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沃壤，洞窟入口。
穹頂的螢光苔蘚明滅不定，將下方那片臨時布置的議事區域籠罩在一層暗沉的光暈中。
時隔多日，聯盟的十三位城邦領主再次齊聚一堂。
與上次會議時彼此戒備、各懷鬼胎的沉默不同，這次的氛圍明顯浮躁了許多。
瑪萊絲坐在上首，面色沉靜，目光不著痕跡地將對面十二張面孔上的焦躁盡收眼底。
格萊石人領主正在拍著石桌大喊。
「.……我們攻打九幽城域這麼久，折損的兵力加起來，都夠填滿三個黑水坑了，結果呢？卻連九幽城域的邊界都沒踏進一步，你們說該怎麼辦？」
他的話像一根引信，瞬間點燃了其他領主胸腔里積壓已久的焦躁。
眾人紛紛出聲附和。
「那些精靈根本不和我們正面交鋒，就躲在哨堡防線後面靠著鍊金傀儡死扛。」
「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那麼多白銀階鍊金傀儡？」
「繼續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是頭？」
「這仗根本沒法打！」
眾人一通抱怨發泄，雖然沒有指名道姓，目光卻時不時投向上首的瑪萊絲，顯然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向後者施壓。
瑪萊絲洞若觀火，心頭暗暗冷笑，沒有理會。
見瑪萊絲從頭到尾都不接招，領主們漸漸沉默了下來。
最後還是迪洛矮人領主率先按捺不住，重重一拍桌子，獨眼緊緊瞪視著瑪萊絲，冷聲道：「瑪萊絲，你怎麼不說話？這場戰爭可是你領頭髮起的，現在打成這副模樣，你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領主們也齊齊扭頭望向瑪萊絲。
後者面色依舊沉靜，目光環視一圈，不緊不慢地開口。
「當初要對九幽城域開戰，是在場所有人一致同意的事，我可沒拿刀架著誰的脖子逼人點頭，現在仗打得不順，轉頭就來找我要說法……卡茲莫，你是覺得我好說話，還是覺得你們迪洛矮人的臉皮比礦坑裡挖出來的黑鐵還厚？」
卡茲莫勃然大怒，獨眼猛地瞪圓，粗壯的指節攥緊成拳，像是恨不得當場掀桌。
可他迎著瑪萊絲淡漠的目光，喉結滾動了幾下，到嘴邊的咆哮終究沒能出口，只化作一聲沉悶的冷哼，別過頭去。
瑪萊絲沒再理會這個色厲內荏的矮人，目光望向其他領主，冷冷開口。
「打仗不順利，就滿嘴怨氣地跑來拍桌子，把鍋甩到我們頭上，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聯盟是我一個人的。」
「還是說，你們願意成為維昂城的附庸種族？」
「要真是這樣的話，這鍋我倒是不介意背。」
眾領主被瑪萊絲一通冷嘲熱諷噎得神色滯住，俱都沉默不語。
敲打一通後，瑪萊絲這才冷哼一聲，話鋒一轉。
「九幽城域一直縮在防線後面，死活不肯出來，說明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實力不如我們，才不敢正面和我們決戰。」
「你們覺得那些鍊金傀儡棘手，可反過來說，如果能把他們的傀儡耗光，那些尖耳朵還剩下什麼？他們總共才多少族人？死一個少一個，拿什麼跟我們近十萬的兵力拚？」
「他們的鍊金傀儡不是無限的，只要耗光他們的鍊金傀儡，到那時，他們就是砧板上的肉，任我們宰割。」
一番話下來，眾領主神色稍緩，紛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得不承認，他們被瑪萊絲的話說服了。
這一戰雖然打得憋火，但他們自始至終都掌握了主動權。
九幽城域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更重要的是，戰爭已經打了許久，現在撤兵，之前填進去的人命和物資就全打了水漂，誰能甘心？
都已經打到這個份上了，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眾領主互望一眼，很快達成默契。
「好，那就繼續，乾死那群尖耳朵！」
「我倒要看看，那群尖耳朵能有多少鐵疙瘩來填。」
「等攻破九幽城，我一定要拿那群尖耳朵作海藻肥料！」
瑪萊絲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唇角的弧度難以察覺地加深了一絲。
就在這時，甬道方向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巧的腳步聲。
一個身形纖細、身披輕甲的黑暗精靈快步穿過石桌側翼的縫隙，俯身在瑪萊絲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瑪萊絲目光微凝，隨即迅速斂去，化作一抹若有若無的銳光。
格萊石人領主最先沉不住氣，粗聲問道：「怎麼了，瑪萊絲？」
瑪萊絲微微一笑：「各位，看來我們不用再等下去了。」
「斥候回報，就在剛才，九幽城域那邊有了大動靜，大批軍隊正在向交界地帶集結，他們估計是忍不下去，打算和我們正面決戰了。」
這話一出，一眾領主頓時大喜。
「好啊！」格萊石人領主一捶桌面，碎石飛濺，「他們總算肯出來了！」
「看來他們的鍊金傀儡應該快消耗完了，這才捨得出來。」
「總算可以好好打一場硬仗了！」
領主們紛紛興奮不已。
就連剛剛才在瑪萊絲那裡吃了癟的卡茲莫，也一掃陰沉臉色，露出亢奮的表情。
瑪萊絲目光掠過一張張驟然變得亢奮的面孔，等喧嚷聲稍稍落下去幾分，才徐徐說道：「各位都聽到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如果不一舉擊潰那些精靈，讓他們重新縮回防線後面，下次可不一定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我建議所有城邦出動主力，在灰骨甬道北口匯合，全軍壓上。」
領主們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互望一眼後，毫不猶豫應下。
「就這麼幹！」
「調集所有兵力，傾巢而出！」
「不能讓那群尖耳朵跑回烏龜殼裡去！」
十二位領主沒有多做停留，很快便匆忙離開，趕著回去調集軍隊。
洞窟入口處轉眼安靜下來。
瑪萊絲沒有離開。
她依舊坐在石椅上，眼帘低垂，似乎在等待什麼。
片刻後，一片陰影從地面的暗角里無聲無息地升起來，如同一團被扯開的墨色布料，緩緩拉長、凝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兩道暗紅色的光點在陰影中微微跳動，帶著某種不似活物的幽冷。
「那群精靈終於捨得出來了。」
沙啞低沉的嗓音從陰影中滲出，像砂紙刮過粗陶。
之前的戰爭中，雖然死了不少地底生物，但九幽城一方始終龜縮在防線後，損失的幾乎全是鍊金傀儡，活人的傷亡微乎其微。
以至於死氣收集的效率遠遠低於預期。
別說那些領主，就連他都有些焦躁了。
好在九幽城終於按捺不住，選擇了正面出擊。
接下來的戰爭烈度會遠超之前，而他也能在這片絞肉機般的地底戰場上，收集到足夠多的死氣。
瑪萊絲側過頭，淡淡說道：「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忘不了。」黑影聲音中帶著一絲目標即將達成的愉悅，「我們只要死氣，剩下的，不管是赤血沃壤還是九幽城，都歸你們所有。」
瑪萊絲沒再多說。
她站起身，披風的下擺在地面上掃出一道輕微的沙響，隨即轉身朝甬道走去，身影很快沒入那片暗沉的通道中。
那團陰影在她身後緩緩收縮，像退潮的墨跡，重新沒入地面的縫隙中消失不見。
瑪萊絲剛走出甬道口，一道纖細的身影就從岩壁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個容貌美艷、身形曼妙的黑暗精靈，銀白長發在腦後束成高馬尾，暗紅色的瞳孔里映著瑪萊絲的背影，帶著幾分猶豫。
「母親。」崔爾寧壓低聲音，目光忌憚地瞥了一眼甬道深處，「那傢伙……真的值得信任嗎？」
瑪萊絲腳步沒停，只是微微側過頭，唇角浮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一群連真面目都不敢露出來，張口閉口就是死亡的傢伙，怎麼可能值得信任？」
崔爾寧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那您還……」
「順水推舟罷了。」
瑪萊絲打斷了她的疑問，目光望向九幽城的方向。
「有人要幫我們解決九幽城這個麻煩，我們為什麼要拒絕？」
「他們愛折騰什麼就讓他們去折騰，我唯一好奇的，是那群傢伙打算用什麼法子來收拾那群尖耳朵。」
崔爾寧聞言若有所思。
瑪萊絲收回視線，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傳令給其他家族，戰鬥打響之後，不許沖得太靠前，儘可能保存力量，讓那些蠢貨替我們打頭陣就行。」
「正好趁這個機會，削弱其他城邦的力量，等九幽城那邊收拾乾淨了，再回頭來收拾他們。」
「到那時，整個赤血沃壤，就都是我們的東西了。」
「是，母親。」
崔爾寧回過神來，心頭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意。
什麼格萊石人、什麼迪洛矮人、什麼寇濤魚人……都不過是一群蠢貨。
黑暗精靈才是幽暗地域最高貴的種族。
等那些礙眼的城邦都被清乾淨，整個赤血洞窟的血魂晶就都是維昂城的了。
有了足夠的資源，維昂城的實力就能像滾雪球一樣迅速壯大。
總有一天，她們維昂家族一定要成為幽暗地域最強盛的黑暗精靈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