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北部，霜風如刀。
沃恩平原的秋天比南方來得更早。
草葉早已枯黃，被風壓得貼著地面，灰褐色的土路在枯草間蜿蜒，通向遠處那座灰石壘砌的巨城。
那是血爪城，血爪氏族的核心腹地。
萊肯索走下飛艇舷梯，風正好從北面灌來，卷著細碎的沙礫打在臉上，帶著一股乾冷生硬的味道。
他裹了裹斗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飛艇。
灰白色的運輸艇正在卸貨，幾個狼裔士兵從艙口拖出一隻只鐵皮封口的箱子，箱面上烙著血爪氏族的徽記。
「小心點，不要摔壞了。」萊肯索沉聲開口，「卸下來後立刻把東西運到庫房裡，別在路上耽擱。」
他這趟外出奔波了小半個月，箱子裡裝著的便是他這趟最大的收穫，也是他準備用來向族長和長老們交差的東西，不容有失。
「是，萊肯索大人。」
領頭的一個狼裔軍官立刻挺直脊背，恭聲應道，隨即轉身沖身後的士兵低喝了幾句，催促他們加快動作。
萊肯索不再多說，轉身朝血爪城大步流星走去。
遠處的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也稀稀拉拉，不像他出發前那樣熱鬧。
空氣中像是壓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讓人的呼吸都沉了幾分。
萊肯索皺了皺眉，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有些異樣。
他加快腳步朝內城走去，穿過石門時，正好撞見巴爾從側廊里出來。
這個比他年長一輪的狼裔是內城衛隊的副統領，身形敦實，左耳缺了一角，那是前些年對付龍裔時被敵人砍掉的。
看到萊肯索，巴爾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我正想著你差不多該回來了，晚上一起喝酒？老地方，東街那家酒館，店主最近從南邊弄了一批烈酒，聽說夠勁。」
「嗯。」萊肯索點了點頭，隨即壓低聲問道，「城裡出什麼事了？我感覺氣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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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直覺還是那麼敏銳。」
巴爾沉默了一瞬，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壓低聲音說道，「斯卡大人死了。」
萊肯索愣了愣，隨即猛地瞪圓了雙眼。
「怎麼回事？」
斯卡大人可是聖者，大陸最頂尖的戰力序列，怎麼會突然死了？
除了屠龍戰爭那會，他從沒聽說哪位聖者死亡的消息。
巴爾嘆了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聽罷，萊肯索整個人呆立原地，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當然知道銀月氏族的隕龍劍聖。
那可是足以和五星柱相提並論的巔峰傳奇強者。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居然能殺死斯卡大人。
傳奇擊殺聖者？
要不是說這話的是巴爾，他根本不會相信。
簡直不要太離譜！
好一會，萊肯索才回過神來，深吸口氣，壓下胸腔里的震駭，問道：「上面怎麼說？要出兵為斯卡大人報仇嗎？」
「上面還沒說，不過.……」巴爾遲疑了下，搖了搖頭，「我估計出兵的可能性不大，畢竟我們和銀月氏族離得太遠了，差不多隔著半個大陸，真要打起來，光補給線就能拖垮我們，更何況……」
巴爾頓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落在遠處城牆的方向，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忌憚。
「銀月氏族那種飛艇的運兵能力和飛行速度太過可怕了，我們要是跟他們開戰，後方補給線等於直接攤開在他們眼皮底下，他們想斷就能斷，不解決這個問題，遠征就是白日做夢。」
「還是從長計議比較好。」
萊肯索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巴克爾說的沒錯，但心裡那口氣還是壓不下去。
血爪氏族是晨曦大陸的老牌一流勢力，又背靠血吼要塞，除了另外四大頂尖勢力之外，根本不需要懼怕任何勢力。
他們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
死了一個聖者，卻不能立刻報復回來。
傳到外面，不知道多少勢力會暗地裡笑話他們。
笑他們拿一個精靈氏族沒辦法。
巴爾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沉了幾分：「血爪計劃才是我們眼下最要緊的事，等計劃成了，我們再回頭收拾銀月氏族也不遲。這筆帳，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萊肯索深吸一口氣，將胸口的煩悶緩緩壓下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巴爾轉開話題：「對了，你這趟去東邊，有收穫嗎？」
「有了一些眉目。」萊肯索的神色稍微鬆了一點，「我正準備去向族長和長老們匯報。」
「族長和長老們現在都在議事廳。」巴爾側身讓了讓，「等你忙完，晚上老地方，喝一杯。」
「行。」
兩人各自錯開，萊肯索繼續往內城深處走去，不多時就來到議事廳門前。
厚重的石門兩側站著兩個守衛，腰懸短刃，像兩尊石刻雕像一樣紋絲不動。
其中一個認出萊肯索，在詢問來意後抬手叩了叩門。
片刻後，門內傳出一聲沉啞的「進來」，守衛才推開半邊門扉，示意萊肯索入內。
萊肯索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了進去。
議事廳比外頭暖和一些。
牆壁上嵌著魔晶燈，光線偏黃，將整間廳堂籠在一片琥珀色的光影里。
正中央的長桌周圍坐著四五道身影。
血爪氏族的族長斯多姆坐在上首，身形高大，灰白毛髮間夾雜著幾縷深褐色的舊疤，雙手擱在桌面上，指節粗大如石棱。
幾位長老分坐兩側，俱都面色沉沉，像是剛才還在說著什麼要緊事。
看到萊肯索，斯多姆微微頷首：「什麼時候回來的，萊肯索。」
「剛下飛艇沒多久，族長。」萊肯索躬身行禮，神態恭敬。
「有什麼收穫嗎？」
「是的，族長。」
萊肯索手腕一翻，掌心間多了一柄長劍，上前一步輕輕放在長桌上。
「我這趟去南部邊境，在幾個地下交易點裡發現了一批來歷不明的武器，這些武器都帶著微弱的精魂氣息，我想它們應該就是族長要找的東西。」
話音落下，斯多姆和幾位長老的目光同時落在那柄劍上。
劍身通體呈銀灰色，帶著幾處深淺不一的鏽蝕痕跡，卻不顯老舊，反而透著一種久經沉澱後的古樸韻味。
劍脊兩側的紋路沿著刃身自然蔓延，像樹根一樣彼此交錯，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能感覺到上面沉澱的歲月。
在尋常收藏家眼中，這無疑是一件難得的古董珍品。
而在斯多姆這樣的強者眼中，他更能感知到劍體內部那一縷幾乎難以察覺的靈性脈動。
「沒錯，確實是精魂。」斯多姆冷硬的面龐上終於多出一絲笑意，「這東西，你帶回來多少？」
「一共十八件。剩下的都已經運往庫房了，我吩咐他們小心存放，不得擅自觸碰。」
斯多姆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幹得不錯，萊肯索。」
萊肯索心中欣喜，卻強壓著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將腦袋垂得更低了些。
「族長，我審問過售賣這些武器的商人，摸清了它們流出的渠道，如果能順著那條線繼續查下去，應該還能截到更多。」
斯多姆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閃：「源頭在哪兒？」
「這些武器都是從大陸東部那邊流出來的，具體的位置還沒完全鎖定。」
「東部」二字一出，斯多姆和幾個長老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皺了一下。
但斯多姆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沉聲說道：「繼續查，把源頭挖出來。」
「這件事就交給你全權負責，把那些武器都帶回來，需要人手的話，就從氏族裡直接調，不用層層報備。」
「是，族長！」
萊肯索退後兩步，再次躬身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了議事廳。
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低沉的悶響。
直到走廊里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一位長老才皺著眉頭開了口：「這件事交給萊肯索去辦，是不是不太合適？他只是個黃金階，萬一遇上麻煩……」
斯多姆還沒開口，另一位長老就搖了搖頭：「我們這些老傢伙目標太顯眼了，現在銀月氏族風頭正盛，如果他們察覺到血爪氏族派出傳奇戰力進入東部，反而容易打草驚蛇，萊肯索辦事穩妥，又剛從外面回來，不會引人注目。」
另外幾位長老聞言都點了點頭。
眼下各大勢力的聖者和傳奇強者動嚮往往被人緊盯著，一舉一動都飽受關注。
相較之下，黃金階就沒那麼惹眼了，辦起這種需要隱蔽行蹤的事來反而更合適。
達成一致後，眾人略過這個話題，話題重新回到之前的議題上。
「斯卡的事，就這麼算了？」
「不算又能怎樣？我們現在根本沒有那個餘力跟銀月氏族打一場遠征，倒是銀月氏族，有那種新型飛艇在，隨時都能攻打血爪城，我們反而要時刻防範著才行。」
「可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外面會怎麼看待血爪氏族？」
「和銀月氏族開戰，萬一打不贏，臉面丟得更大。」
就在幾位長老相互爭執不下時，斯多姆抬手敲了敲桌面，打斷了他們。
他目光環視一圈，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銀月氏族的事情先放到一旁，先將血爪狼群豢養完成再說，這是事關整個氏族未來發展的大事。」
「只要血爪狼群成型，銀月氏族就不足為懼。」
「現在丟掉的臉面，我們遲早能找回來。」
長老們面面相覷，沒人再提出異議。
……
太初靈域，太初城。
永恆之樹下方。
安東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
面前虛空中，一枚灰白色的卵懸在一團由翠綠藤蔓編織而成的網狀囊袋中。
那些藤蔓從四面八方的古木根系下延伸而來，在卵的表面交錯纏繞，如同母體腹中包裹胎兒的脈絡。
每一根藤蔓的末端都透出溫潤的青色微光，一明一暗地跳動著，仿佛正隨著某種悠長而緩慢的節律一起呼吸。
卵表面的雲霧紋路在靈光的映照下微微泛亮，像是沉睡了無數年的東西正在緩慢地醒來。
「效果還不錯。」
感受著舊世之卵中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緩緩復甦的生機，安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在大道玉簡中一番搜尋後，他很快選定了一種適合用來為舊世之卵注入生機的陣法。
並結合自己對陣法的理解稍加改造，最終形成了眼下的陣法。
安東將其取名為萬木化靈陣。
整個陣法的核心理念並非強行灌注能量，而是借勢。
以太初靈域整片森林的根系網絡為母體，將木行能量沿著每一根藤蔓和根須，緩慢而自然地引導至卵體周圍，再經由陣法轉化為生命力，滲透進舊世之卵中。
這種做法比單純地注入生命力效率更高。
畢竟舊世之卵需要的生命力極為龐大，就算將整個生命之泉的泉水都灌注進去，恐怕也填滿不了。
只有通過木行能量轉化為生命力這種手段，才能滿足舊世之卵的復甦需求。
得益於整個太初靈域的生態支持，能量的供應幾乎不會枯竭，且轉化過程天然契合。
完全是自然共生模式，不會對卵造成任何刺激。
唯一的缺點，就是速度會慢一些。
安東收回按在陣眼上的手掌，讓陣法自行運轉了一會兒，隨即閉上眼，將神識沿著藤蔓的脈絡探入卵中。
卵內的生命氣息比上一次探查時更穩了，雖然仍然微弱得像燭火，但已經不像最初那樣時隱時現、幾乎要散掉。
那股脈動正在變得規律，一點一點地朝穩定的方向靠攏。
再次睜開眼時，安東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估算。
照這個速度，大約三十年左右，舊世之卵就能完成孵化。
裡面的神性生物也會隨之破殼而出。
「不知道會是什麼神性生物？」
安東現在也無法確定卵里的是什麼生物。
但可以確定的是，肯定十分強大。
神性生物擁有漫長的壽命，且成長十分迅速，成年體就擁有比擬元嬰期修士的力量，對修仙者來說無疑是很合適的靈獸契約對象。
三十年孵化的時間，對安東來說完全可以接受。
從青石上起身，安東最後看了一眼那枚被藤蔓包裹的卵，然後轉身離開。
片刻後，他來到天元殿，就見到艾莉諾正坐在長桌後埋頭處理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