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為禍之人
東溝營地,木屋裡。
獨眼癱在木屋的地面上,身上的汗還沒幹透,袖口沾著幾道黑印子,臉上還沾著些許草料灰和鍋底灰,顯得有些狼狽。
他一口氣灌完一碗涼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從懷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布口袋,解開扎繩,往桌上一倒。
幾粒帶殼的高粱米混著碎粟米,還有些許草料灰,稀稀拉拉散在桌面上。
那是官倉專用的布口袋,上面印著寧古塔衙門的戳記,邊角被燒得有些發黑,是他在火場裡順手揣回來的,一路上貼身藏著,算是劫糧成功的憑證,也算是給朱六七的一個交代。
他雖隱忍多疑,卻也懂信守承諾。
朱六七抬眼,目光落在那幾粒糧食上,沒有多餘的情緒:「東西都運進去了?沒出岔子?」
「進去了,沒出岔子。」獨眼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卻又透著幾分踏實和卸下重擔後的鬆弛,也有了給弟兄們謀到活路的鬆快感。
「破窯區分了二十石,夠那些流人熬到開春了。」他語氣也沉了下來:「還有件事,我在暗渠邊上看到幾個眼熟的人,像是呂記貨棧的夥計,沒跟我照面,各走各的,但他們手裡也提著糧袋,看樣子,也是來運糧的,說不定,還有其他人盯著官倉的糧。」
他常年在暗處謀生,對周遭的異動,有著極致的敏銳,一絲一毫的異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朱六七把布口袋拎起來,借著油燈的光,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戳記,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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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天在糧倉門口,被征糧逼得跪在地上的老披甲人,想起那人磕在凍土上咚咚響的額頭。
朱六七把布口袋擱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鄂爾奇現在,一定在暖閣里砸東西、發脾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獨眼嘿嘿笑了兩聲。
:「最好把他氣瘋,省得他再到處征糧,逼得老百姓賣兒賣女、家破人亡,我那幾個弟兄,就是被他的征糧官逼死的。」
朱六七沒有笑,臉色依舊平靜,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意。
:「這三十石糧,能餵活不少人。但也會有更多人,被征糧官逼到鄂爾奇的衙門門口。那些跪在糧倉門口磕頭求糧的人,不用再磕了。他們很快就會知道,有糧的地方不是只有官倉,還有城北的破窯區;能給他們活路的,不是鄂爾奇,是他們自己。」
「而鄂爾奇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劫他官倉的人,用的是他最信任的關管,用的是他自己留下的破綻,甚至連點火的人,都是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的流人。」
幾天之後,該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城北破窯區有糧的消息。
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了寧古塔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餓到絕境的流人、底層旗人,紛紛朝著破窯區涌去,眼裡滿是求生的渴望。
破窯區里,有人把分到的高粱米熬成稀粥,端給一個餓了好幾天、虛弱得站不起來的老婦人。
老婦人哆哆嗦嗦地接過粥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稀粥,眼眶瞬間泛紅,淚水順著滿臉的皺紋滑落,顫抖著問:「這糧————是哪來的?是誰給的?我、我要給恩人磕頭!」
分粥的人只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
有人讓送來的,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沒有名字,沒有旗籍,沒有官印,只有一份實實在在的活路,一份藏在寒夜裡的溫暖o
與此同時,城裡另外幾股缺糧的流人,也紛紛聞到了風聲。
有人開始主動跟獨眼搭話,小心翼翼地問下一批糧什麼時候到。
還有人直接找上門來,拍著胸脯說願意幫忙運糧、守糧,哪怕吃苦受累,只要能分一袋糧,能活下去就好。
獨眼沒有來者不拒,眼神銳利地打量著每一個人,目光掃過他們臉上的飢色與誠意,只挑了兩股手腳利落、敢打敢拼、眼神里沒有貪婪的流人留下,編入自己的隊伍,語氣嚴肅,沒有半分含糊:「跟著我,肯出力,就有糧吃;敢耍花樣,私藏糧食,別怪我獨眼心狠手辣。」
其他的,都給了幾袋糧,讓他們先等著,告訴他們,只要肯出力,就不會餓肚子。
獨眼心裡清楚,朱六七讓他出面分糧、聚攏流人,就是要讓他成為城裡流人的主心骨,成為對抗鄂爾奇的一股力量,而他,也需要這些人,護住自己的弟兄,護住這來之不易的活路,護住這暗夜裡的一絲希望。
整個過程,朱六七壓根沒有出面,仿佛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
只在夜裡,坐在東溝的木屋裡,對著德順那本用炮衣改的冊子,翻看新添上去的幾筆帳目。
獨眼送回來的情報,上面清清楚楚記錄了呂記貨棧的夥計如何在暗渠邊偷運糧袋,如何與某些官員勾結,以及鄂爾奇的親信關管倉,在劫糧前幾夜,醉倒在哪個妓院裡,被誰送回去的,每一筆記錄,都精準細緻,透著獨眼多年在暗處謀生的積累下人脈。
這些細節,日後都有著大用處,能夠把他自己撇的乾乾淨淨,也必須把這辦成鐵案。
將所有的矛頭都指向鄂爾奇自己。
是他鄂爾奇的貪婪,他的懈怠,他的不公,他的殘暴,才釀成了這場劫案,才逼得百姓不得不反,才點燃了這把燒向他自己的大火。
而鄂爾奇,直到現在還以為,官倉被劫只是逃人作亂。
又或是某個朝中貴人,借著朱六七之手來對付他。
可笑的是,自己到底得罪了哪個貴人都不清楚。
他甚至已經開始往盛京寫奏報,字裡行間全是辯解之詞,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布特哈衙門。
說是布特哈衙門征糧過急,逼反了流民,與他這個守倉佐領無關,更與他的懈怠無關。
他還在做著高官厚祿的美夢,卻不知道,一張無形的網,早已在他頭頂鋪開,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將他徹底拖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