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司空不夠,丞相不夠,明公到底想要什麼?
建安十七年六月,江陵城外,旌旗如雲,戈矛如林。
官道兩側早已清道戒嚴,沿江的碼頭更是天不見亮便封了渡口,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江陵城門大開,兩隊甲士分列兩側,從城門一直排到碼頭棧橋,綿延數里有餘。
一面赤色大旗在城頭高高飄揚,旗上「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荊州牧劉」的字樣在江風中舒捲翻飛,獵獵作響。
碼頭上,關羽、張飛、劉先、徐庶、文聘等荊州文武早已按序站定,目光緊緊盯著江面上那支越來越近的龐大船隊。
關羽丹鳳眼微闔,神色一如既往地淡然。
張飛站在關羽的身側,不停地伸長脖子朝江面上張望,雙手搓了又搓,一片焦急的神色。
「益德將軍莫急,主公這不是已經回來了麼?」
「!正是見到船隊了才急呢!」
眾人聞言不禁搖頭低笑。
終於,當先一艘艨艟巨艦緩緩靠岸,跳板穩穩搭在碼頭的青石台階上。
一個身著玄色錦袍、鬢邊已見霜白的中年人率先走了下來,正是荊州牧劉備。
在他身後,吳氏一身素色衣裙,由侍女攙扶著步下跳板。
再往後,龐統、趙雲、周不疑、寇封等人依次下船,各營將士也陸續登岸列隊。
關羽第一個迎上前去,深深一揖:「恭迎主公凱旋!」
劉備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關羽,隨即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這張熟悉的棗紅臉。
一年多未見,關羽的鬢邊也添了幾縷白髮,但精神依舊矍鑠。
兩人對視了片刻,劉備忽然笑了起來,伸手在關羽肩頭重重拍了一下:「雲長,這一年辛苦你了。」
「主公既然將荊州六郡交於我手,羽又豈能言苦?」
張飛卻沒那么正式,只見他從後面擠上來扯著嗓子喊道:「大哥!你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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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打量著劉備,見劉備瘦了一圈,但精神健旺,這才鬆了口氣,咧嘴笑道:「俺在荊州天天替大哥擔心,生怕益州那群兔崽子不好對付。聽說大哥喜得佳婦,恭
喜啊!哈哈哈————」
劉備笑著往身後看了一眼。吳氏剛從跳板上緩步走下,朝眾人微微欠身行禮。
張飛連忙收起嬉笑,正了正衣冠,規規矩矩地拱手還了一禮,瓮聲瓮氣地叫了聲「嫂夫人」。
吳氏抿嘴一笑,輕聲道:「將軍不必多禮。」
「好哇,大哥日後又有著落了!可惜我等都沒喝上喜酒,這事卻需要補上!」
「好了益德,此事日後再說。」劉備笑著擺了擺手。
劉先也走上前來,對著劉備躬身一禮道:「主公此行入蜀一年有餘,荊州上下日夜盼望。今日凱旋,實乃荊州之幸。」
隨即眾人一一上前,與劉備見禮。
劉備目光掃過碼頭上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踏實感。
出去一年,打下漢中,娶了新婦,收編了東州兵,與劉璋結成了真正的同盟。
如今回到荊州,看到這些跟隨自己半生的老部下依舊堅守崗位,荊州城防井然有序,街市鄉野繁榮如昔,他心裡那根繃了一年多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當夜,州牧府內燈火通明。接風宴雖不鋪張,卻足夠熱鬧。荊州文武濟濟一堂,推杯換盞之間,笑聲此起彼伏。
劉備端起酒盞,將這一年多入蜀的經過娓娓道來。
從初入成都與劉璋相見,兄弟二人相會富樂山,推心置腹。
到北上漢中,半年開山鑿路,奇襲南鄭,張魯出降,收復漢中全境。諸葛亮與黃忠、
魏延就地留鎮漢中。
再到返回成都,答應與吳家的聯姻,兵不血刃收編數萬東州兵,最後留下法正輔佐劉璋,安定益州內政。
然後他的笑容漸漸收斂,神色變得鄭重起來:「諸位,此次入蜀,我劉備只用了一年時間,一年!」
「就徹底拿下漢中,與益州結為鐵盟!」
劉備說著抬手朝輿圖上一指:「荊州、益州、漢中,從此連成一片。糧草可以沿長江運往荊州,也可以北上支援漢中。」
「劉季玉以誠待我,今後益州的錢糧兵馬,便是我們北伐的後盾。」
「如今我們要做的,只有三件事:囤積糧草,操練精銳,等待時機!」
堂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消化劉備這番話的分量。
關羽率先起身,抱拳道:「兄長放心,荊州水陸兩軍,我等日夜操練,從未懈怠!」
張飛也站起來拍著胸脯道:「大哥放心,經過這一年多的休整我軍隨時能夠出兵北伐!」
劉先撫了撫鬍鬚,聲音沉穩:「荊州各郡府庫充實,今年夏糧豐收在望。若北伐需要,至少可支十萬大軍一年之用。」
劉備聽著這一聲聲匯報和請戰,眼底的欣慰越來越濃。
他端起酒盞,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張面孔,朗聲開口道:「三十年前,備在涿郡起兵討伐黃巾之時,身邊只有關、張二人,鄉勇數百。」
「三十年後的今天,我們有荊州、有益州、有漢中————」
「有臥龍鳳雛,有子龍、漢升、仲業、文長,還有不疑這樣的少年俊傑!」
劉備高舉酒盞,聲音陡然提高道:「諸位!曹操已在鄴城劍履上殿,反相畢露。用不了多久,他便會威逼天子,正式稱
公建國。」
「屆時,便是我們興義師、討國賊的時候!」
「備在此立誓:此生必定克復中原,中興大漢!」
「若違此誓,天地不容!」
眾人齊齊起身,高舉酒盞:「願隨主公,克復中原,中興大漢!」
吳氏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初到荊州,這些人也是第一次見。
吳氏只覺得眼前慷慨激昂的眾人,與自己從前在益州所見之人全然不同。
所談論的也不是什麼道德文章又或者陰謀算計————
她好像終於明白了何為天下英雄。
而自己所嫁的男人,正是這些英雄的領袖。
建安十七年秋,許都。
一連數日,秋雨綿綿,將整座都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之中。
丞相府的飛檐上,雨水順著瓦當滴落,打在階前的青石板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曹操坐在內堂案前,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卻沒有心思去看。
他已經在這張案前坐了一個下午,案上的茶早已涼透。
良久,他才開口問了一句:「董昭到了嗎?」
侍從忙躬身答道:「董長史已在門外候了許久。」
曹操擺了擺手:「讓他進來。」
董昭推門而入,他走到曹操面前躬身行禮:「臣董昭,參見丞相。」
曹操沒有寒暄。他的目光在董昭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沉聲道:「文若那邊,可曾鬆口?」
董昭搖了搖頭,將聲音壓得很低:「令君依然堅持己見。他說丞相本興義兵以匡扶朝廷,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進爵國公、加九錫。」
曹操將竹簡緩緩擱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沿。
「本興義兵以匡扶朝廷————」
他重複了一遍荀彧的話,然後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些苦澀:「他這話,說了二十年了。」
「如今我與他已經成了親家,他為何就不能為我二人的後輩子孫考慮考慮?!」
董昭不敢搭話。
曹操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擺了擺手:「退下吧。」
曹操看了看窗外陰鬱的天空,劉備入蜀之事他是知道的。
當時他正出兵潼關,聽說此事之後不由得大罵劉璋愚蠢,此舉與引狼入室有何區別?
但同時他也暗暗寬慰自己,蜀地天險之處甚多,劉備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入主成都。
這樣自己就可以從容擊敗馬超,甚至接下來還可以搶先一步,攻取漢中!
但他萬萬沒想到,劉備居然毫無圖謀益州之意,反倒直接北上占據漢中全境。
如此一來,益州上下徹底折服,從此與劉備結成同盟。
「孤未曾想到,劉備竟有如此手筆————」
曹操明白,無論是為了對抗已經逐漸成型的南方聯盟,還是為了傳承權利,為自己的身後事做打算。
從「劍履上殿」這一步邁出去開始,自己就不能停了。
如今所有的支持著都在注視著他,此時他曹操的身後已是萬丈深淵,退一步,則人心崩散,徹底萬劫不復!
「來人,去請令君,明日上午議事。」
「諾!」
次日清晨,荀彧來了。
兩人相見的地方不是丞相府的正堂,而是一間偏室。
室內陳設極簡,只一方案幾,兩隻坐墊,牆上掛著一幅字,是曹操當年親筆所書:「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荀彧進來時,目光在那幅字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明公。」
曹操抬手示意他坐下。
「文若,今日不論公事。你我二人,許久未曾好好說過話了。」
荀彧依言坐下,他姿態端正,一如二十年前在東武陽初次相見時的模樣。
「文若,你還記得初平二年嗎?」
「自然記得。」
曹操聞言神情激動道:「當年關東群雄立誓討董,結成聯盟!」
「但他們擁兵二十餘萬,卻日日置酒飲樂、頓兵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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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曹操,獨自率領麾下士卒西向叩關,追擊董卓!」
「結果在滎陽汴水被徐榮伏兵殺得幾乎全軍覆沒,孤身中流矢,戰馬倒斃。」
「若非子廉讓馬夜遁,幾乎就死在了那一夜的亂軍之中!」
荀彧的目光微微一顫。他垂下眼帘,輕聲答道:「正是因為此事,彧才棄了袁紹,投奔明公。」
曹操聞言,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笑意:「後來我南下丹陽募兵,卻又遭遇龍亢兵變,最後身邊只剩下了幾百人————」
「那真是我一生中最迷茫的時刻啊————」
曹操說到這裡語氣一變,看著荀彧道:「然後文若就來了!那時你也不過二十多歲。」
「你我二人一見如故,從此攜手走過了二十年的風雨飄搖。」
荀彧聞言點點頭:「難為明公,還記得這些舊事。」
「孤一直都記得!」
曹操站起身道:「孤今日請文若來,就是想問一問文若,可還願意————陪孤繼續走下去。」
「明公。」
荀彧緩緩起身,走到曹操面前,整了整衣冠,後退一步,深深一揖。
「彧追隨明公二十年,始終相信明公會匡扶漢室、拯救黎民。」
「這二十年來,彧在明公與天子之間左支又絀,苦心維持。小心翼翼地拿捏著其中尷尬的分寸。」
「指望臣的理想與明公的志向可以並存。」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可是今日,彧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若說起這二十年來的所作所為,荀彧今日能回答的——只有「失望」二字。」
曹操的瞳孔微微收縮,沒有說話。
荀彧抬起頭,迎上曹操的目光,眼中是從未有過的決絕。
「當初明公奉迎天子,以令諸侯,我們共同起誓,永為漢臣。可是今日的明公,還是漢臣嗎?!」
「司空不夠,丞相不夠,如今更是贊拜不名,入朝不趨!」
「明公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一步之遙啊!」
曹操依舊沒有開口,他無法解釋,也不願解釋。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凝重的氣氛充斥著整個空間。
許久,曹操才低聲開口:「文若,這二十年來,孤待你如何?」
「明公待我,恩同再造。」荀彧坦然答道。
「那今日,你可願與我同行?」
「平亂鋤奸,彧可與明公並肩。封王拜相————」
「恕荀彧,不能與明公同行了。」
曹操看著荀彧,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文若,你這是在逼我。」
「彧不敢逼明公。」
荀彧搖了搖頭:「彧只是不能負了自己的心。明公知彧,彧知明公。二十年的情分,不該以謊言收
場。」
他向後退了一步,再次朝曹操深深一揖。
「明公,恩義相抵,君臣相離。」
「情盡於此,各安天命。」
荀彧的嘴唇微微顫抖,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曹操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孤欲親征淮南,令君多年未曾隨軍了,這一次,令君就隨我一起出征,以全我二人二十年的君臣情分。」
「諾。」
荀彧朝曹操行了一禮,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但卻沒有回頭。
「明公,彧從未後悔追隨明公。只是荀彧老了,不能再陪丞相走下去了。」
「丞相保重。」
「令君保重。」
荀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曹操獨自站在窗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那幅字:「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究竟是孤變了,還是孤————本就是這樣的人?」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他究竟是想當周公還是周文王?
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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