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塔,書房。
安東坐在長桌後,凝視著面前攤開的羊皮紙,露出沉思之色。
那是幽暗地域那處地脈節點的洞府規劃圖。
太初城的運行如今已經基本踏上正軌。
陣法集群運轉穩定,靈植園和獸園的新品種培育也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接下來,只需要對陣法定期進行維護和完善即可,不用占據他太多精力。
於是,被擱置至今的幽暗地域洞府建造計劃,終於再次提上日程。
相比太初城,這處洞府的規劃要簡略得多。
畢竟它不需要承擔修煉聖地和資源生產基地的功能,只需要作為一個探索幽暗地域的橋頭堡存在就夠了。
充其量就是為深入地下探索的族人提供安全的落腳點、補給物資,以及儲存戰利品。
僅此而已。
也因此,建造這處洞府本身花費不了太多時間。
安東粗略估算過,最多兩三年就能完工。
比起洞府建造,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人手。
幽暗地域環境惡劣,地形複雜,常年不見天光,空氣潮濕陰冷,還潛伏著各種地底怪物。
普通精靈進入那裡,即便有各種符籙提高探索效率、增強生存能力,行動起來也不會太容易。
視野受限、方向難辨、對危險的感知遠不如在地表時敏銳……這些都是無法用符籙完全解決的問題。
一旦傷亡過多,對於人口本就不多的氏族來說,就是沉重打擊。
探索幽暗地域得到的收穫再多,也要大打折扣。
最好是成立一支專門適應幽暗地域環境的隊伍,才能高效地開展探索工作。
而在這方面,某些種族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安東思索片刻,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提筆將一個個符合條件的種族寫在上面。
潮穴侏儒、幽鱗族、貓人、石膚者、半身人……
這些種族雖然生活在地表世界,但因自身種族特性,比其他種族更適合在幽暗地域環境中行動。
當然,安東也可以採取更直接的做法,那就是直接招攬幽暗地域的本土種族。
幽暗地域本土種族天生適應地下環境,這是任何地表種族無法比擬的優勢。
而且本土種族對幽暗地域的地形更加熟悉,了解周邊地區的勢力分布,了解其他地底種族的習性、弱點、活動規律。
這是情報上的優勢。
但與此相對的,招攬本土種族也有許多無法忽略的弊端。
首要的就是忠誠度問題。
幽暗地域不存在「忠誠」這個概念。
地表種族之間的聯盟、附庸、僱傭關係,建立在相對穩定的社會秩序和共同利益基礎上。
但幽暗地域奉行的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背叛和出賣是生存常態。
或許他們現在會因為畏懼你的實力,而表現出屈服姿態,聽從你的命令。
可一旦遭遇更強大的敵人,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背叛和拋棄你,轉身逃跑。
甚至可能會故意將你引導至絕境中,從而為自己創造逃跑的機會。
想要招攬到值得信任的幽暗地域本土種族,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先招攬地表世界的種族試試,實在不行,再考慮幽暗地域的本土種族。」
「反正洞府建成還要兩三年時間,有足夠時間慢慢招募人手。」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伸手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羊皮紙自動摺疊,邊緣收緊,兩翼展開,轉眼化作一隻靈動的紙鶴。
它在書桌上空盤旋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方向,隨後振翅朝窗外飛去,轉瞬消失不見。
處理完這件事,安東的思緒轉向另一件事。
之前他就生出過尋找可以幫助氏族其他黃金巔峰強者顯化法則的手段,以強化氏族的頂尖戰力。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如今已經有了眉目。
法則的顯化不是靠蠻力能強行突破的,也不是靠丹藥能催化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們提供契機。
一個讓他們更容易觸摸到法則本質的契機。
安東為此翻閱了大量大道玉簡中的典籍,前前後後篩選了數十種方法,最終找到了一個他認為最合適的方案。
悟道碑。
所謂悟道碑,顧名思義,是承載法則感悟的石碑。
它並非簡單的記錄工具,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傳承媒介。
金丹修士將自身對某一種法則的深刻領悟,以神識為筆、以法力為墨,「拓印」入靈性材料之中。
石碑成型後,觀摩者以神識觸碰石碑,便能進入一片幻境。
在幻境中,觀摩者能親身經歷石碑煉製者悟道時的種種體悟,從而提升對法則的理解與領悟。
那是一種遠超文字或口述的傳承方式。
安東當初凝丹時之所以能那麼順利地渡過心魔劫,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心魔引的二十三次預演。
他提前「體驗」了心魔劫的種種變化,真正面對時才能從容應對。
悟道碑的作用,與心魔引有異曲同工之妙。
它不是直接灌輸感悟,而是讓觀摩者「親歷」前人的悟道過程。
這種體驗性的傳承,遠比任何文字記載都更容易觸發觀摩者自身的頓悟。
當然,悟道碑並非沒有限制。
首先,煉製者必須對某一種法則的理解達到相當深度。
如此才能將其中的關竅、脈絡、變化,一一拆解、梳理、再現,完整地封印入石碑。
其次,煉製悟道碑對材料和修為有極高要求。
石碑本身必須以靈性材料為載體。
靈玉、萬年寒鐵、天外隕晶……在修仙界,這些都可以作為煉製悟道碑的核心材料。
不過在晨曦大陸,就得重新尋找相應的替代材料。
不用想也知道,能替代這些材料的東西,肯定十分罕見和寶貴。
修為方面,煉製者至少得是金丹期修士。
只有凝丹成功的修士,才能真正觸及天地法則的門檻,才有資格將自身感悟封印入碑。
最後,煉製悟道碑極為耗費心神精力。
以神識在碑中開闢一方精神空間,再以法力將自身對法則的理解「拓印」其中,整個過程如同在虛空中建造一座微縮的精神殿堂。
每一處細節都必須精準無誤,否則輕則石碑報廢,重則煉製者心神受損。
即便以安東如今的修為,煉製一塊悟道碑也需要數年之久。
而且悟道碑的功效也並非毫無限制。
每一塊石碑中封印的法則感悟,會隨著觀摩次數的增加而逐漸減弱。
如同拓印的墨跡,每拓一次便淡一分,最終消散無蹤。
因此需要金丹修士定期重新注入法則感悟,維持石碑的效力。
也正因如此,修仙界宗門一般會嚴格控制悟道碑的使用次數,只有極少數天才才能獲得寶貴的使用機會。
其次,悟道碑的效果因人而異。
同一種法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路徑。
水行法則包羅萬象。
有人從「潮汐」中悟出剛柔並濟。
有人從「冰霜」中悟出凝固與封凍。
有人從「霧氣」中悟出變幻與隱匿。
觀摩者能從中獲得多少,能觸類旁通到什麼程度,終究取決於自身的悟性與積累。
說到底,悟道碑只是提供了一條可能的路徑,而非唯一的答案。
觀摩者需要在這條路徑上走出自己的路,才有可能真正觸碰到法則的門檻。
但不管怎樣,悟道碑對理解法則的好處是毋庸置疑的。
甚至對於安東個人而言,煉製悟道碑本身,也是對自身法則理解的再梳理和再深化,是一次對法則的深度復盤。
那些平日修煉中一閃而過的靈光,戰鬥中來不及細品的體悟,都會在這個過程中被重新審視、打磨、沉澱,加深他對法則的理解與感悟。
一舉兩得。
想到這裡,安東心中有了計較。
他如今掌握了北冥真水和虛一元命氣兩門神通,對水行和木行法則的領悟最為深刻,足以將對應的法則感悟拓印入碑。
至於其他幾門神通,元一真罡、六丁神火、玄黃擒龍手,以及大羅天袖,都還在修煉中,對對應法則的理解還不夠透徹。
劍道就更不用說了。
雖然他已經將殺、極、化三道初步融合,但對時空、因果和生死法則的理解還停留在很淺顯的層面,遠不足以注入悟道碑。
不過也沒關係。
煉製兩塊悟道碑差不多要五六年,到時他肯定已經掌握剩下的幾門神通了。
完全可以繼續煉製新的悟道碑。
「先把木行法則的悟道碑煉製出來。」
安東想到了積累最深厚,並且覺醒了荊棘法則的大長老。
等煉製出悟道碑,就讓大長老嘗試觀摩。
他若能從中獲得啟發,成功顯化法則,銀月氏族就能多出一個傳奇戰力,實力大增。
安東正思索著下一步的具體安排,忽然神色一動,猛地探手一抓。
下一瞬,一隻紙鶴穿過虛空,穩穩落入他掌心,自動展開成一張平整的信紙。
他低頭掃視,目光微凝。
這是文書廳整理傳遞過來的情報。紙面上只有寥寥數行字,卻讓他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聯軍已在聖龍山脈集結完畢,向黯滅要塞發起進攻。」
安東放下信紙,目光穿過九重天塔的窗戶,望向北方。
數十萬里之外,一場決定整個大陸命運的戰爭,已經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