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岩城廢墟，龍骸血獄外。
殘破的城垣在日光下投下參差交錯的暗影。
斯多姆盤坐在一片相對平整的斷牆基座上，雙手按在身前那層暗紅色的薄膜表面。魔力從掌心源源不斷地注入其中。
薄膜上的鱗紋隨之緩緩遊走，一明一滅，宛若沉睡的巨獸在緩慢呼吸起伏。
在他左手邊十多米外的奧森，也維持著同樣的姿態。
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不遠處，另外兩個狼裔聖者正在抓緊時間恢復魔力，好和斯多姆、奧森輪換。
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起初狼裔聖者們信心十足，篤定安東撐不了多久，很快就會被消磨完力量，變成砧板上的魚，任由他們宰割。
可事情的發展卻遠遠偏離了他們最初的預料。
半個月過去，結界內那道屬於安東的氣息，依舊沒有明顯的衰弱跡象。
反倒是他們累得夠嗆，消耗了大量魔力。
這些天完全是靠著兩兩輪流注入魔力，才勉強支撐下來
「族長，不太對勁……」奧森眉頭擰成川字，「龍骸血獄的能量流失速度比正常情況下快了很多，肯定有古怪。」
坐在碎石堆上的一個狼裔聖者睜開眼，皺眉道：「該不會是安東在吸收龍骸血獄的能量吧？」
「不可能。」另一個狼裔聖者斷然否決，「就算是血吼要塞那些融合了巨龍血脈的龍獸人，也做不到這種事情，安東一個精靈，怎麼可能有那種能力？」
斯多姆沉著臉道：「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必須繼續下去。」
奧森和兩個狼裔聖者對視一眼，俱都沉默不語。
正如斯多姆所說，事到如今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堅持下去了。
否則安東活著走出結界，麻煩的就是他們了。
……
同一時間，數百里之外，灰骸荒原深處。
大片灰褐色的丘陵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般俯臥在大地上，其間一道狹長的谷地南北貫通，如同刀刃在地表劃開的裂口。
谷地中央，一片臨時營地正沿著地勢鋪展開來，占地極廣。
帳篷與木棚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以粗木柵欄圈出數個大大小小的區域，彼此之間留出了供車輛通行的寬闊道路。
滿載物資的貨車沿著那些灰白色的土路進進出出，車輪碾過碎石與干泥，揚起厚重的塵土。
營地四周守衛森嚴，每隔數十步就矗立著一座哨塔。
更遠處，大隊的狼裔巡邏兵沿著外圍警戒線來回穿行，步伐整齊，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順著風向遠處散去。
營地上方的天空中，一艘艘武裝飛艇或懸停、或緩行，龐大的陰影投在地面上，隨著飛艇的移動緩慢滑過帳篷與車輛，像一片片移動的雲影。
其中一艘武裝飛艇的操控室里，魔晶屏幕的光芒將吉迪恩的面孔映得微微發亮。
他靠在椅背里，一隻腳隨意地搭在操控台邊緣，目光在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光點間逡巡。
屏幕正中，一個綠色光點平穩地閃爍著，代表著他所在的這艘飛艇。
周圍環繞著二十九個黃點，每一個都代表著一艘隸屬於血爪氏族的武裝飛艇。
「群山之心的改裝手藝確實有兩下子，」吉迪恩讚嘆了一句，「飛艇的火力比以前提升了一大截不說，這個探測功能也挺厲害的，三百公里外的飛行載具都能提前探查到。」
「厲害是挺厲害的，就是不知道對飛曜塔樓有沒有效果？」一旁的同伴接過話頭，「聽說飛曜塔樓反探測能力很厲害，當初從艾爾德隆平原一路到鋼鬃城，愣是沒人發現，簡直是神出鬼沒。」
吉迪恩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那只是誇大其詞的謠言罷了。」
「群山之心的工藝是什麼水準？那是大陸最頂尖的了，連他們都做不到的事情，那群精靈憑什麼能做到？」
「依我看，飛曜塔樓的反探測能力多半也就是比普通飛艇強一點，運氣好打了一場勝仗，結果就被人吹上了天。」
「可惜了，都這麼多天了，飛曜塔樓都沒出現，估計是不會來了，不然的話倒可以驗證下我的話.……」
吉迪恩侃侃而談，卻一直沒得到同伴的回應。
他疑惑地轉過頭去，發現同伴整個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外面，露出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怎麼了？」
「你、你看那邊.……」
吉迪恩順著同伴顫抖著手指去的方向望去，頓時也呆滯住了。
天際盡頭，不知何時多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輪廓。
那些輪廓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大，轉眼就從芝麻大小的黑點迅速拉長為清晰的船身與樓閣。
它們的外形修長而流暢，船首微微上翹，甲板上方矗立著層疊的樓閣，在暮色中泛著青白色的微光，像是某種自雲層中浮現的水中倒影。
與群山之心出產的那種稜角分明的鋼鐵飛艇截然不同。
銀月氏族的凌雲飛舟！
吉迪恩瞳孔猛地收縮。
視野所及，從東到西的天際線上，那些青白色的船影如同潮水鋪天蓋地湧來，將整片天空都填滿了。
而在這片船影的正中央，兩座體型龐大的塔樓如同兩座漂浮的城堡，沉甸甸地壓在船隊中央。
即便隔著極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無形的壓迫感。
飛曜塔樓！
吉迪恩渾身的血液像是被凍住了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醒過神，撲向操控台，手掌重重拍在一個紅色的按鈕上。
悽厲的警報聲瞬間響徹營地上空。
原本井然有序的營地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池水，瞬間沸騰起來。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視野盡頭，其中一座飛曜塔樓驟然加速，如同一頭俯衝向獵物的巨獸，眨眼間便掠過數公里的距離。
塔頂那尊三足金烏銅像猛地亮起，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自鳥喙中噴涌而出，如同橫貫天際的焰流，瞬間淹沒了吉迪恩所在的飛艇。
金屬外殼在接觸火焰的瞬間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紅、熔化、變形。
隔熱層與裝甲如同薄紙一樣被層層剝開，露出底下暴露在外的能量管線與龍骨結構。
操控室正面的防爆透明板在高溫下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隨即整面碎裂，熾熱的氣浪裹著碎屑與火焰灌入艙內，將吉迪恩和他的同伴一同吞沒。
視野被火焰徹底淹沒的最後一刻，吉迪恩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錯了。
群山之心的飛艇技藝確實比不過銀月氏族。
警報聲還在營地上空迴蕩，但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
營地上空那些原本四散分布的武裝飛艇剛剛開始調整陣型，就被迎面撲來的艦隊打了個措手不及。
兩艘最前面的武裝飛艇瞬間被金烏真火摧毀，化作巨型火球跌落地面。
凌雲飛舟也紛紛開火。
相比之下，凌雲飛舟的火力雖然沒有飛曜塔樓那般霸道，卻也遠非尋常武裝飛艇能抵擋。
每一艘飛舟都搭載著以靈石科技製造的靈晶炮，炮口凝聚出細長的光束，光束所過之處，飛艇外殼被灼出焦黑的貫穿孔，龍骨斷裂，氣囊爆裂，殘骸拖著濃煙墜落。
甲板上的太初城弟子和精靈士兵也沒有閒著。
符籙的光芒接連亮起，各色術法的軌跡交織成一片密集的光網，向那些試圖迂迴接近的武裝飛艇傾瀉而去。
短短片刻之間，就有十多艘武裝飛艇被摧毀。
巨大的火球接二連三地在空中炸開，殘骸裹著火焰與濃煙墜入營地，砸塌大片的帳篷與木棚，翻滾的氣浪將周圍的士兵與車輛掀得東倒西歪。
直到這時，武裝飛艇的反擊才姍姍來遲。
它們勉強穩住陣腳，開始向艦隊傾斜火力。
彈丸與弩箭交織成密集的火網，砸在凌雲飛舟的能量護罩上，激起一片連綿的悶響。
眼見一輪集火過後，作為攻擊目標的凌雲飛舟毫髮無傷，飛艇操控室里的狼裔士兵們臉都綠了。
這是什麼防禦力？
嗚！
低沉悠長的號角聲猛地響起。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蜂群從營地四周升空，朝艦隊蜂擁而去。
那是一個個騎乘著巨型血色蝙蝠的狼裔騎兵。
血爪氏族引以為豪的精銳部隊血翼魔蝠騎兵團終於加入戰場。
近三萬名血翼魔蝠騎兵同時升空的場面極為壯觀，半片天空都被翼膜與騎手的剪影填滿。
他們拉近距離後就開始集火。
短矛、火銃彈丸和箭矢同時傾瀉在凌雲飛舟表面的青白色光罩上，爆開一片連綿的光紋與火星。
飛舟護罩在密集的衝擊下泛起層層漣漪，邊緣處出現細微的暗淡與裂紋，有幾處區域的護罩被短暫打穿，灼熱的彈丸與短矛碎片沿著舟壁划過，留下道道焦痕。
但僅此而已。
凌雲飛舟並未像他們期望的那樣被擊落，護罩雖然被削弱，卻始終未被徹底擊穿。
而他們很快也付出了代價。
凌雲飛舟的靈晶炮交替掃射，每一次攻擊都在魔蝠騎兵中炸開一個巨大的空口。
大量血翼魔蝠騎兵如同落水餃子般從空中接連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