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之體所掀起的波瀾，並沒有影響到九幽城域的備戰節奏。
晨曦歷9409年，春。
銀月氏族大軍在交界地帶完成集結，隨即開拔，朝著赤血沃壤的方向推進。
與此同時，城邦聯盟的大軍也在沃壤中央地帶的一處天然盆地里匯聚列陣，嚴陣以待。
盆地最深處，臨時搭建的指揮部里。
包括瑪萊絲在內的維昂城七大黑暗精靈主母，十二位城邦領主及一眾高層，齊聚一堂。
所有人俱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懸浮在空中的水幕，上面實時顯示出戰場的全景圖。
氣氛凝重異常。
所有人都很清楚這一戰的重要性。
他們已經無路可退。
一旦敗北，他們最好的下場也是成為階下囚。
「把戰場轉移到這裡，真的沒問題嗎？」
「總比在交界地帶好，我們的士兵根本不是那些虛體傀儡的對手。」
「至少在這種地方，那些虛體傀儡的優勢會大大削弱。」
「精靈族人口少，兵力不足，承受不了太大的傷亡，只要把他們打疼了，就算贏不了，我們也可以試著和解。」
蕈人領主的一句話讓眾領主眼睛一亮。
這倒是個可行的辦法。
萬一真的打不過九幽城，只要把這場仗拖成血肉磨坊，讓對方看到繼續打下去得不償失，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哪怕割讓一部分地盤，甚至是一部分血魂晶份額，也不是不能考慮。
總比完全敗北好。
瑪萊絲冷眼旁觀，一言不發，只偶爾與其他主母交換眼神。
就在這時，水幕上的畫面突然有了變化。
大批身影從畫面盡頭湧出，如同地底深處翻湧而出的暗色浪潮。
灰白色的岩壁被那些移動的龐大身影遮得密密實實，從一角開始，逐漸鋪滿整個畫面。
「是那些鍊金傀儡.……」
寇濤魚人領主沉聲開口，但話到一半戛然而止，臉色驟然一變。
其他領主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出現在畫面中的鍊金傀儡之多，遠超他們的預想。
那些暗金色的身影列成一個又一個嚴整的方陣，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如同打翻的墨汁在地面上快速暈染，從畫面的一角擴散開去，轉眼就占據了小半個戰場。
「怎麼可能……」
「為什麼他們還有這麼多鍊金傀儡？」
「明明我們之前已經摧毀了那麼多傀儡.……」
一眾領主驚駭失色。
之前攻打九幽城域防線的戰爭里，他們起碼摧毀了有上千具鍊金傀儡。
本以為這已經是九幽城的大半家底。
可現在看來，他們完全錯估了對方擁有的鍊金傀儡數量。
眼前的傀儡軍隊，至少還有四五千具。
緊隨鍊金傀儡方陣之後的，是精靈軍隊。
那些精靈士兵列著整齊的陣線，步伐劃一，甲冑鮮亮，手裡的兵器泛著微光，一眼就能看出是精良的魔法裝備。
他們行進時無聲，可那股沉凝肅殺的氣勢卻像冷鐵一樣壓過來。
看著這一幕，一眾領主的臉色俱都變得難看起來。
此前的戰鬥中，他們對上的多是鍊金傀儡、九幽城的附庸種族或者小股精靈軍隊。
眼下還是第一次真正見識到成建制的精靈軍隊。
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這是他們對這支軍隊的第一印象。
哪怕是眼力再差的人，也能看出眼前這支軍隊的精銳和強大。
更後方，還有更多隊列在向前移動。
由於視野受限，他們看不清更遠處的詳細情況。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並未停歇，依舊在朝這邊湧來，不斷匯入戰場，填補縫隙，將敵人的陣線墊得愈發厚實。
領主們沉默著，沒有人開口。
指揮部里的空氣沉重得像灌了鉛。
戰爭很快在沉默中爆發。
黃巾力士踏著沉重而均勻的步伐率先壓上，如同暗金色的洪流，重重撞上聯盟軍隊的前鋒陣線。
格萊石人作為聯盟中體格最龐大的前鋒主力，在之前的小規模衝突中憑藉著厚重的石膚和體魄優勢，面對零散出擊的黃巾力士時還能打得有來有回。
可此刻，當黃巾力士們以密集的陣型推進、彼此之間配合井然有序時，格萊石人引以為傲的體型和蠻力就完全不夠看了。
一個格萊石人剛剛舉起戰錘，還沒來得及砸下，就被兩具黃巾力士從左右同時夾擊，金瓜錘精準地砸在他膝蓋兩側。
石膚碎裂，粗壯的腿一歪，整個人失衡朝前撲倒，緊接著第三具黃巾力士上前一步，一錘落下，頭顱碎裂如石。
在黃巾力士嚴絲合縫的配合下，格萊石人如同被割的稻草接連倒下。
前鋒防線很快被撕開缺口。
同一時間，後方的精靈施法者開始吟唱法術。
五顏六色的光芒很快從陣列中傾瀉而出，落入聯盟軍隊最密集的區域。
火球、冰錐、連環閃電交織成一片刺目的光幕。
更多精靈士兵則是從腰間的皮匣中取出符籙，迅速激發。
剎那間，金色刃芒、灼熱火球、雷光與罡風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來，在聯盟陣線上炸開一團團血霧。
相較之下，聯盟軍隊的火力輸出就要弱得多了。
大部分攻擊都被黃巾力士擋下。
剩下的一些餘波，也根本無法擊穿精靈士兵們身上的防禦。
一時間，聯盟軍隊傷亡急劇增加。
一眾領主看得臉都綠了。
敵人的戰術無比簡單，卻極盡實用。
黃巾力士充當前鋒，以鋼鐵陣線死死卡住聯盟軍隊的衝鋒路徑，後排則依靠符籙與法術進行飽和輸出。攻防之間幾乎不留破綻。
除非聯盟軍隊能突破黃巾力士的攔截，直接威脅到後方的精靈本陣，否則他們就只能被釘在原地，苦苦承受對方的火力轟炸。
可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
聯盟軍隊雖兵力占優，卻缺少能撕開那道鋼鐵防線的精銳突擊力量。
普通士兵面對黃巾力士，往往要付出數倍乃至十數倍的傷亡才能換掉一具。
即便是黑暗精靈的精銳，在那種密集的正面衝擊中，也無法迅速撕開裂口。
整支聯盟軍陣就像一頭被鐵鏈拴住前爪的巨獸，空有龐大的體積與力量，卻無法真正衝起來，只能立在原地被一刀一刀地剮肉。
唯一的辦法，就是靠兵力優勢硬耗。
哪怕每毀掉一具黃巾力士，都要用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士兵的命去換，也只能這麼做。
隨著時間推移，聯盟軍隊的傷亡數字在飛速攀升。
領主們心疼得仿佛在滴血。
就連瑪萊絲和其他黑暗精靈主母也都皺緊眉頭。
她們之前就已經暗中囑咐前線士兵儘量保存實力，不要衝得太靠前。
可眼下的混戰烈度遠超她們的預想，就算再小心避戰，也在絞肉機似的消耗中折損了不少人手。
此時水幕上，聯盟大軍前方的黃巾力士已經減少了將近一半，地面上到處都是碎裂的鐵甲殘骸。
大軍終於將陣線推進到距離精靈軍陣只剩兩百米左右的位置，眼看著就要進入短兵相接的範圍。
就在這時，精靈軍陣後方響起一陣短促的號角聲。
下一刻，精靈軍陣開始有條不紊地向後退去，陣型絲毫不亂。
與此同時，另一支軍隊已經補了上來。
那是九幽城的附庸種族軍隊。
他們陣型相對鬆散，裝備不如精靈那般鮮亮，但勝在人數眾多，一層接一層地橫亘在黃巾力士與精靈軍陣之間。
那條原本正在變薄的防線，轉眼又變得厚實起來。
重新拉開距離的精靈士兵，在附庸種族的掩護下再次開始傾瀉遠程火力。
火光與雷光重新在前線炸開，將新一輪的絕望灑進聯盟軍陣里。
「該死！」
迪洛矮人領主一拳砸在桌上，神色間滿是驚怒。
他們好不容易才推進到這一步，現在又要重新開始。
那些附庸種族軍隊或許沒那麼精銳，但勝在人數多。
要穿過這道厚實的人牆重新逼近精靈陣線，又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條命。
聯盟軍隊的士氣，也在這一來一回的拉鋸中被碾磨得支離破碎。
當傷亡終於累積到一個無法再無視的數字時，陣線上開始出現動搖。
最先崩潰的是各大城邦的附庸種族士兵。
他們本就沒有太強的戰鬥意志，在慘重的傷亡面前很快喪失鬥志。
有人丟下武器向後退去，緊接著便像滾雪球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軍官們拚命呼喝，舉刀斬殺逃兵試圖穩住陣腳，可收效甚微。
就在整個前陣開始鬆動的當口，聯盟軍隊後方驟然爆發出一陣騷亂。
領主們愕然望去，恰好看到大批身著青色長袍的精靈從地下鑽出，出現在聯盟軍隊後陣最薄弱的位置。
他們甫一現身便以極快的速度切入陣列，三五人一組，配合默契，在那些驚慌失措的後軍士兵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迅速擊潰周邊的士兵後，他們不約而同取出一面面漆黑的幡旗，猛地一揮。
灰白色的霧氣從幡面上噴涌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轉眼瀰漫了大片區域。
霧氣之中，成百上千的陰兵如同潮水般浮現，無聲無息地撲向那些已經慌了神的士兵。
本就動搖的後軍陣線，在這一刻徹底崩盤。
前方還在戰鬥的士兵聽到身後的混亂和慘叫聲，回頭看到後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灰白虛影，最後一根繃緊的弦也應聲而斷。
「怪、怪物啊！」
「快逃啊！」
「我不想死！」
驚恐的喊叫聲在軍陣中炸開，像瘟疫一樣沿著陣線迅速蔓延。
士兵們丟下武器，轉身朝後方狂奔，彼此推搡踩踏，陣型徹底崩潰。
領主們死死盯著水幕，臉色蒼白如紙。
完了。
徹底完了。
「該死！」
迪洛矮人領主猛地一拳砸碎面前的矮桌，碎石與木屑四濺。
他猛然抬頭，眼角餘光瞥見黑暗精靈主母們凝重卻毫不慌亂的神色，心頭一道電光驟然閃過。
「是你們！」
卡茲莫的獨眼瞬間充血，死死釘在瑪萊絲身上。
「瑪萊絲，我早就覺得不對了，你們維昂城從頭到尾都在保存實力，現在又露出這副表情.……你們是不是早就和九幽城勾結在一起了？」
這話一出，其他領主也紛紛朝黑暗精靈主母們投去猜疑的視線。
在幽暗地域裡，黑暗精靈出了名的喜歡背刺友軍。
何況她們此時的反應確實不太對勁。
眼下這種局面下，任何一點可疑之處都會被無限放大。
「蠢貨。」
瑪萊絲冷冷開口。
「蠢貨。如果我們和九幽城勾結，根本不需要弄出這麼多事來，直接聯手碾壓，你們覺得自己有反抗的餘地？」
迪洛矮人領主神色一滯。
其他領主也逐漸冷靜下來，不得不承認瑪萊絲說的有道理。
單獨一個維昂城的實力，就已經不比他們十二個城邦勢力聯合起來遜色。
再和九幽城聯手，根本不需要玩什麼陰謀詭計，直接正面碾壓就是。
寇濤魚人領主卻是看出了端倪，沉聲道：「瑪萊絲，看你這副模樣，多半還有後手吧，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就別藏著掖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