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這次我們有底牌
大陸北部，灰燼平原。
從高空俯瞰，這座平原滿目灰白，寸草不生。
乾涸的河床像斷裂的血管，縱橫交錯地嵌在龜裂的大地上，河床底部沉積著一層細碎的白色粉末，是被風化的骨屑與鹽堿的混合物。
偶爾有旋風卷過，掀起一團團灰白色的塵霧，在空曠的原野上打著旋，轉瞬便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
平原盡頭，一座巨城拔地而起。
那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城池。
城牆高逾百米，通體由無數慘白的骨骼交疊壓合而成，層層疊疊地壘在一起，形成一面綿延數千米的灰白骨壁。
城牆表面並不平整，骨骼的端頭向外探出，形成密密麻麻的尖刺與凸起，如同某種巨型生物的脊柱外翻，透著令人作嘔的畸形美感。
這裡是亡靈大軍位於前線的指揮部。
是在聯盟成立後不久，四位亡靈領主率軍匯合後建立的城鎮，與前線相距不遠。
此時此刻，四位亡靈領主正聚集在白骨城中央的廣場上，商討著近期的戰事。 「那些臭蟲最近越來越張狂了。」
古拉克斯沉悶的聲音響徹廣場上空，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不斷潛入我們後方襲擊兵種巢穴，已經有三分之一的兵種巢穴被他們毀了，前線兵力補充速度大大降低，再這麼下去，別說維持攻勢，連防守都會出問題。必須得想辦法解決這些臭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瑟琳慢悠悠地擡起眼帘，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如同水波拂過耳廓，帶著一種奇異的慵懶與嫵媚。
「其他勢力的人好說，我們的巡邏隊應付得來，可銀月氏族的人，各種奇怪手段層出不窮，尤其是那些所謂的太初城弟子，十分擅長潛入，我們的士兵根本抓不到他們的蹤跡。」
「難道我們就這麼受著？」古拉克斯冷聲道。
「用不著著急。」卡隆緩緩開口，「那些兵種巢穴是原來攻伐北部的時候建立的，當時前線還在北部腹地，巢穴建在那裡是為了就近轉化，可現在戰線已經推到了邊境，那些兵種巢穴的位置其實已經有些偏遠了，從邊境運送屍體過去要耗費大量時間，我早就想將它們廢棄了。」
「作為替代，早在之前，我就已經著手在防線後方建造新的兵種巢穴，現在已經差不多完成了。」
「今後所有屍體統一運到新的巢穴轉化成兵種，那裡靠近防線，運輸時間大大縮短，也不用擔心敵人襲擊，就算是太初城弟子，想無聲無息潛入也沒那麼容易。」
「這還差不多。」古拉克斯悶聲道，語氣中的火氣消退了大半。
伊格尼這時突然開口：「最近聯盟的攻勢越來越猛烈了，估計是戰爭拖太久了，他們快忍不住了。」 瑟琳笑眯眯道：「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啊。」
亡靈沒有士氣一說，也不懂得恐懼。
戰士不會因為同伴戰死而退縮，將軍不會因為連日鏖戰而疲憊，整支軍隊不需要進食，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
哪怕前線部隊減員過半，後方的亡靈依然會面無表情地踏著前人的骸骨繼續向前。
更沒有所謂的後勤補給壓力。
只要有屍體，就有兵源，只要有兵源，戰爭就能無限延續。
而活人則相反。
士兵需要輪換，傷員需要救治，糧草需要運輸，士氣需要維繫。
戰爭每持續多一天，他們就多一分疲憊，士氣下降一分。
層層疲倦累積下去，遲早會爆發，導致軍隊崩潰。
哪怕聯盟兵力眾多，能夠輪換，也只能緩解這個問題，而無法徹底解決。
這就是亡靈最大的優勢。 一旦戰爭陷入僵持，他們能硬生生耗死對手。
卡隆淡淡道：「冕下的命令是讓我們儘可能拖時間，不管聯盟攻勢如何猛烈，我們只要守著就行。」
三位亡靈領主俱都點頭。
如果是雙方擺開架勢正面會戰，他們不敢說一定能贏。
但只是防守的話，他們有充足的信心攔住聯盟的腳步。
「銀月氏族先前也就是靠著地利，才接連打退我們的攻勢。」古拉克斯冷笑一聲，「可一旦沒了地利，他們就是沒了牙齒的老虎，根本拿我們沒辦法。」
古拉克斯說得狂妄，可另外三位亡靈領主卻沒有反駁。
他們心裡對古拉克斯的話多多少少也有幾分認同。
只要沒了那些古怪的法陣，他們還是很有信心和銀月氏族一戰的。
古拉克斯這時忽然看向卡隆：「冕下的計劃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直不讓我們主動出擊？以我們的兵力，完全可以……」
「冕下的事情不要多打聽。」
卡隆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們只要執行命令就可以。」
古拉克斯對卡隆這幅態度有些不滿，眼中的熔岩光芒跳了跳，但終究沒有發作，冷哼一聲不再多問。
廣場上沉默了片刻。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骨橋方向傳來。
一個蒼白騎士快步穿過廣場，來到四位亡靈領主前方，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大人，聯盟那邊有異動。」
「說。」卡隆頭也不擡地冷冷道。
「前線斥候傳來的消息，聯盟正在從多個方向同時集結兵力，規模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次攻勢，我們布置在邊境沿線的所有哨點，都觀測到了大規模的兵力調動。」
古拉克斯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從骨椅上拔起，灰褐色的岩質皮膚表面，龜裂的紋路中熔岩光芒驟然熾亮，映得周圍的骨制建築都染上了一層暗紅。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名蒼白騎士，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廣場。
「看來他們還不死心。」
「正好，我最近閒得發慌，就拿他們來取取樂。」 卡隆神色依舊平淡，緩緩開口：
「迎戰吧。」
......
廣袤的曠野上，亡靈大軍已經列陣完畢。
陣列的排布呈現出明顯的防守態勢。
最前方是層層疊疊的骨制拒馬與尖刺柵欄，由巨型生物的肋骨交錯拚接而成，斜插入地面，形成一道犬牙交錯的屏障。
拒馬後方，骷髏戰士與屍兵列成密集的橫陣，陣線厚度驚人，一眼望去灰白一片，如同鋪了一層骨殖地毯。
陣線兩翼，蒼白騎士團靜默佇立。
骨馬的四蹄深深嵌入龜裂的泥土，騎手們手持骨槍，槍尖斜指前方，灰白色的骨甲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更後方，石殞泰坦與霜骸巨人混編成數個方陣。
這些龐然大物的身軀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堡壘。
石殞泰坦體表的熔岩紋路在陰天中格外醒目，暗紅色的光芒沿著龜裂的岩殼縫隙流淌。 霜骸巨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淡藍色的寒氣，腳下地面凝結出細密的霜花。
戰場上空，數以千計的骸骨巨禽盤旋徘徊，掀起呼嘯寒風。
整支亡靈大軍沉默無聲，安靜、森然、毫無生氣。
而在曠野另一端，聯盟大軍同樣完成了列陣。
與亡靈大軍的單一灰白不同，聯盟的陣線如同一幅被撕碎後重新拚合的多彩畫卷。
自由同盟的軍陣占據中軍偏左，人類士兵身披統一制式的銀灰色板甲，前排重裝步兵高舉塔盾，盾面相連形成一道鋼鐵壁壘。
兩翼數千名輕騎兵策馬而立，再往後是數百架重型弩炮，弩矢粗如兒臂。
翡翠王庭的軍陣緊鄰自由同盟右側。
精靈戰士們身著翠綠與銀白相間的制式甲冑，背負長弓，腰懸葉刃短劍，箭囊中箭矢尾羽以翠鳥羽毛製成。
兩翼銀角獸騎兵跨坐在騎獸背上，銀角在陰沉天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再往後，數千尊翠綠色的傀儡巨像列成方陣，每一尊都有四五米高，軀體由活化植物與秘銀骨架交織而成，關節處的藤蔓纏繞如活蛇。
這些是翡翠王庭獨有的「翠葉守衛」，介於活化植物與鍊金傀儡之間，戰力接近白銀位階。 群山之心的軍陣位於左翼。
矮人戰士們肩寬體闊，身披山銅與精金鍛造的厚重板甲，手持戰錘、巨斧與塔盾。
陣列中散布著上千尊磁石岩魔像，高逾三米，拳頭大如磨盤。
後方上百門魔晶炮架設在炮架上，炮身刻滿聚能符文。
血吼要塞的軍陣夾在群山之心和自由同盟之間，規模明顯小了一圈。
獸人戰士們穿著獸皮與鐵甲混搭的裝甲，手持雙刃戰斧與狼牙棒，前排牛頭人肩扛圖騰柱。
兩翼狼騎兵跨坐灰黑色巨狼背上，利爪深深嵌入泥土。
潮汐聖殿的軍隊數量最少，寥寥無幾。
他們的戰場不在曠野之上。
而在所有軍隊之中，銀月氏族的軍團如同一根擎天巨柱，釘在中軍核心。
遠遠遙望，銀月軍團的主力方陣如同暗青色的鐵壁，全員覆著符紋皮甲，手中符紋長劍與戰弓刻滿破邪與銳鋒符紋，專為克制亡靈打造。
道兵軍團的黃巾力士列成整齊橫排，暗金甲冑覆滿全身，如同一片暗金色的湖泊，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半精靈軍團分列兩翼，穿著輕便的符紋皮甲，背著長弓與箭囊，箭囊中插著破甲箭、火油箭與爆裂箭。
鱗岩蜥騎兵分別列於左右最外側。
高空之上，銀月氏族艦隊鋪滿半片天幕，周圍護衛著數以萬計的輝羽騎兵。
雙方陣列之間，隔著一片數公里寬的焦黑荒地。
空氣沉悶而凝滯。
戰鼓尚未擂響，號角尚未吹奏，可那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讓人幾乎喘不過氣的肅殺之氣，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聯盟大軍後方的某一處高地上，站立著密密麻麻的身影。
銀月氏族的三位長老、羅曼、塞德里克、伊萊娜和達里安。
自由同盟的漢密爾頓、格蘭特和多位執政官。
翡翠王庭的精靈王、艾莉西婭和眾多議會長老。
群山之心的矮人王和血吼要塞的莫森長老。
潮汐聖殿則是派出了贊恩長老和多米克長老。 六大勢力的高層齊聚一起。
可以說，此刻站在這裡的人，已經是大陸最頂尖的一批人物。
漢密爾頓遠眺片刻，轉頭看向大長老：「你真的覺得我們能攻破亡靈大軍的防線？」
其他勢力高層聞言也都將目光投向大長老。
這也是他們心中共同的疑惑。
這一戰，聯盟集結了前所未有的兵力。
六大勢力總共投入了超過五百萬大軍，其中主力過半都壓在了正面。
左右兩路的兵力相對單薄，更多是牽制與佯攻的用途。
如果正面能夠擊潰亡靈防線，左右兩路自然可以順勢掩殺。
可如果正面陷入僵持，左右兩路兵力不足的弱點就會被放大，整個戰局都有可能出現變數。
「全軍壓上，風險是不是太大了？」漢密爾頓接著說道，「亡靈根本不和我們正面決戰，只是依託防線固守，我們把全部主力集中在一路，如果短時間內攻不破防線，後面的補給和輪換都會成問題。」
大長老聞言微微一笑，說道：「各位擔心的，我都明白。」 「但你們也都清楚，從亡靈天災爆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
「這二十多年裡，我們的士兵幾乎沒有一天不在戰鬥，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恐怕已經接近極限，繼續拖下去，局勢只會對我們越來越不利，或許亡靈還沒被擊潰，我們自己的軍心就先散了。」
大長老的話讓周圍安靜下來。
一眾勢力高層都默然不語。
他們很清楚，大長老說的是事實。
與亡靈交戰，除了要面對敵人的兇悍剿殺，還要面對無休止的戰鬥本身。
亡靈不會累，不會恐懼，不會因為傷亡慘重而退縮。
可他們麾下的士兵卻需要休息。
多年戰爭下來，即使是最勇敢的士兵，也會發自內心地感到倦怠。
這種疲憊如同附骨之疽，深入骨髓，無法通過休息消除，也無法用藥劑治癒。
良久，精靈王打破沉默，嘆了口氣說道：「話雖如此，可亡靈根本不和我們正面決戰，它們依託防線固守，我們想要攻破防線，恐怕沒那麼容易。」
大長老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各位放心。」
「這一次，我們肯定能贏。」
眾人面面相覷，眸光閃動，仿佛想到了什麼。
矮人王最先按捺不住，問道：「銀月氏族是不是有什麼底牌？」
其他人也投來期待的視線。
銀月氏族是出了名的手段眾多，每每都能搗鼓出讓人眼前一亮的玩意，
要真是和他們猜測一樣，那接下來的戰爭說不定真的有轉機。
然而大長老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多解釋。
眾人好奇得心痒痒，卻又不敢逼問，只能將疑惑壓進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