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恩睜開眼。
發現自己不在地窖,不在教堂,沒有希婭焦急的臉。
周圍是沒有邊界的黑暗。
難道自己穿越回去了?
陸恩訕訕地想,然後就低頭看見了自己的爪子。
好吧……並沒有。
陸恩打量四周,自己蹲在一張石板座位上。
前後左右,上下四方,全是虛無。
陸恩的鬍鬚抖了抖。
有東西在面前。
一張圓桌。
黑色的石頭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但沒有反光。
桌面上刻著花紋,彎彎曲曲,像蟲子爬過的痕跡。
圓桌周圍有十二個座位。
石頭椅子高大厚重,椅背頂端刻著不同的符號。
有的像太陽,有的像月亮,有的像眼睛,有的像齒輪。
四個座位上坐著人。
自己左側的位置,坐著一位全身板甲,從頭包到腳的男人。
他渾身都在發光!
好刺眼!
男人面無表情的看向自己。
陸恩的視線從板甲身上移開,看向旁邊的座位。
過去一個位置是個老頭。
灰白色的鬍子垂到桌下的虛無,打著卷。
他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鼾聲很輕,每次呼吸都會噴出一團紅色的霧氣。
陸恩盯著那團紅霧,總覺得在哪見過。
第三個座位是個女人。
她翹著腿,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另一隻手在桌面上敲。
指甲塗成黑色,嘴唇也是黑的,鼻樑上打了一顆銀色的釘,耳朵上掛著一排金屬環。
她的頭髮紮成很多條小辮子,每條辮子的末端都繫著一顆黑色的珠子。
「羅南,你快看!又來一個同夥。」女人聲音沙啞,帶著鼻音。
陸恩總覺得哪裡聽過她的聲音。
女人歪著頭打量陸恩的方向。
陸恩這才注意到,自己周圍裹著一團灰霧,形成一個坐著的人形。
這倒遮掩了蹲在座椅上的鼠鼠本體。
「別藏了。」女人說,「能被拉到這裡來的,都那副德行。」
陸恩沒說話。
女人翻了個白眼,吐舌頭。
舌尖上也打了釘,銀色的,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莫妮卡·萊利。」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穿板甲的那位,「那根木頭叫羅南。」
羅南沒動也沒說話。
「別指望他跟你聊天。」莫妮卡說,「我只聽他說過是,不,滾!」
陸恩看向羅南。
羅南的頭盔微微轉動了一下,面朝陸恩的方向,又轉回去了。
「你呢?」莫妮卡問,「叫什麼?」
陸恩猶豫一秒。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團灰霧在保護他。
灰霧遮住了他的身體,遮住了他的氣息,讓對面看不清他的底細。
「不說話?」莫妮卡等了幾秒,嘆氣,「又是一個悶葫蘆。」
她指了指趴著睡覺的老頭:「那個也是,每次開會都睡覺。醒了也不說話,就坐在那打哈欠,打完接著睡。」
莫妮卡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盯著陸恩的方向。
「新來的,我跟你說說規矩。」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坐在這裡的都是神格投影,大家的本體都在世界某個角落,不許打探地址!不許上門真實。」
第二根手指:「第二,能被選中出現在這裡的,信仰值都超過一百,有自己的權柄和神格,缺少權柄或者神格的那些劣質品來不了。」
第三根手指:「第三,看到那扇門沒有?」
陸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圓桌遠處的黑暗深處,有一扇門。
那門很高,高到看不到頂。
黑色的石材,和圓桌一樣的材質。
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眼,只有十二個凹槽,排列成一個圓形。
每個凹槽的形狀都不一樣。
莫妮卡說:「那是古神們的秘密,諸神之戰以後就封上了,打開它就能拿到古神們的遺產。」
她頓了頓:「我們被挑選來這裡,想辦法打開那扇門!想辦法偷東西出來。」
陸恩盯著那扇門,鬍鬚抖了抖。
十二個座位。
十二個凹槽。
「而且聽信徒說,有不少和我們一樣的傢伙,我猜周圍不止一張桌子。」莫妮卡伸出舌頭,舔了舔下巴,「所以我們是同夥,要好好相處。」
「同夥?」陸恩沒忍住開口。
像大提琴的共鳴腔,像教堂管風琴的低音部。
莫妮卡從桌上彈起來,後背撞在椅背上,打了一個激靈。
「你會說話?!」
陸恩沒回答。
莫妮卡盯著灰霧看了三秒,又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我還以為你是個悶葫蘆。」她撇嘴,「白激動了。」
她側過頭,打量陸恩的方向:「你的聲音聽著有點耳熟。我們見過?」
陸恩沒回答。
他在想。
莫妮卡·萊利。
黑色霧氣。
打舌釘的哥特風女人。
聲音在哪聽過?
「算了。」莫妮卡見他不回答,也沒追問,「反正來這的都有點毛病。」
她轉頭看向羅南:「你說是吧?」
羅南:「是。」
莫妮卡翻了個白眼,又看向陸恩:「你叫什麼?」
陸恩沉默兩秒:「灰。」
「灰?」莫妮卡重複了一遍,皺眉,「什麼鬼名字。」
「你的名字也不怎麼樣。」陸恩說。
莫妮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大聲,在黑暗裡迴蕩。
「行,有點意思。」她擦了擦眼角,「比那根木頭和那頭死豬強。」
她指了指趴在桌上的老頭。
老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莫妮卡嘆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節奏。
「我們這些被關起來的,只能向信徒下神諭,讓他們替我們做事。」她頓了頓,「可惜信徒各有各的心思,你以為他們在執行你的意志,其實他們在拿你的名頭撈自己的好處。」
她看了一眼羅南:「那根木頭的手下還好,至少聽話,我那邊——」
她沒說完,只是哼了一聲。
「不!」羅南搖頭。
「最近又有人借我的名頭想趁極夜的時候在礦山鎮搞事情。」莫妮卡自顧自繼續說,語氣裡帶著煩躁,「又要掉不少信仰值啊。」
陸恩的耳朵豎起來。
礦山鎮。
極夜?
「或許我能幫忙。」陸恩說道。
「你能親自去地面?」莫妮卡盯著灰霧,眼睛亮了。
陸恩沉默。
莫妮卡從椅子上坐直了。
羅南的頭盔也轉過來,面朝陸恩的方向。
「你能直接去地面?」莫妮卡重複了一遍,聲音拔高了半度,「不是投影,不是通過信徒舉行的儀式降臨,本體直接去地面?」
「是。」
莫妮卡轉頭看向羅南。
羅南沒說話,但頭盔上的符文閃了一下,橙黃色的光跳動了一瞬。
莫妮卡又看向趴著的老頭。
老頭還在睡。
「你是古神?」莫妮卡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多了幾分認真。
「不是。」陸恩說。
「那你為什麼沒被關起來?」
陸恩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莫妮卡盯著灰霧看了五秒,又靠回椅背。
「行吧,不想說算了。」她頓了頓,「但我有個事想找你幫忙。」
「說。」
「礦山鎮那邊,借我名頭搞事的那些傢伙,你幫我處理掉。」莫妮卡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作為報酬——」
她摘下頭髮上的一枚發卡。
黑色的金屬,上面刻著一隻眼睛。
她把發卡放在桌上,指尖一推,發卡滑過桌面,停在灰霧邊緣。
陸恩盯著那枚發卡,沒動。
「不夠?」莫妮卡皺眉。
陸恩沒說話。
莫妮卡咬了咬嘴唇,轉頭看向羅南。
「木頭,你不表示一下?」
羅南沉默三秒。
然後他從板甲內側掏出一盒火柴。
黃銅外殼,上面刻著太陽紋。
他把火柴盒放在桌上,推到灰霧邊緣。
「這是什麼?」陸恩問。
羅南:「火。」
陸恩等了五秒,沒等到第二個字。
陸恩看著那盒火柴,又看著那枚發卡。
「成交。」他說。
他用尾巴捲起發卡和火柴盒,縮回灰霧裡。
莫妮卡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嘴角翹起來。
「等你消息。」
陸恩的視線開始模糊。
圓桌在遠去,黑暗在消退,莫妮卡的臉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灰霧消失後,圓桌上的人影漸淡,坐在座椅上的哪裡還是三個人。
分明是一具骷髏,一隻渡鴉,還有一顆長鬍子的眼球。
……
陸恩睜開眼。
教堂的天花板,煤油燈的光。
希婭的臉湊得很近,眼眶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
「神明大人!」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您醒了!」
陸恩躺在穀草堆上,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卷著兩樣東西。
一枚黑色發卡。
一盒黃銅火柴。
他盯著這兩樣東西,鬍鬚抖了抖。
莫妮卡·萊利。
黑夜女神。
那個聲音——他終於想起來在哪聽過了。
羅伯特異變的時候,從他喉嚨里傳出來的那個女聲。
「為什麼打擾……我?」
就是那個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