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光線昏暗,穹頂低垂。
岩壁上凝結的水珠偶爾滴落,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滴答聲,襯得周圍的暗色越發深重。
一隊迪洛矮人正沿著甬道前行。
他們一行共二十多人,個個身形敦實,肩寬背厚,披掛著鑲嵌鐵片的厚重皮甲,手裡握著戰錘、雙手斧或釘頭錘。
儘管周圍陰森昏暗,但迪洛矮人們卻毫不在意,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那群尖耳朵總算捨得從那些破殼子裡爬出來了。」
走在最前頭的迪洛矮人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他臉上橫貫一道舊疤,從眉心斜劈至左頰,使他的面目格外兇悍可怖。
「老子還以為他們要龜縮到死。」
「可不是。」身後一個迪洛矮人接話道,「整天就靠那些鐵疙瘩撐著,這回總算能真刀真槍干一場了。」
「總是聽說地表精靈有多厲害,可現在看來也就那樣。」另一個迪洛矮人嗤笑道,「一群只會躲在鐵疙瘩後面的廢物,連正面接戰的膽子都沒有,沒了鐵疙瘩,看他們拿什麼和我們打?」
眾人鬨笑起來。
粗獷的笑聲在甬道迴蕩不休,傳出許遠。
對於出生和成長在幽暗地域的他們來說,陰暗逼仄的環境、高低錯落的地形、隨時可能塌方的岩層,早已像呼吸一樣習以為常。
這片漆黑的地下世界滋養了他們,也教會了他們如何在這片貧瘠而兇狠的土地上活下去。
在他們看來,那些來自地表的精靈就算再能打,也終究是外來者。
踏進幽暗地域就像是踏進了一片天然的獵場。
而他們,才是這片獵場的主人。
因此聽說九幽城調集軍隊,打算和赤血沃壤正面決戰後,他們不驚反喜,立刻幹勁十足地請求出戰,打算給那群地表精靈一個狠狠的教訓。
這段時間下來,他們早就厭倦了每天對付那些鐵疙瘩,時刻渴望著敵人的鮮血與哀嚎。
「幽暗地域根本不是那群地表雜種能染指的地方,在這裡,他們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怎麼和我們打?」
「真要正面遇上,一個衝鋒就能碾碎他們!」
「等會兒遇上了,別急著全殺光,留幾個活口,我一直想弄個精靈奴隸……」
最後一句話讓其他矮人紛紛露出會意的低笑。
在幽暗地域,許多地底種族都有豢養奴隸的習慣。
迪洛矮人自然也不例外。
兇殘的種族天性,使得他們對摺磨虐待奴隸樂此不疲。
每年因此死亡的奴隸不在少數。
而要說他們最想要的奴隸,那毫無疑問是黑暗精靈。
只可惜黑暗精靈們睚眥必報,但凡有人敢抓捕她們的同族充當奴隸——哪怕是地位低下的男性黑暗精靈——她們也絕對會不擇手段地進行報復。
久而久之,沒有哪個勢力敢明目張胆地豢養黑暗精靈奴隸。
不過不能豢養黑暗精靈奴隸,拿她們的地表同族替代也不錯。
地表精靈雖然沒有黑暗精靈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狠勁和傲慢,征服起來少了幾分成就感,但勝在外表更加養眼,又不必擔心事後遭到漫長而陰毒的報復。
幾個迪洛矮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心頭已經各自盤算起抓到精靈後的處置手段,連說話的語氣都帶上幾分熱切。
就在這時,疤臉矮人忽然察覺到異狀,立刻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小心,前面有狀況。」
二十多個迪洛矮人齊刷刷頓住,收斂神色,握緊武器,目光戒備地望向前方。
甬道盡頭,一股灰白色的霧氣正貼著地面悄然蔓延而來。
「那是什麼?」
迪洛矮人們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疤臉矮人直覺不妙,正要開口下令後退,那霧氣卻陡然加速,如一道被猛然扯開的灰白幕布,朝他們兜頭罩來。
緊接著,霧氣中衝出七八道模糊的身影。
它們懸浮在離地約莫數寸的半空中,身披甲冑,頭盔覆面,只在眼眶位置露出兩團幽綠光點,在幽暗中微微跳動,像兩簇不滅的鬼火。
讓人驚駭的是,它們衝來的速度比尋常步兵快出一大截。
而且完全無視地面的起伏與障礙,凸起的尖石與稜角直接從它們的身軀中穿過,絲毫不影響它們的衝刺。
眨眼之間,這些虛影怪物已經襲至迪洛矮人們跟前。
一個矮人驚呼一聲,下意識揮斧朝著沖在最前方的虛影狠狠劈落。
戰斧裹著風聲斬過,卻沒有傳來預想中的金屬碰撞聲。
斧刃徑直從半透明的軀體中穿透而過,像砍進了一團沒有實體的影子裡。
迪洛矮人猛地一愣,手臂因為落空而微微前傾,重心還沒收回來,一道冰冷的刃光就已經落了下來,重重劈中他的肩膀。
迪洛矮人頓時悶哼一聲,踉蹌後退,眼角餘光瞥向肩頭傷口。
創口處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灰白,皮肉失血,邊緣泛白乾枯,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血色。
一股陰寒的涼意從傷口處向四周蔓延,順著肩胛滲入胸腔,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手裡的戰斧也變得沉重了幾分。
「見鬼!」他咬牙喝道,「這些究竟是什麼東西?」
話音剛落,甬道兩側的岩壁和後方地面驟然鑽出更多披甲持刀的半透明身影,無聲無息地朝他們殺來。
轉眼之間,迪洛矮人就被徹底包圍在狹窄的甬道里。
混亂在一瞬間爆發。
迪洛矮人們揮動武器劈砍那些半透明的怪物,可每一次攻擊都像打在一團沒有重量的霧裡。
戰錘砸穿它們的胸膛,釘頭錘敲裂它們的頭盔,斧刃砍斷它們的手臂……
可那些傷口轉眼就重新彌合,像聚攏的煙霧重新凝成形狀。
而陰兵的反擊卻毫不留情,長刀短劍每次落下都能在他們身上留下一道泛白的傷口。
傷口雖然不深,可其中蘊含的陰冷之意卻不斷往體內滲透侵蝕,讓他們的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僵硬,身體正在被一點一點抽走溫度。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該死!我的攻擊對他們沒用!」
「退!退回去!」
驚呼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
疤臉矮人揮斧橫掃,卯足了力氣劈碎了一頭陰兵的頭盔。
然而那頭陰兵的身形只是微微黯淡了一瞬,隨即像一團被打散的煙霧重新聚攏,迅速恢復原狀。
看著這一幕,疤臉矮人心頭不禁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
就算面對成群的黑暗精靈,他也沒有像此刻這樣感到無力。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幽魂?
可沒聽說幽魂還有披甲持刀的!
眼前的怪物攻勢綿密而無聲,它們不會大吼大叫,哪怕受到攻擊也不會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只是沉默著不斷發起進攻。
可就是如此模樣,讓迪洛矮人們越發膽寒。
他們寧願和敵人刀刀見血地正面對砍,也不願意和這種怎麼打都打不倒的怪物糾纏。
只是轉眼的功夫,迪洛矮人就倒下了一半。
他們大多沒有致命傷,卻身體僵直,面色灰敗,像被活生生凍住了一樣蜷縮在岩石地面上,連手指都伸不直。
剩下的迪洛矮人嚇得肝膽俱裂,再也沒有半點戰鬥意志,轉身就想逃走。
可好不容易突圍,他們才絕望地發現,在地形險惡的甬道中,那些怪物的速度比他們更迅敏靈活。
逃不出多遠,他們很快就被追上,隨著刀刃划過,身體僵直倒地,再也沒有動靜。
片刻過後,甬道里安靜了下來。
二十多個迪洛矮人的軀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殘甲碎刃散落一地。
陰兵們靜靜懸浮在半空中,幽綠的眼眶緩緩掃過滿地狼藉,確認再無活著的目標後,身形才逐漸淡去,像被吹散的灰燼,融入薄霧中消失不見。
霧氣隨後飛快收縮,沒入甬道拐角後插在地上的兩面聚魂幡中。
幡面上暗紅色的紋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什麼,隨即重新黯淡下去。
瑞安伸手拔出聚魂幡,面上浮起一絲感慨:「在幽暗地域裡,陰兵確實比黃巾力士好用太多了。」
一旁的埃文也拔出聚魂幡,笑著說道:「幽暗地域陰氣重,在這種地方,陰兵的戰力比地表世界高了三四成,甚至受創後凝魂修復的速度也快得多,這裡確實很適合陰兵發揮。」
單論戰力,品質差一些的遊魂級陰兵,其實還比不上黃巾力士。
但論起在幽暗地域的殺敵效率,黃巾力士就遠不如陰兵了。
不管是尋敵還是殺敵,陰兵都有黃巾力士難以比擬的優勢。
兩人說話間,動作利落地將戰場上有價值的東西逐一收起,一股腦塞進干坤袋裡。
不一會功夫,兩人就打掃完戰場。
「走吧,繼續尋找其他敵人。」埃文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瑞安應了一聲。
兩人沒有再停留,沿著甬道繼續向前走去,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幽暗深處。
與此同時,類似的場景也正發生在赤血沃壤與九幽城域交界地帶的多處地方。
狹窄的甬道、逼仄的裂縫、交錯如迷宮的廢棄礦道.……那些曾經被沃壤聯盟視為天然優勢的複雜地形,此刻卻成了陰兵們最好的獵場。
它們無視岩層阻礙,不受通道走向限制,從頭頂、腳下、側壁隨時出現,永遠攻向敵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而習慣了與血肉之軀搏殺的地底士兵,面對這些無懼刀兵、不畏傷痛的怪物,往往幾個照面便陷入潰敗,被剿殺一空。
原本以為能趁九幽城主動出擊打一場酣暢淋漓決戰的地底聯軍,還未真正與精靈正面相遇,就嘗到了來自陰兵們的迎頭痛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