鮮血浸濕。
他試圖站起來,但斷掉的肋骨讓他喘不上氣。
羅伯特面目猙獰,只要殺了布魯斯伯爵,讓伊芙琳完成簽字,他就能晉升主教!
「淨化邪教徒!」
他抬起手,鉤爪對準布魯斯的心臟。
陰影從側面衝出來,匕首刺向羅伯特的喉嚨。
羅伯特偏頭,匕首划過臉頰,劃出一道血痕。
他反手一巴掌,扇在陰影肩膀上,陰影飛出去,撞在牆上滑落在地,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著。
「背叛者。」羅伯特啐了一口,「等會再收拾你。」
他重新看向布魯斯。
鉤爪落下。
「砰!」
一顆石子砸在羅伯特太陽穴上。
不疼,但很響。
羅伯特轉過頭。
大表哥站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爪子裡攥著第二顆石子,正瞄準他的眼睛。
羅伯特眯起眼。
「穿衣服的老鼠!」
大表哥把石子扔了,伸出爪子,朝他勾了勾。
羅伯特笑容扭曲,露出兩排被火焰燻黑的牙齒。
「你找死?」
他放棄布魯斯,朝大表哥走去。
大表哥縱身躍起兩米高,越過羅伯特的頭頂,落在他身後的地上。
羅伯特伸手去抓,大表哥已經順著他的脊背滑下去,雙爪攥住他背上一根黑色翅膀,用力一扯。
「嘶……」
翅膀被撕開一道口子,黑色的液體噴出來。
羅伯特慘叫,伸手去抓後背,大表哥已經跳開了。
它落在地上,爪子裡攥著撕下來的一塊,甩了甩扔到一邊。
「吱。」它朝羅伯特豎起中爪。
羅伯特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恐懼。
他伸手摸後背,摸到一手的紅色血液。
翅膀被撕開的地方,肉芽在生長,但長得很慢,比之前慢多了。
「你……你做了什麼?」
大表哥沒回答,只是從袍子裡掏出一個瓶子,裡面還剩一點鮮紅的血液。
陸恩在遠處看著,尾巴尖輕輕敲擊地面。
這是大表哥昨晚以防萬一準備好的一瓶血,沒想到派上了用場。
羅伯特背上傳來灼燒感,像是有瓶濃酸倒在背後,與翅膀的連接漸漸變弱。
他意識到不對,轉身想跑,翅膀開始無法控制的拍打。
「老二。」陸恩在網絡里喊。
屋頂上,老二劃燃火柴。
「咻——」
數個燃燒瓶飛出,砸在羅伯特背上。
這次不是煙霧彈,是燃燒瓶。
工業乙醇炸開,火焰爬上羅伯特的袍子,點燃他的翅膀。
羅伯特扑打火焰,但乙醇燒得太快了,火勢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
「該死!」他在地上打滾,試圖壓滅火焰。
大表哥趁機衝上去,跳上他的後背,雙爪攥住另一隻翅膀,用力撕。
這次撕得更徹底。
整隻翅膀被扯下來,帶下一大片皮肉。
羅伯特慘叫,聲音尖得像殺豬。
他翻身一巴掌拍向大表哥。
大表哥跳開,羅伯特的巴掌拍在地上,石板碎裂。
「死!死!死!」羅伯特爬起來,雙眼血紅,肉翅從手臂、脖頸、甚至眼眶裡鑽出來。
他的臉扭曲了,五官擠在一起,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鎮民們躲在遠處的牆角後,看到這一幕,有人吐了。
「是怪物!烈陽教會的神父是怪物!」
羅伯特聽到了那些話。
他轉頭,看向那些鎮民。
「我不是怪物!」他吼道,「我是神的使者!是你們這些螻蟻不配——」
話沒說完,一顆石子砸在他後腦勺上。
大表哥站在他身後,爪子裡攥著第二顆石子,歪著頭看他。
羅伯特轉身,撲向大表哥。
大表哥跑。
羅伯特追。
他沿著教堂廣場跑,穿過倒塌的貨架,跳過碎裂的石板,鑽進教堂大廳。
羅伯特追進去。
教堂大廳里黑漆漆的,窗戶被封死,只有門口透進來一點光。
羅伯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出來!」他吼道,「你這隻臭老鼠出來!」
沒人回答。
只有回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羅伯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黑色肉翅被撕掉的地方還在滲液,火焰燒掉他半邊袍子,露出下面扭曲的身體。
他開始害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鎮民看他的眼神。
他不是怪物。
他是神父。
是烈陽之主的使者。
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他已經不是人了。
「出來!」他再次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表哥從房樑上跳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羅伯特伸手去抓,大表哥已經跳開了,落在他的頭頂,雙爪攥住他的頭髮,用力一扯。
一把頭髮被扯下來,帶著血。
羅伯特慘叫,雙手胡亂拍打。
大表哥在他身上跳來跳去,像一隻跳蚤,抓不到,甩不掉。
「夠了!」
陸恩的聲音從教堂深處的喇叭里傳出來,威嚴,低沉,迴蕩在大廳里。
羅伯特停下動作,喘著粗氣,四處張望。
「誰?誰在說話?」
「鼠神教。」陸恩說,「你一直想燒死的那個。」
羅伯特的眼睛瞪得渾圓,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
「你在哪?出來!」
「我在你面前。」
羅伯特低頭。
陸恩站在台階上,紅寶石般的眼睛盯著他。
一隻老鼠。
會說話的老鼠。
羅伯特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笑得瘋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隻老鼠?鼠神教的神明,是一隻老鼠?」
他彎腰,伸手去抓陸恩。
大表哥從側面衝過來,一腳踢在羅伯特的手腕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羅伯特的右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垂下去。
羅伯特慘叫,左手捂住右手,後退兩步。
「你……」他盯著大表哥,又盯著陸恩,「你們……」
「烈陽教會假借食物為由,逼迫鎮民簽署房屋捐贈協議。」陸恩的聲音很平靜,「今天鼠神教替天行道。」
「不!你根本不懂極夜的可怕!不懂我在遺蹟里看到了什麼!」
羅伯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喉嚨里只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黑色翅膀扭曲著從體內長出。
大大小小的翅膀從皮膚下鑽出來,撐破袍子。
四根巨大的翅膀從他背後彈出,落在地上,像是四根蜘蛛的腳。
將羅伯特從地上抬起浮空。
他的臉徹底變形了,眼睛被擠到兩邊,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我不是……怪物……」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壞掉的錄音機,「我是神的……使者……」
羅伯特的頭忽然九十度抬起,頸骨折斷,頭兩邊探出翅膀。
「為什麼打擾……我?」他的喉嚨里發出了清脆的女聲。
強橫的神性氣息從羅伯特身上散出,有如實質般的黑暗籠罩教堂。
陸恩面色凝重,正主來了。
看起來是個能溝通的主。
「你的遺物為什麼是一台發電機?」陸恩問。
羅伯特愣住,仿佛聽到什麼極度恐怖的事,隨後釋懷地大笑。
羅伯特正準備張口說什麼,眼球忽然向內翻轉。
那股強橫的神性氣息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羅伯特全身肌肉瘋狂痙攣,他死死扣住自己的喉嚨,指甲抓開皮肉,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
「滾開!這是我的……我的身體!我的恩賜!誰也別想搶走!」
他那被神格強行壓制的意識,在這一刻因為極度的貪婪和恐懼,重新奪回這具殘破軀殼的控制權。
趁著羅伯特陷入混亂,陸恩發出最後的進攻指令。
大表哥從後面衝上來,雙爪攥住羅伯特後頸的翅膀,用力一扯。
肉瘤被撕下來,帶下一大塊皮肉。
羅伯特慘叫,轉身去抓大表哥。
大表哥逃到教堂外的廣場。
羅伯特追出去。
亞瑟騎著黑貓從教堂衝出,鐵釘刺進羅伯特的膝蓋。
羅伯特單膝跪地,黑貓從他頭頂躍過,亞瑟回身又是一鐵釘,刺進他的肩膀。
羅伯特倒在地上,觸手胡亂拍打。
「希婭!」陸恩說道。
希婭從剛才的恐懼中回過神,她跨前一步,雙手平舉。
翠綠色的火焰順著羅伯特那些扭曲的肢體蔓延。
隨著火焰的覆蓋,羅伯特慘叫。
他感覺到那些早已與血肉融合的森白骨骼和黑色翅膀正在被強行壓回體內。
原本已經白骨化的雙腳重新長出松垮的皮肉。
背後的漆黑羽翼在綠火的灼燒下迅速枯萎、粉碎,化作黑色的粉末。
羅伯特大張著嘴,眼睛瞪得渾圓。
他感覺到那種令他迷醉的,來自神明的偉力正在飛速流逝。
「不……這是主的恩賜……」羅伯特把手伸向半空,「你怎麼敢把神跡抹去……」
陰影握著匕首的手指不自覺扣緊。
她盯著那團跳動的綠火,心中翻起巨浪。
作為審判所的處刑人,她見過無數異端,卻從未聽聞有誰的力量能強行剝離神明的賜福。
這種對神性的還原和壓制,已經超出她對超凡力量的認知。
她看向希婭胸口的那團灰毛,那一位神明執掌的是什麼權柄?
才能讓這種違背常理的事發生?
希婭同樣呆呆看著自己的雙手。
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加,她愈發感到興奮,這火焰在變得強壯!
下一次是否就能燃燒梅恩主教,為父母報仇?
隨著異變徹底消失,羅伯特變成一個蒼老且布滿皺紋的人類。
然而,那些被變異肢體所掩蓋的傷口,在失去神性維持後徹底爆發。
亞瑟留下的釘孔、大表哥撕扯肉瘤造成的血坑,此刻不再有森白火苗止血,鮮血如泉涌般噴濺在石板上。
羅伯特躺在血泊中,由於失血過多而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盯著教堂殘破的天花板。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烈陽之主,為什麼不回應我……」
陸恩跳上他那起伏微弱的胸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垂死的老人。
「因為他從來就沒聽過你的祈禱。」
羅伯特的眼淚從乾癟的眼角滑落,順著布滿老人斑的太陽穴流進頭髮里。
他眼底最後的一點神光徹底熄滅。
呼吸停了。
廣場上,鎮民們從牆角後探出頭,像一群從地洞裡鑽出來的老鼠,小心翼翼,東張西望。
有人先邁出一步,然後縮回去。又有人邁出兩步,停住。
直到亨利從人群中走出來,大步走向教堂台階,其他人才跟著涌過來。
他們圍到布魯斯身邊。
布魯斯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肋骨摩擦的脆響。
伊芙琳跪在他身邊,手按在他脖子上,掌心全是血。
她的裙子被染紅了一大片,眼淚砸在布魯斯的臉上,混進那些燒焦的毛髮里。
布魯斯睜開一隻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別死……求你別死……」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鼠神顯靈了……」亨利在人群中喊道。
「鼠神真的存在……」有人應和。
「讚美鼠神……」老霍姆跟著說道。
陸恩從羅伯特胸口跳下來,甩了甩尾巴。
希婭跟在他身後,蹲下身,用斗篷蓋住布魯斯的身體。
在斗篷的遮掩下,陸恩跳到布魯斯的脖子上,低頭看著那道最深的傷口。
羅伯特的鉤爪撕開了一條口子,從心臟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翻卷,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肌肉。
他咬破爪尖。
血液滴進翻卷的皮肉里。
裂開的組織開始蠕動,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
布魯斯感覺自己在下沉。
不是掉進水裡,是掉進時間裡。
他看見二十歲的自己,站在布魯斯家族的老宅門口,穿著不合身的禮服,被兩個哥哥擠到角落。
「小兒子而已,分不到遺產的。」
他看見三十歲的自己,在礦山鎮的地下礦井裡,捧著一塊礦石,煤灰糊了滿臉,但眼睛亮得像燈泡。
「這座礦能產三十年。」他對父親說,「夠我們家族吃兩代。」
父親沒信他。
後來他成了布魯斯家族的繼承人。
兩個哥哥一個酗酒後死於意外,一個死於他的榮耀決鬥。
最終只有他活了下來,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他看見七十歲的自己,躺在病床上,喘不上氣,骨頭像被蟲蛀過一樣脆。
鍊金教派的人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瓶紫色的藥劑。
「換一具身體吧,伯爵。年輕,強壯,能再活五十年。」
他答應了。
然後是一百歲的自己,換到第三具身體,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張陌生的臉,想不起自己原來長什麼樣。
然後是現在。
大麥犬。
他舔過自己的爪子,追過自己的尾巴,在壁爐前的地毯上打滾,被伊芙琳用鞭子抽過。
抽的時候很疼,但他叫不出來,因為狗不會說話。
他閉上眼睛。
原來死亡是這個感覺。
不疼,只是冷。
「老狗。」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尖又細,像老鼠叫。
「你別死。」
布魯斯睜開眼。
陸恩蹲在他脖子上,紅寶石般的眼睛盯著他,爪子上還沾著血。
「你還欠我一座教堂。」陸恩說。
布魯斯眨了眨眼,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不是哭,是笑。
他還活著。
希婭掀開斗篷,布魯斯皮肉已經長合了,只剩一道粉紅色的疤痕。
她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活了……」她喃喃,「救活了……」
陰影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切,手裡的匕首垂在身側。
第二次親眼見證,陰影確認這位神明的治療術比烈陽教會的更強大。
而且這位神明不收取任何報酬。
她盯著自己手背上小片灰色的絨毛。
那是這位神明在她體內的痕跡。
布魯斯撐著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灰。
燒焦的毛髮脫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皮。
他轉過頭,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還跪在地上,手上全是血,臉上全是淚。
「伊芙琳。」布魯斯的聲音沙啞,但穩。
伊芙琳抬起頭,嘴唇哆嗦。
「你參與梅恩的計劃,勾結老管家,試圖奪取我的產業。」布魯斯說,語氣像在念一份公文,「按照王國法律,可以處死。」
伊芙琳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但你不是主謀。」布魯斯頓了頓,「你只是蠢。」
伊芙琳睜開眼,愣住了。
「把她關進礦山鎮的監獄。」布魯斯對陰影說,「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探視。」
陰影點頭,走過去,抓起伊芙琳。
伊芙琳沒有反抗。
她跟著陰影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布魯斯。
「對不起。」她說。
布魯斯沒回頭。
他轉身,面向廣場上的鎮民。
人群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盯著他,盯著這條會說話的大麥犬。
「諸位。」布魯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布魯斯伯爵,我沒死!」
「最近出了點意外,讓烈陽教會鑽了空子。」布魯斯繼續說,「從今天起,礦山鎮減免一年賦稅!我將擇日重啟礦山,等極夜過去,大家很快將重返崗位!」
鎮民們開始鼓掌。
布魯斯抬起一隻爪子,指向教堂:「這座教堂,從今天起,租賃給鼠神教。鼠神教將是礦山鎮第一個合法傳教的教會。任何人在極夜期間遇到困難,都可以來教堂尋求幫助。」
掌聲更響了。
希婭站在教堂門口,攥著斗篷邊緣,指節發白。
她想起幾天前,自己跪在教堂外面,用血畫儀式陣,祈求烈陽之主回應。
烈陽之主沒有回應。
眼前這個降臨在花枝鼠身上的未知的存在回應了。
她得到了一塊黑麵包。
她是鼠神教的第一使徒。
她的教派是合法的。
她的神明是真實的。
她的父母——
希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還沒完。
梅恩還活著。
但至少,她不用再躲了。
亨利第一個跪下來。
他雙膝砸在石板上,額頭貼地,聲音洪亮:「讚美鼠神!」
老霍姆跟著跪下。
然後是其他礦工,那些在礦井裡被陸恩救過的人。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廣場上跪了一片。
陸恩蹲在台階上,看著這些跪倒的人,鬍鬚抖了抖。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彈開。
【信仰值+5】
【信仰值+3】
【信仰值+10】
【信仰值+8】
數字在跳。從80跳到95,從95跳到110,最後停在120。
陸恩盯著那個數字,爪子抓緊了石板。
120!
好多!
夠升級……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面板上的數字在晃動,像水面的倒影。
「神明大人?」希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陸恩想回答,嘴巴張不開。
他的爪子從石板上滑脫,身體往前栽。
「神明大人!」
希婭衝過來,雙手捧住那團灰色的毛球。
陸恩躺在她掌心裡,眼睛半閉,呼吸微弱,爪子蜷在胸前,像一隻睡著了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