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寇濤魚人領主的話音落下，其餘領主的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到了瑪萊絲身上。
眼神或驚愕、或疑惑、或隱隱帶著一絲期待。
就連迪洛矮人領主也咬緊牙關閉上了嘴，獨眼中的怒火雖未熄滅，卻到底沒有繼續發作。
誰都知道眼下已經是絕境。
要是瑪萊絲真有什麼辦法能扭轉局面，哪怕只是給他們一條退路，他們也願意忍著這口惡氣聽下去。
可瑪萊絲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沒有開口的意思。
一眾領主的心沉了下去。
寇濤魚人領主張了張嘴，正要再問，一個聲音忽然從角落裡響起。
「不用擔心，我有辦法對付九幽城的軍隊。」
那聲音沙啞低沉，透著一種不似活物的冰冷乾澀。
眾人的臉色齊齊一變，循著聲音望過去，就見議事廳角落的陰影猛地凸起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然後飛快地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兩道暗紅色的光點在輪廓眼部的位置驟然亮起，如同兩簇未熄的炭火，幽冷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領主們大吃一驚。
格萊石人領主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從座位上彈起，石質皮膚上浮現出一層灰濛濛的光暈，嗓音粗糲地喝道：「你是誰？」
其他幾個領主的手也都按上了武器，目光驚駭地盯著那道陰影。
在自己的地盤上，居然有人能悄無聲息地潛伏到如此近的距離，而他們卻一點都沒察覺到。
這意味著如果對方懷有殺意，剛才完全可以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出手。
而在場的人里，恐怕沒有幾個能躲得開。
黑影低笑一聲，說道：「我是維昂城的合作夥伴。」
領主們驚疑不定地轉過頭，這才注意到瑪萊絲和其他黑暗精靈主母俱都神色沉凝，沒有半點意外的表情。
顯然她們早就知道這傢伙的存在。
領主們對望了一眼，臉色不約而同變得陰沉無比。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隱隱察覺到不對。
這場與九幽城的戰爭，從頭到尾或許就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陰謀。
他們被該死的黑暗精靈算計了！
可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外面的戰場上，他們的士兵還在被屠戮。
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局。
至於秋後算帳的事，等他們還能活著走出這片戰場再說不遲。
寇濤魚人領主皺眉盯著黑影，沉聲道：「你有什麼辦法？」
黑影沒有回答，而是微微側過頭，看向懸浮在空中的水幕。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水幕的畫面中，戰場不知何時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那些橫陳在地面的屍體，正在無聲地向外滲出絲絲縷縷的灰白色霧氣。
它們如同被無形之手從每一具屍體中抽出的絲線，從四面八方朝著戰場中央的同一片區域匯聚，迅速形成龐大的團狀霧氣。
突如其來的異狀很快吸引了敵我雙方的注意。
銀月氏族軍隊後方傳來一陣洪亮的號角聲。
聽到聲音的太初城弟子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脫離戰場，身形一閃便沒入地下，轉眼消失在岩層之中。
前線的精靈軍隊也在號角聲中果斷停止了追擊，陣型一收，開始有序地向後方撤退。
那些潰散的地底聯軍士兵見狀，還以為敵人退了，心裡剛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詭異的呼嘯聲。
他們回頭望去，只見那片灰白色的霧氣忽然翻卷而起，如同一隻鋪天蓋地的巨口，朝他們兜頭罩了下來。
被霧氣觸碰到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皮膚迅速失去血色，肌肉塌陷，眼眶凹陷，瞳孔渙散，像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乾屍，整個人在短短兩三個呼吸間垮塌下去，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後面的士兵被這景象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朝更遠處逃去。
可霧氣蔓延的速度比他們想像中更快，那層灰白色的薄霧仿佛有生命一樣，貼著地面飛速蔓延，將一切能觸及的活物都吞了進去。
成千上萬的士兵在霧氣中無聲地倒下，像被鐮刀割過的麥茬，一排接一排地消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
除了事先得到吩咐，早早退到戰場邊緣的黑暗精靈之外，聯盟軍隊幾乎被這片詭異的灰霧吞掉了一大半。
指揮部里，領主們紛紛變了臉色。
「快住手！」
「瑪萊絲，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你們瘋了嗎？為什麼對友軍出手？」
一直強壓怒火的迪洛矮人領主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戰斧，獨眼中燃燒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殺意。
「我就知道不該相信你們這群黑皮婊子！」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他猛然暴起，朝著黑影撲了過去，戰斧裹挾著暗紅色血光狠狠劈落。
黑影口中發出一聲冷嗤，沒有閃躲，反而探手抓向劈來的斧刃。
灰黑色的氣息從它掌心翻湧而出，如同活物般裹住整隻手掌。
下一刻，一掌一斧在虛空中狠狠撞擊在一起。
預想中鋒利的戰斧劈斷手掌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斧刃上的暗紅血光在觸及那層灰黑霧氣的瞬間，就如同烈日下的霜雪一樣黯淡下去，消散得無聲無息。
緊接著，那層灰黑色的霧氣順著斧柄爬上了迪洛矮人領主的手臂。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他那隻手臂上的皮甲像被風化了數百年一般迅速龜裂、剝落，露出底下的皮膚。
然後，連那層皮膚也在轉瞬之間變得灰敗、乾枯，布滿了像老樹皮一樣的細密褶皺。
迪洛矮人領主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他低頭看去，整隻右掌已經變成了一截灰敗乾癟的枯木似的肢體，像是從一具死去很久的屍體上摘下來的。
無數灰黑色的紋路正沿著手腕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血肉枯萎、筋脈僵死，連骨骼的輪廓都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色澤。
他死死捂著那條手臂，臉龐因為劇痛而扭曲變形，看向黑影的目光中只剩下驚恐。
其他領主齊齊倒吸一口涼氣，露出驚駭目光。
卡茲莫在他們之中雖然算不上最強，但好歹是傳奇位階。
可在黑影面前，他連一招都沒撐過去，就被輕描淡寫地廢了一條手臂。
這個神秘人的實力居然如此強悍！
就連瑪萊絲的眼神也變了，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凝重。
她知道黑影很強，卻沒想到這麼厲害。
這等力量少說也是資深傳奇層次。
此前瑪萊絲壓根沒聽說過寂滅之環這個名頭，以為不過是某個喜歡躲在暗處搞些小動作的隱秘組織。
可現在看來，她顯然低估了這個「合作夥伴」。
資深傳奇層次的強者，放在晨曦大陸已經屬於毋庸置疑的頂尖強者行列。
能培養出這種級別戰力的組織，底蘊絕對不會差。
寂滅之環的實力，恐怕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強大許多。
瑪萊絲忽然有些後悔和寂滅之環合作了。
原以為是互相利用，可現在看來，分明是是與虎謀皮。
到頭來說不定連自己怎麼被吃掉的都不知道。
黑影緩緩收回手掌，指尖垂落時還帶著一縷未散盡的灰黑氣霧，語氣卻像是閒談一般隨意：「各位何必動怒？這都是為了勝利，是必要的犧牲。」
「如果沒有我出手，他們一樣會死在九幽城軍隊手下，倒不如廢物利用，為解決九幽城做點貢獻。」
領主們臉色陰晴不定，俱都沒有接話。
迪洛矮人領主咳出一口帶著灰黑色血絲的濃痰，獨眼滿是驚怒地瞪著黑影，卻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實力高深莫測的黑影，再加上七個黑暗精靈主母，真要打起來，他們多半不是對手。
黑影也不在意，沒再理會他們，重新將目光投向水幕。
畫面中，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吞噬了上萬聯盟士兵之後，體積已經膨脹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
它們不再只是貼著地面翻湧，而是像一整片倒懸的灰白雲海，沉甸甸地壓在戰場上空，幾乎遮蔽了大半個穹頂。
霧氣內部，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面孔在翻滾掙扎，發出無聲的嘶鳴。
銀月氏族的軍陣此時已經退到了足夠遠的距離。
二長老站在一處凸起的岩台上，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那片幾乎凝成實質的灰白雲海，眉頭擰成了深深的溝壑。
在他身邊，塞德里克、羅曼、伊萊娜和達里安俱都滿臉驚疑不定。
「那是什麼東西？」伊萊娜神色驚愕，「是赤血沃壤搞出來的？為什麼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也被眼前莫名其妙的狀況弄得滿頭霧水。
完全看不懂那群地底生物在搞什麼名堂？
二長老的目光沉了沉，正要開口下令全軍繼續後撤，忽然神色一動，轉頭看向後方。
其他人也都同時察覺到什麼，齊齊回頭。
就見一道玄金劍光從極遠處破空而至，在暗沉的地下穹頂下劃出一道令人目眩的軌跡。
羅曼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安東來了。」
其他人的神色幾乎是同時一松。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放下了心。
安東來了，那一切就都好辦了。
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
玄金色劍光轉眼掠至戰場上空，隨後頓住。
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安東的身影。
他懸浮在半空中，月白色的長袍在瀰漫的陰風中微微拂動，目光越過遍地屍體，落在那片翻湧不休的灰白雲海上，眉梢一揚。
「好濃郁的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