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年過去。
晨曦歷9373年，秋。
太初城，九重天塔。
煉器室。
安東凝視著面前新鮮出爐的悟道碑，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和之前的木行悟道碑不同，這塊剛煉製完成的土行悟道碑，通體呈沉厚的土黃色，表面粗糙如未經打磨的璞玉，卻隱約可見細密的紋理在石面下緩緩流動，如山巒起伏，似大地脈絡，透著一種亘古不變的厚重。
觀賞片刻，安東收起悟道碑，準備過後再開闢一個新的悟道台，用於放置第二塊悟道碑。
做完這一切，他轉頭看向悟道台的方向。
大長老最近在悟道台閉關的時間越來越長，估計已經突破在即。
安東對此頗為期待。
離開悟道台，他回到書房。
書桌上照例堆著文書廳今早送來的情報匯總。
安東在書桌後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展開瀏覽。
情報依然是關於黯滅要塞的戰況。
聯軍與龍族在黯滅要塞的拉鋸戰，已經持續了整整六年。
不出意外，聯軍依舊沒有取得任何優勢。
那座橫亘在裂淵之上的黑色要塞，就像一台永遠填不滿的絞肉機，日復一日地吞噬著聯軍的兵力和資源，卻依舊矗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龍族展露出來的頑強，遠遠超過許多人的意料。
就在這時，安東忽然心有所感，抬手朝窗口一抓。
一隻紙鶴穿過虛空，穩穩落入他掌心。
紙鶴自動展開，化作一張平整的信紙。
安東低頭掃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沒有猶豫，他起身離開書房，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銀月森林的方向疾掠而去。
……
銀月森林，永恆殿廳。
長桌兩側涇渭分明。
艾莉諾與二長老、三長老並肩坐在一側，脊背挺直，神色從容，卻在不經意間交換著眼神。
而在他們的對面，艾莉西婭獨自端坐。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神態從容而平和，仿佛渾然不覺對面三人審視的目光。
看著這一幕，艾莉諾和兩位長老心頭越發疑惑。
身為隕龍會五星柱之一，翡翠王庭的聖星，傳奇位階的強者，突然造訪銀月氏族，究竟有什麼目的？
三人不動聲色地對視一眼，都沒有貿然開口。
艾莉西婭也不著急，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端起面前的茶杯淺啜一口，神態閒適得仿佛只是來拜訪一位老朋友。
就在這種微妙的沉默中，一道玄金色的劍光倏忽掠入殿廳，無聲無息地落在長桌上首位置。
劍光消散，顯露出安東修長的身影。
「族長。」
艾莉諾和兩位長老紛紛起身，微微躬身行禮。
安東朝三人微微頷首，隨後看向艾莉西婭，淡淡一笑。
「好久不見，艾莉西婭閣下。」
「安東族長，冒昧打擾了。」
艾莉西婭也站起身來，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卻不失禮數。
她的目光在安東身上停留了一瞬。
數年不見，這位銀月氏族族長的氣息越發沉凝內斂，如同藏於鞘中的利劍，鋒芒不露，卻讓人不敢輕視。
簡單的寒暄過後，安東在主位落座，沒有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
「艾莉西婭閣下這次過來，有什麼事？」
在這個戰爭如火如荼的時間點，身為隕龍會五星柱之一和翡翠王庭核心人物的艾莉西婭，沒有特別的事情，不可能千里迢迢地跑到銀月森林來。
艾莉西婭也不繞彎子，直言道：「我這次來，是想向貴氏族採購一批生肌藥劑。」
這話一出，殿廳里的氣氛微微一變。
艾莉諾和兩位長老對視一眼，均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
他們倒不是意外艾莉西婭知道生肌藥劑的存在，而是詫異於後者專程造訪的目的居然是這個。
三長老忍不住開口問道：「艾莉西婭閣下，翡翠王庭底蘊深厚，擁有的治療物品應該比我們更豐富才對，怎麼會……」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翡翠王庭傳承萬年，積累的寶庫中藏有無數珍奇異寶。
生肌藥劑雖然效果不俗，但放在翡翠王庭的寶庫中，恐怕算不上什麼稀罕物。
艾莉西婭面色平靜道：「王庭確實有更好的治療物品，卻無法大規模使用。」
「相比之下，生肌藥劑雖然效果不如那些高階治療物品，但成本低廉，可以批量供應，性價比更高。」
她頓了頓，神色中多了一絲凝重。
「不瞞各位，黯滅要塞的戰況比外界傳聞的更加慘烈。」
「六年血戰，聯軍傷亡慘重，物資消耗巨大，尤其是治療傷勢的藥劑，缺口極大，已經到了影響前線士氣和戰鬥力的地步。」
「因此，我們需要一個穩定且廉價的治療藥劑供應渠道。」
艾莉西婭沒有選擇隱瞞，而是坦誠說出了聯軍現在面臨的困境。
銀月氏族近些年的發展之迅速，她也有所耳聞，對安東這位族長的手腕頗為佩服。
對於這樣的人物，最好一開始就坦誠相告。
隱瞞實情只會給接下來的交易造成不必要的阻礙，甚至讓對方心生芥蒂。
隨著艾莉西婭話音落下，殿廳里安靜了片刻。
二長老和三長老對視一眼，神色間多了幾分凝重。
他們雖然一直在關注黯滅要塞的戰況，通過各方渠道收集前線的情報，但畢竟沒有親臨戰場，對戰爭的真實慘烈程度終究缺乏直觀感受。
如今從艾莉西婭口中聽到這番話，他們才真正意識到前線的處境比他們想像的更加艱難。
連帶著也越發體會到安東當初的決定有多麼明智。
要是銀月氏族也摻和到血戰中，現在恐怕已經損失慘重了。
安東面色平靜，目光落在艾莉西婭臉上。
對方沒有隱瞞和粉飾，而是將實情和盤托出。
這份坦誠，倒是讓他高看了一眼。
「你應該知道，我們不對外出售生肌藥劑。」安東說道。
「我知道。」艾莉西婭點頭，「如果是因為生命泉水產量有限的緣故，王庭可以提供足夠的生命泉水。」
安東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可以答應這個交易，甚至可以以成本價供應生肌藥劑，允許王庭以生命泉水抵消部分成本。」
艾莉西婭眼眸微亮，卻沒有急著開口。
她知道，安東的話還沒說完。
果然，下一瞬就聽安東繼續說道：「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艾莉西婭問道。
「我要一枚萬木源心。」
這話一出，艾莉西婭頓時眉頭微蹙。
艾莉諾和兩位長老也齊齊動容，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們當然知道萬木源心是什麼。
這可是翡翠王庭的鎮族至寶，珍貴至極。
翡翠王庭從不對外出售萬木源心，這一點在晨曦大陸幾乎是共識。
艾莉西婭皺眉道：「萬木源心產量極其稀少，王庭從不對外出售。」
安東平靜道：「生肌藥劑也從不對外出售。」
艾莉西婭神色微滯，一時無言。
安東適時加碼：「作為誠意，銀月氏族每月保證會至少供應三千瓶生肌藥劑，直到你們攻下黯滅要塞之前，供應都不會中斷。」
艾莉西婭神色微動，沉默良久後，終於緩緩點頭。
「我會將你的條件轉達給王庭。」
「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說服王室。」
「萬木源心太過珍貴，即便是我，也沒有權力擅自做主。」
安東微微頷首：「我等你的消息。」
艾莉西婭沒有多待，談完正事後便起身告辭。
目送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殿廳門口，三長老忍不住開口：「族長，你要萬木源心，是為了氏族的永恆之樹？」
他能想到的原因就只有這個。
「沒錯。」安東微微頷首，「銀月森林目前的擴張速度還是慢了點，如果永恆之樹能得到強化，大衍青玄陣的效果也會隨之提升，森林面積就能擴張得更快，對氏族的發展大有好處。」
兩個長老頓時恍然。
艾莉諾遲疑道：「翡翠王庭會答應我們的要求嗎？」
「可能性不低。」安東說道。
他覺得自己提出的條件，對聯軍應該很有吸引力。
畢竟聯軍不知道還有四年左右就能攻下黯滅要塞。
從目前的狀況來看，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戰爭還會持續更久。
在這種預期下，聯軍迫切需要足夠的物資來支撐長期的消耗。
用一枚萬木源心，換取一條穩定的治療藥劑供應渠道，對他們來說並不虧。
即便安東的預知出錯，戰爭比原歷史持續得更久，那也無所謂。
他給出的成本價肯定要包含人工、材料和設備損耗。
這筆買賣怎麼看都不會賠。
事實也正如安東所料。
僅僅第二天，聯軍就給出了回復，同意了安東的條件。
附帶要求則是銀月氏族必須在接下來的七天裡先提供五千瓶生肌藥劑。
看得出來前線對物資的需求已經達到了十分迫切的地步。
安東爽快答應了這個要求。
銀月氏族已經很久沒經歷戰爭了，庫房裡儲存了大量生肌藥劑，騰挪出五千瓶綽綽有餘。
傳達回復的當日，艾莉西婭也帶來了萬木源心。
雙方當場完成交割。
艾莉西婭將裝滿生肌藥劑的空間戒指收起來，便向安東告辭，沒有多餘的客套。
顯然，前線的事務讓她無暇久留。
整個交易里，翡翠王庭雖然付出一枚珍貴無比的萬木源心，但這份代價肯定不可能由翡翠王庭獨自承擔。
另外四大勢力必然也要讓出一部分利益，作為給翡翠王庭的補償。
不過這就是五大勢力背後的算計與妥協了，與銀月氏族無關。
萬木源心到手，大衍青玄陣的強化，終於可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