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龍山脈,黯滅要塞。
從高空俯瞰,那座橫跨裂淵兩岸的巨型堡壘如同一隻匍匐在深淵之上的遠古巨獸,灰黑色的城牆從裂淵南岸拔地而起,向北延伸,最終沒入裂淵北岸的岩壁之中。
城垛之間,龍裔士兵的暗紅色身影密集如蟻。
城牆下方則是一片綿延數公里的焦土。
地面被戰火反覆灼燒,漆黑的泥土與暗紅色的血跡層層疊疊,凝結成一層厚實的硬殼,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與硝煙味,混著焦糊的惡臭,令人作嘔。
轟!轟!轟!
悶雷般的戰鼓聲陡然響起,從聯軍陣地的後方滾滾而來。
重型攻城魔像邁著整齊的步伐從聯軍陣線中走出。
這些由矮人煉製而成的巨型鍊金傀儡,每一尊都有五米來高,左臂鑲嵌著一面刻滿了加固符文的厚實塔盾,右臂則是一門粗短的魔晶炮,炮管還在微微發紅,散發著灼熱的氣息,已經處於隨時可以啟動的狀態。
魔像軍團後方,數以百計的攻城塔被緩緩推上前線,百米高的巍峨塔身看上去就像一棟移動堡壘,在焦土上壓出深深的車轍。
攻城塔的頂層,弓箭手與施法者嚴陣以待,只等塔樓靠近城牆,便出手攻擊。
更遠處,投石機的長臂高高揚起,巨石與魔法彈丸被逐一裝填進彈槽,巨大的絞盤在數百名士兵的合力轉動下嘎吱作響,將長臂緩緩拉下,繃緊的繩索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龍裔一方也在緊鑼密鼓地做著迎戰準備。
城牆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在牆體上流轉,整座要塞在這一刻仿佛活了過來,如同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睜開了猩紅眼睛。
魔法投射器開始充能,炮口凝聚的光芒從暗紅轉為熾白,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變形。
城牆上、塔樓里,數以萬計的龍裔士兵各就各位。
他們身著暗紅色的制式鱗甲,手持附魔長矛與重弩,將附庸種族士兵驅趕上城牆,作為消耗敵人箭矢與魔法的炮灰。
雙方陣線之間的距離在一點一點縮短。
當攻城魔像踏入城牆上一輪投射的射程時,龍裔指揮官不再猶豫,猛地揮下手臂。
「放!」
數以千計的弩炮與魔法投射器在同一瞬間咆哮。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傾盆,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朝聯軍陣地激射而去。
魔法彈丸拖著各色焰尾,在空中劃出密密麻麻的弧線,如同流星雨般砸落。
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煙塵沖天而起。
走在最前方的數十尊攻城魔像被集火,塔盾在連續的重擊下瞬間龜裂破碎,彈丸與弩箭貫穿鋼鐵護甲,在內部炸開。
火花與碎片從魔像的關節縫隙中迸射而出,龐大身軀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然而更多的魔像頂了上去。
它們舉起塔盾,用鐵灰色的身軀為後方的部隊撐起一面移動的鋼鐵屏障,緩慢而又堅定地朝著前方推進。
同時舉起手中的魔晶短炮,朝著城牆發射魔能射線,壓制敵人的火力。
後方,聯軍的攻城器械也發威了。
數百顆巨石與魔法彈丸同時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朝黯滅要塞的城牆狠狠砸去。
轟隆!
巨石砸在城牆上,炸開漫天碎石。
城牆上的符文陣列閃爍不定,將大部分衝擊抵消、分散,但每一次命中仍會讓城牆微微震顫,細碎的石屑從磚縫間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在拉近到一定距離後,攻城塔頂端的弓箭手與施法者開始還擊。
箭雨與法術從高處傾瀉而下,朝著城牆上的龍裔士兵劈頭蓋臉地砸去。
雙方傾瀉的火力在空中交織、碰撞,箭矢與彈丸交錯而過,各自落入對方的陣線,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戰鼓聲一刻不停,號角聲此起彼伏。
衝鋒、後退、再衝鋒。
攻城塔在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後,終於靠近了城牆。
塔頂的木板轟然倒下,搭在城垛之間,形成一道狹窄的橋。
聯軍士兵從塔中湧出,踩著木板朝城牆衝去。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
士兵們揮舞著武器,與城牆上的龍裔士兵短兵相接。
刀劍交擊,鮮血飛濺,殘肢與斷刃從城牆上墜落,砸在下方的人群中,濺起一片血霧。
戰況膠著,每一寸城牆都要用鮮血去換。
這裡沒有退路,不存在僥倖,只有生與死的分野。
……
聯軍後方。
一座巍峨的城市矗立在平原上,如同一隻匍匐的巨獸。
這是一年前聯軍抵達這裡後,以驚人的速度建造起來的臨時前線營地。
城內建有糧倉、兵營、兵器工坊、醫療所和指揮部等多種功能性建築,承擔著為前線軍隊補給物資、維修裝備和治療傷兵等等任務。
同時也是聯軍高層和各大種族代表商議戰事的地點。
此時此刻,營地北側城牆的最高處,三道身影並肩而立,目光穿過硝煙瀰漫的戰場,望向遠處那座橫亘在裂淵入口的黑色要塞。
格蘭特雙手撐在城垛上,頭髮被風吹得凌亂,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站在他右側的,是一個身形極其高大的獸人。
他的身高超過兩米五,肩背寬闊如山嶽,渾身覆蓋著灰白色的毛髮。
一條猙獰的傷疤從他左額一直劃至右頰,穿過大半張臉頰,卻不會讓人覺得醜陋,反而愈發增添了幾分令人心悸的煞氣。
而站在格蘭特左手邊的,則是一個有著火紅色頭髮和鬍鬚的矮人。
他一邊灌著烈酒,一邊注視著遠處的黯滅要塞,咧嘴道:「龍族雖然都是一群討人厭的傢伙,但不得不承認,他們的鍊金技藝很出色,黯滅要塞的防禦體系很完善,恐怕沒那麼容易攻下。」
遠處戰場上類似的血戰場景,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上演。
聯軍卯足了勁要攻下黯滅要塞,每天都投入了大量兵力,可黯滅要塞這塊骨頭太難啃了。
到目前為止,聯軍最多就登上要塞城牆,距離攻破黯滅要塞還遙遙無期。
獸人斜睨了他一眼,戲謔道:「伊格納,你不是整天吹噓矮人的鍊金技藝有多厲害嗎?怎麼這時候就肯承認不如龍族了?」
「我一直都沒否認這個事實。」
伊格納沒有生氣,反而一副坦然模樣,這脾氣放在矮人中簡直鳳毛麟角。
「矮人再怎麼擅長鍊金鍛造,也比不上龍族收割大陸近萬年所積累下來的底蘊。」
「如果給我們和龍族一樣的條件,我敢保證我們的鍊金技藝肯定遠遠超過龍族。」
獸人撇了撇嘴,沒再多說。
格蘭特笑道:「不管怎麼樣,我們總算走到了這一步,現在只要攻下黯滅要塞,前面就是一片坦途,聯軍覆滅龍庭只是時間問題。」
「當初成立隕龍會的時候,我們可沒想過真的能走到這裡。」
聽了這話,獸人雷克薩和伊格納都露出複雜無比的神情。
當初他們五星柱成立隕龍會時,其實心裡對覆滅龍族這件事並沒有抱太大希望,只是因為心中的仇恨,或者其他原因,想著要做點什麼。
誰能想到真的會有實現組織宗旨的一天。
「說起來,還是多虧了安東。」
「要不是他,我們不知道還要被龍族瞞在鼓裡多久。」
格蘭特語氣感慨地說道。
「沒想到,隕龍會也有走到這一天的時候。」
「一個有點運氣的傢伙而已。」獸人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看向格蘭特,「你不是很看好他嗎?怎麼現在聯軍兵臨城下了,他和他的氏族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格蘭特平靜道:「戰爭不是個人的事,安東必須為他的氏族考慮,選擇不來前線參戰也很正常,何況他們一直在向聯軍低價供應物資,也有在出力。」
獸人冷嗤一聲:「真正能決定戰爭走向的,是前線士兵的勇氣和犧牲,不是後方那些躲在安全地方做買賣的商人。」
伊格納見兩人語氣不對,連忙打圓場道:「說起來,我倒是看過那些物資。」
「那些金屬錠的品質確實沒得說,我們群山之心最好的鍛造大師,用最好的魔法火焰反覆淬鍊出來的金屬也就這種程度。」
「還有那些武器,好像叫什麼……符紋裝備?上面的符紋我研究了很久,愣是沒看明白,和我們矮人一脈傳承的符文體系完全不一樣,自成一體,精妙得讓人嘆為觀止。」
「聽說這些都是安東創造的,看來他不光劍術厲害,還是個鍊金學和附魔學大師。」
說到最後,伊格納來了興致,完全忘記自己要打圓場的目的了,一個勁地誇起安東來。
格蘭特贊同道:「安東確實是個有想法的人。」
矮人捋了捋鬍鬚,感嘆道:「能搞出這麼一套東西,腦子確實不簡單,我對那個安東倒是越來越好奇了,有機會真想見見。」
雷克薩聽得膩歪,卻不想和格蘭特鬧僵,冷哼一聲,縱身從城牆躍下。
「不打仗的傢伙,不值得我浪費時間討論。」
「有空在這裡閒聊,不如去戰場上殺一圈。」
灰白色的毛髮在風中炸開,如同一團墜落的隕石,轟然砸在城外的地面上,碎石飛濺。
雷克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大步流星朝前方的戰場走去,很快消失在平原上的硝煙與混亂之中。
格蘭特和矮人對視一眼,無奈搖頭。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這麼多年一點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