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後的幾天裡，太初城上空的異象一直是整個大陸東部議論的焦點。
那道橫貫天穹的五色光柱，實在太過醒目了。
即便遠隔千里，站在霜脊高原南麓的高地上，或是身處鐵丘邦國邊陲的關卡，都能望見那一線天光從地平線盡頭湧起，層層疊疊地漫開，如同極光在暮色中鋪展了半個夜晚。
無數勢力都在打聽那日異象的緣由。
商隊、傭兵、斥候、外交信使，各路人馬如嗅到血腥味的魚群般聚攏在太初靈域邊界，試圖探聽情報。
然而銀月氏族對這件事的封鎖嚴密得如同鐵桶。
任憑外面的人如何打探，都得不到一點有用的情報。
然而越是封鎖，外界的猜測就越發喧囂。
一時間傳言四起，各種說法在酒館、集市和營火邊輾轉流傳。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是銀月氏族在布置某種超大型防禦法陣，那道光柱是陣法啟動時泄露的餘暉。
也有人猜測是有強敵入侵太初靈域，那道五色輝光正是隕龍劍聖與來犯者激戰造成的餘波。
這些說法流傳甚廣，卻都拿不出任何站得住腳的佐證，喧囂了一陣後便逐漸偃旗息鼓。
倒是另一個說法，在反覆推敲與多方印證之後，漸漸被大多數人接受了。
他們認為那日的動靜，實則是隕龍劍聖晉升聖者時引動的天地異象。
眾所皆知，黃金巔峰突破至傳奇位階時就會引發法則波動，從而在一定範圍內生出可觀測的異象。
而傳奇晉升聖者的異象更為宏大，籠罩範圍和持續時間都遠非前者可比。
雖然那日太初城上空的異象哪怕放在聖者中也顯得過於誇張了些，但與其他捕風捉影的傳言相比，這已經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了。
畢竟那位銀月氏族族長不久前才剛殺死一位聖者。
當時許多人就猜測他已經臨近突破。
如今晉升聖者，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很合理。
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銀月氏族始終沒有出面否決這一傳言，這讓外界的篤信越來越深。
於是安東晉升聖者的消息，很快就從大陸東部朝著其他地域擴散。
銀月氏族原本就因近年的戰功與貿易而聲名鵲起，經此一事，更是徹底坐實了一流勢力的名頭。
……
太初城，九重天塔。
天元殿靜謐一片。
艾莉諾靠在椅背里，手裡握著一卷剛合攏的卷宗，眉眼間帶著一種少見的鬆弛。
日光從高窗斜斜落入，將空氣中微塵鍍成細碎的金屑，也映亮了桌面上攤開的幾份文書。
芙羅捧著新一疊文件走進殿門時，就看到艾莉諾這副幾乎可以稱得上愜意的模樣，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笑意。
她知道艾莉諾大人為什麼心情不錯。
自從老師成就元嬰以來，艾莉諾大人就一直維持著這副模樣。
不過她倒也能理解後者的心情。
畢竟老師成就元嬰，對氏族毫無疑問是天大的好事。
注意到芙羅到來，艾莉諾放下卷宗，抬眼看向門口：「站在那兒做什麼？進來吧。」
芙羅應了一聲，邁步走進殿內。
她將手中的文書放在桌面上，先匯報了幾件日常事務，然後才提起凌雲飛舟操控人員的培訓進度。
「目前所有受訓人員都已經通過考核，現在正在進行最後的磨合操練，預計三個月後就能正式編入艦隊序列，到時我們的人手就足以滿足百艘凌雲飛舟的滿編操控需求。」
「做的不錯。」艾莉諾滿意點頭。
鋼鬃部落一戰，空投閃電戰的威力已然得到實戰驗證。
自那以後，氏族上下越發重視起大型飛行法寶。
經過多次內部商議，組建一支成規模的飛行艦隊被正式納入了軍事戰略的核心規劃之中。
這一計劃也得到了安東的全力支持。
不過這個計劃有兩個難點。
首先，大型飛行法寶的煉製工序極為繁瑣，過去只有安東和艾莉諾兩位金丹修士能勝任這份工作。
而兩人各自都有自己的要務在身，一年到頭也抽不出太多時間來專門煉製飛舟。
因此艦隊的成形速度一直算不上快。
但隨著安東晉升元嬰期，這個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
元嬰修士親自動手煉製法器級和玄器級的飛舟，效率遠比金丹期時高出太多。
以往需要大半年才能煉製一艘的凌雲飛舟，元嬰修士不用一個月就能搞定。
只要材料供應得上，一年就能煉製出十幾艘。
要不是考慮到後續維護支出與人員輪換負擔，氏族就不止是組建兩支艦隊。
第二個難點則是人手。
早先的凌雲飛舟只能由走氣道之途的太初城弟子操控。
雖然太初城的弟子數量一直在飛快增長，但數量終究有限。
如果將大半人力都填進飛舟操控里，其他方面的運轉勢必捉襟見肘。
考慮到這一點，安東著手改良了凌雲飛舟的控制陣法，使得絕大部分非核心設施都能通過感應靈石驅動，不再需要弟子親自灌注靈氣。
這樣一來，一艘飛舟只需三到四名氣道弟子負責核心操控位，其餘操控人員就能從附庸種族和普通精靈中招募和培訓。
大大降低了凌雲飛舟對太初城弟子的依賴性。
解決了這兩個難點後，氏族組建艦隊的進度大大加快。
只等人員到位，凌雲飛舟煉製數量達標，就能立刻組建起兩支艦隊。
每支艦隊各配置五十艘凌雲飛舟，外加一座飛曜塔樓作為旗艦。
匯報完艦隊組建的事宜，芙羅又取出一份新的文書，放到艾莉諾跟前。
「道兵軍團的所有道兵都已經完成了核心更換，將原先的魔石核心換成了靈石核心，整體戰力大約提升了二到三成。」
艾莉諾接過文書翻看，目光在那些數據上緩緩掃過。
靈石核心投入使用後，整個道兵體系的效能都在穩步攀升。
除此之外，以靈石為根基的煉製方式對符籙的激活效率、丹藥的提煉純度、法寶的靈力傳導速度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正反饋。
那些原先需要反覆調試才能勉強穩定的符文迴路，換上靈石驅動的核心後，運轉得順暢了許多。
說到底，人工煉製的感應靈石終究只是替代品。
天然靈石與修仙百藝的結合，才是真正的契合。
石礦脈的成型，遠不止是一條新的能源渠道，而是一整條從底層向上翻新的變革脈絡。
「幽冥海溝那邊呢？」艾莉諾隨口問了一句，「今年的材料上繳了沒有？」
「已經上繳了。」芙羅答道，「駐守弟子傳回來的消息說龍族很安分，沒有異常動作。」
為了監視那些被圈養的巨龍，氏族在永夜群島設了一處常駐監視點，長年派遣太初城弟子輪值，密切關注龍族的動靜。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安東還在原有的十二尊護法神將之外，又額外煉製了兩尊護法神將，專門駐守在監視點，以防那批龍族生出異心。
在龍庭覆滅的當下，那些殘存的巨龍是氏族手中一份不可多得的戰略資源。
只要看管得當，他們身上的鱗甲、血液、骨骼和龍息精華，就能持續不斷地為氏族供應高階材料，是一筆長線收益。
尤其是龍族的血脈，這些年為氏族的靈獸改良和培育做出了不少貢獻。
如今氏族的獸園裡已經培育出了數以百計的亞龍種。
以這些靈獸的血脈為基礎，氏族研發出了不少類似龍元丹的丹藥。
「一定要看管好那些龍族，絕不能讓他們逃離幽冥海溝，接觸外界。」艾莉諾語氣平靜道。
芙羅鄭重應是，緊跟著又說道：「九幽城域剛才匯報了一件事，說是發現了新的黑暗精靈族群出沒的蹤跡，目前羅曼大人正在帶隊搜尋。」
「.……羅曼只有在這種事上面才那麼雷厲風行。」艾莉諾失笑搖頭，緊跟著神色一凝，「加派人手，一定要查清楚。」
根據之前維昂城黑暗精靈的說法，九幽城域附近極有可能存在一個實力強大且與幽暗蛛母有關的黑暗精靈勢力。
如果真是對方，那就得慎重對待了。
談完正事，艾莉諾看了芙羅一眼，語氣緩和了幾分：「認真工作是好事，但也別把修煉落下，一些沒那麼要緊的事，分給下面的人去做就好，我們身為修士，修為才是根本。」
「我知道了，艾莉諾大人。」芙羅點了點頭。
在安東最早的那一批弟子中，芙羅的三靈根資質僅次於萊恩，比盧修斯和米婭都要好。
可因為協助處理事務占據了大量時間，她的修為進度反而落到了後面。
前不久才剛突破到築基七層。
反觀其他人，萊恩已到築基圓滿，正在為凝聚金丹做準備。
盧修斯也已經築基八層，論戰力更是遠遠超過了她。
就連資質相對遜色的米婭，修為也已經追上了她。
芙羅雖然性子溫吞，並不爭強好勝，但面對這種被漸次拉開的差距，心底也不免生出了一絲緊迫感。
就在芙羅思緒微沉之際，一隻紙鶴撲棱著翅膀從高窗外飛入，在空中盤旋一圈，輕巧地落在她肩頭。
芙羅回過神來，取下紙鶴展開掃了幾眼，眉梢微微揚起。
「怎麼了？」艾莉諾問道。
「翡翠王庭派了使團過來拜訪。」芙羅抬頭道，「領隊的是艾莉西婭大人。」
艾莉諾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翡翠王庭正與血吼要塞打得不可開交，怎麼會在這個節點派使團過來？
況且領隊的還是那位被王庭內部視為未來領袖之一的艾莉西婭。
這份分量，可不像是一次尋常的外交拜會。
艾莉諾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整了整袖口的褶痕。
「安排他們到會客廳，我這就過去。」
……
會客廳的光線比天元殿更柔和一些，高窗斜落的日光在深色木地板上鋪成一道淡金色的長帶。
艾莉諾走進會客廳的時候，就看到艾莉西婭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
她穿了一身淺青色的長袍，袍面潔淨如新裁的初雪，只在領口與袖緣處滾著幾道細密而克制的銀線繡紋。
日光從窗外斜斜落入，將她垂落在肩側的銀白色長髮染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聽到腳步聲，艾莉西婭轉過身來。
她的面容是精靈族中極為少見的那種清冽，五官線條收得乾淨利落，眉眼間沉澱著一種不沾塵俗的疏淡。
「艾莉西婭閣下，遠道而來，辛苦了。」艾莉諾微微頷首，笑容得體。
「好久不見，艾莉諾閣下。」艾莉西婭回以一禮。
無論是實力還是地位，她都比艾莉諾高出不止一籌，但她對這位銀月氏族的族長助理卻始終保持著恰當的禮數。
「請坐。」艾莉諾伸手示意了一下，兩人隔著長桌各自落座，「很抱歉，族長眼下正在閉關，不便出面接待，只能由我代勞，如果有什麼怠慢的地方，還請見諒。」
艾莉西婭目光微動，說道：「外面傳聞安東已經晉升聖者，難道是真的？」
艾莉諾微微一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壺，親自替艾莉西婭斟了一杯，又將杯托輕輕推到她面前，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算是吧。」
艾莉西婭目光微頓。
這算是什麼回答？
但見艾莉諾不打算明說，她也沒有繼續追問。
不管怎樣，安東突破的消息應該是真的了。
想到這裡，艾莉西婭心中忍不住一陣感慨。
五星柱之中，她和賽琳、伊格納三人至今仍停在巔峰傳奇的門檻前，始終差著一線沒能邁過去。
只有格蘭特與雷克薩，在不久前相繼跨進了聖者的境界。
想當初他們初次與安東結識時，後者不過是一位剛嶄露頭角的年輕傳奇。
可如今，他已經後來居上，追平甚至趕超了他們。
這實力提升速度著實讓人感嘆。
「艾莉西婭閣下。」艾莉諾的聲音將她從短暫的走神中拉了回來，「您這次親自過來，應該不止是為了打聽傳聞吧？」
艾莉西婭將那股微妙的情緒壓回心底，神色重新恢復了慣常的沉靜。
她不再客套，開門見山說道：「我這次來，是代表翡翠王庭，想請銀月氏族與王庭聯手，共同對付血吼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