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鬃城的喧囂在這一刻仿佛被抽離了。
內堡城牆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視著高空中的三尊龐然大物。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凝滯感沉沉地壓下來,連呼吸都變得費力,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濕透的棉絮。
「那是什麼東西?」
「飛艇……可、可哪有這麼大的飛艇?」
「最大號的飛艇都沒有這東西的十分之一大!」
所有人都驚駭莫名。
眼前的龐然大物,說是城堡都不為過了。
可他們什麼時候見過在天上飛的城堡?
簡直匪夷所思!
烏爾克猛地回過神來,立刻壓下心中的驚駭,轉身厲喝道:「快召集所有軍隊迎戰!」
不管高空上的那些東西是什麼,來者不善是肯定的。
當務之急是攔下他們!
幾個傳令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城牆,嘶啞的號令聲很快在內堡各處炸響。
鋼鬃城重新沸騰起來,像是一口被攪沸的鐵鍋。
大批部隊開始從兵營、街巷、校場匯聚而來,沿著主幹道朝內堡方向涌去。
與此同時,鋼鬃城西側,一道灰褐色的洪流沖天而起,破開地面上升起的塵土,向高空急掠而去。
那是一支飛行軍隊。
一個個全副武裝的獸人士兵乘坐著騎獸沖天而起。
他們的騎獸如同山岩一樣敦實,脊背兩側伸展開寬厚的皮膜翼,翼根粗壯如樹幹,裹著厚實的灰褐色短毛。
那是駝翼獸。
這些以耐力和兇悍著稱的空中坐騎,加上訓練有素的士兵所組成的飛行軍團,是鋼鬃部落壓箱底的精銳力量。
近千頭駝翼獸騰空而起的場面本該壯觀駭人,可當它們攀升到與三座飛曜塔樓同一高度時,整支飛行軍隊在那些龐然大物面前卻顯得十分渺小,仿佛撲向巨樹的飛蛾。
連投下的影子都被塔樓的陰影吞得乾乾淨淨。
領頭軍官硬著頭皮驅使坐騎向前靠近,懸停在距離塔樓約莫兩百米外的地方,示意手下做好攻擊準備,隨後扯著嗓子喊道:「這裡是鋼鬃城,來人立刻表明身份,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聲音在空曠的空中遠遠傳開。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驟然響起的低沉嗡鳴。
三座塔樓驟然亮了起來。
暗金色的光芒從塔壁的紋路中湧出,沿著層層飛簷向上攀升,匯聚在塔頂那些懸浮的銅鈴之間。
下一瞬,耀眼璀璨的光芒驟然炸開,如同金色洪流般席捲開來,轉眼掃過整片高空。
正圍著塔樓的駝翼獸騎兵們,瞬間被光芒吞沒。
他們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視野中炸開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慘叫聲、驚呼聲、坐騎受驚後發狂的嘶鳴聲同時炸開。
駝翼獸被驟然而來的昏眩和劇痛刺激得在天空中翻滾、猛甩。
一瞬間就有上百個獸人士兵被甩下坐騎。
他們從高空墜落,四肢在空中徒勞地揮舞,砸在城牆上或街道上,發出沉悶的鈍響,變成一灘攤血肉模糊的爛泥,碎甲和斷肢彈開來灑了一地。
更多獸人士兵死死抓著韁繩,卻依舊被發狂的坐騎帶得東倒西歪。
他們大聲吼叫,拚了命安撫駝翼獸,可後者卻像被蒙住雙眼的飛蟲,在天空中橫衝直撞,撞上同僚的坐騎,翼膜絞在一起,帶起一串血肉和碎羽。
整支飛行軍隊在一個照面間便徹底癱瘓。
沒有給獸人士兵們緩衝的時間,下一刻,三座塔樓又有了新的動作。
位於塔樓頂端三足金烏銅像忽然亮了起來,赤金色的光芒從銅像內部透出,順著鳥喙蔓延至翅尖。
緊接著,一道熾烈的金烏真火從鳥喙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火線,掃過那片混亂的駝翼獸群。
火焰所過之處,灰褐色的駝翼獸連同獸人騎兵一起燃燒起來。
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他們瞬間化作一團團焦黑的灰燼,紛紛揚揚地往下灑落,像一場無聲的黑雨。
近千人的空中部隊,在幾個呼吸間就幾乎覆滅殆盡。
城牆上的獸人高層們目呲欲裂地看著這一幕,神色間滿是驚怒與駭然。
「該死!那究竟是什麼!」
「別愣著了,快出手,毀了那些塔樓!」
「絕對不能讓它們再攻擊。」
一個照面就覆滅了上千精銳軍隊,難以想像那三座龐然大物要是對地上的軍隊發起進攻,會帶來何等慘重的傷亡。
在場的獸人高層很快意識到了這點,紛紛就要出手,準備將那三座塔樓從空中擊落。
然而沒等他們付諸行動,下一刻他們就駭然看到,一直懸浮在空中靜止不動的三座塔樓,突然傾斜了少許角度,隨後朝著下方的鋼鬃城俯衝而下。
剎那間,鋪天蓋地的壓迫感籠罩了整個鋼鬃城,讓人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暗金色的塔身裹挾著沉悶的風聲,像三座從天而降的巨山,朝著地面碾壓而去。
其中一座塔樓直直對準了內堡城牆,巨大的陰影將整個城牆連同它背後的建築一併籠罩。
一眾獸人高層瞬間臉色大變。
「退!」烏爾克嘶吼一聲,自己率先縱身向後躍開。
祖爾緊隨其後,身形化作一道暗影,遠遠退後開來。
其餘獸人高層也紛紛四散躲避。
面對如此龐然大物的兇猛撞擊,強如傳奇位階也不敢直攖其鋒。
唯一有這個實力的斯卡,遲疑了一瞬後,還是選擇了穩妥,向後遠遠退去。
在不知道眼前塔樓的真實狀況之前,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轟!
塔樓與城牆相撞的巨響在整座城中炸開。
碎石與煙塵翻卷而起,如同暴風掀起的土浪,翻湧著朝四周席捲,將周圍的建築一併吞沒。
高聳的城牆毫無懸念地瞬間傾塌,磚石崩碎成齏粉,混著灰土從縫隙間噴濺而出。
塔樓底部楔入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將整段城牆連同其上殘存的城垛一併碾入地下。
與此同時,另外兩座塔樓也分別砸落在城區的不同位置,所落之處房屋倒塌,火光沖天,街道被砸出深坑。
正匆匆趕來的軍隊也連同房屋被一併碾入碎礫中。
驚叫聲與哭喊聲混成一片,在漫天的煙塵中顯得格外刺耳。
整座鋼鬃城都在這一擊下劇烈震顫,像被無形巨手攥住晃了晃。
烏爾克落在城牆後方的一片碎石堆上,轉頭望去,頓時目眥欲裂。
入眼所見,周邊區域都變成了廢墟。
無數建築在這次撞擊中化為瓦礫,族人更是死傷慘重。
旁觀這一幕的斯卡眼角也微微一抽,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決定還是頗為明智的。
拜倫則是早已看傻了眼,被眼前仿佛被天災肆虐過的場景驚駭得張大嘴巴,只覺得口舌乾澀,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還沒來得及從震駭中回過神,就見三座塔樓底部同時打開一扇巨大的門扉。
緊跟著,一具具通體覆滿鎧甲、手持金瓜錘的龐大人型傀儡潮水般涌了出來。
它們踏著破碎的磚石,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緊隨其後的,是數量眾多,身著不同制式戰甲的士兵。
他們外形不一,來自不同種族,卻陣列整齊,帶著悍然氣勢,緊跟著在黃巾力士身後,朝著四周衝殺而去。
剛剛遭受了重創的獸人軍隊,還沒來得及緩口氣,就被迎面而來的敵軍殺得陣腳大亂,節節敗退。
早在黃巾力士出現的瞬間,就有獸人長老認出了這些銀月氏族獨有的鍊金傀儡,頓時驚怒交加。
「是銀月氏族的傀儡!」
「該死,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三座塔樓……是銀月氏族的?」
包括烏爾克和祖爾在內,鋼鬃部落的所有高層又是憤怒又是驚疑不定。
從沒聽說銀月氏族掌握有如此龐大的運載工具!
更重要的是,這三座塔樓體積如此龐大,按理說應該很顯眼才對,銀月氏族是怎麼繞過所有哨堡和防線,一路上避開所有探測,悄無聲息地抵達鋼鬃城的?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斯卡同樣滿心驚疑不定。
渾然沒想到銀月氏族居然還藏著這種手段。
要知道鋼鬃部落是在兩天前才宣戰的。
如此短的時間裡,就能集結數以萬計軍隊,並將軍隊越過萬里、繞過層層防哨,悄無聲息地直接投入鋼鬃部落的心臟地帶。
這種戰爭動員能力和運兵能力已經不能用「快」來形容了!
在這兩者面前,地形、距離、防禦工事.……已經全部失去了意義。
只要銀月氏族想,就能直搗敵軍老巢。
哪怕斯卡並不精通軍事,也明白這種手段在戰爭中將會發揮出何等可怕的作用。
傳統的防線、哨塔、斥候網絡,在這種跨越式的投送能力面前,形同虛設。
這一瞬間,他意識到氏族對銀月氏族的情報存在著重大的謬誤。
後者所展露出來的強大軍事力量,已經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預料。
鋼鬃部落今天恐怕要吃大虧了。
即便最終能擊退銀月氏族,這座花費鋼鬃部落數百年心血經營的都城,也要變成了一片廢墟。
而最糟糕的結果……恐怕就是直接敗北了。
烏爾克顯然也想到了同一層。
他死死盯著那些不斷從塔樓中湧出的身影,臉上的血色正在一分一分褪去。
在向銀月氏族宣戰後沒多久,鋼鬃部落的兵力大多就已經調往交界地帶。
城中留下的守軍不足五萬,還被銀月氏族的突然襲擊幹掉了不少。
再加上敵軍已經侵入城內,沒了守城優勢,他們根本不是銀月氏族的對手。
可以說,從這三座塔樓出現在鋼鬃城上空的那一刻起,雙方的軍隊交鋒就已經決出了勝負。
如今唯一能翻盤的機會,就是幹掉對方的指揮層。
只要敵軍的高層一死,那些士兵和傀儡就會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他們或許還有反撲的餘地。
烏爾克突然間心有所感,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戰場上的煙塵與火光,落向其中一座塔樓。
塔樓前方的高空上,不知何時多了七八道身影。
為首一人身著月白長袍,淡金長發,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就有種超然世外的出塵感,與周圍的煙塵與喊殺格格不入,仿佛身處於另一個世界,讓人難以忽視。
與那人目光對上的瞬間,烏爾克胸腔里的怒意像被點燃的火油,洶洶燃燒爆發。
他仰起頭,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蘊含著難以掩飾的殺意。
「安東·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