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出仕三十年,今日終無漢祿可食
建安十七年十月,淮水秋寒。
曹操親率數萬大軍,自鄴城出發,一路南下,抵達下蔡前線。
北岸連營數十里,旌旗遮天蔽日,戈矛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但奇怪的是,曹操大軍紮營已經數日,卻既不打造攻城器械,也不派兵渡淮挑戰,每日只是列陣於河畔,鼓角齊鳴,耀武揚威。
營中諸將大多心知肚明,丞相此番興師恐怕根本不是為了攻取淮南。
至於為何如此勞師遠征,誰也不敢去猜。
中軍大帳內,曹操望著帳外連綿的營寨,神色平淡。
董昭垂手立於一側,低聲稟報導:「丞相,譙縣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令君因為「身體不適」,現在暫居故宅休養,身邊僕從、護衛皆已配齊。」
「嗯。」
曹操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終究還是沒有帶荀或來前線。
譙縣是他的故鄉,把荀彧安置在這裡,表面是體恤舊臣體弱,讓他在後方安心養病。
但實則是將他隔絕在許都朝堂之外,切斷他與所有漢室舊臣的聯繫。
二十多年的君臣情分,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江東那邊有什麼動靜?」曹操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丞相,魯肅親自坐鎮壽春,已經將淮泗之間所有渡口、河道全部布防完畢。」
「吳軍水師日夜巡弋江面,防備甚嚴。」董昭答道。
曹操冷笑一聲:「魯肅倒是不差,只可惜此人守成有餘,但卻進取不足。」
「於領兵作戰一事上,不如周瑜遠矣。」
「丞相洞見人心,微臣佩服。」
曹操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因為這次南征,他本來也沒打算能有什麼戰果。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滔滔的淮水緩緩道:「孤要的不是淮南,是整個北方的人心向背。」
「等這次東徵結束,孤便要回鄴城,事情都準備妥當了嗎?」
董昭躬身道:「都已準備好了。」
「臣已聯絡了公達、元常、仲德等數十位朝臣,只等此次返回,就可聯名上表「勸進」。」
「公達,他態度如何?」
曹操明白,荀彧、荀攸這對叔侄同為潁川荀氏出身,若是荀彧始終不願支持自己,那麼同為重臣的荀攸的態度就顯得至關重要了。
董昭低聲道:「公達願意親自執筆,起草核心勸進文書。」
「嗯,好。」
曹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留在譙縣的人每天都要去看看文若,他若回心轉意,速來報我。」
「諾。」
與此同時,淮河南岸的壽春城。
魯肅一身戎裝,站在城頭,望著北岸連綿的曹軍營寨,神色平靜。身後的江東諸將,卻個個面色凝重,手按劍柄,如臨大敵。
「諸位不必緊張。」魯肅轉過身,看著眾人緩緩開口道,「曹操此番東征,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乾。」
「去年他親征涼州,與馬超、韓遂纏鬥半年,兵馬損耗甚巨,府庫也早已空虛。今年剛回師許都,便又興大兵壓境,如此窮兵黷武,士卒早已疲憊不堪,哪裡還有力氣真刀真槍地和我們打?」
「他陳兵淮上,不過是借兵威震懾朝野罷了。」
諸將聞言,神色稍緩。有人忍不住問道:「都督,那我們該如何應對?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在北岸耀武揚威嗎?」
魯肅搖了搖頭:「當然不能。曹操雖無真心開戰之意,但我們也不能示弱。我已下令各營加強戒備,嚴守渡口,絕不讓曹軍一兵一卒渡過淮水。」
「除此之外,我已修書一封,送往建業,請主公遣使前往荊州,邀約玄德公出兵襄陽,襲擾曹操側翼。」
「曹操主力盡在淮南,一旦襄陽告急,他必定首尾難顧。用不了多久,便會率軍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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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高見!」
諸將聞言,紛紛點頭稱是。
「都督所言極是!有都督在,我等何懼曹賊!」
看著士氣高漲的眾將,魯肅微微點頭。
壽春城池堅固,糧草充足,淮泗之間河道縱橫,正是江東水師的用武之地。只要他們堅守不出,再聯合劉備襲擾後方,曹操此次東征,必然無功而返。
數百里之外的建業。
揚州牧官邸之內,孫權正坐在案前看著魯肅的來信。
看完信,孫權放下竹簡,陷入沉思之中。
此時的他心中暗暗慶幸,還好自己此前聽從魯肅的建議,與劉備當面結盟。
如今曹操大舉進犯,這盟友不就用上了嗎?
去年劉備入蜀之事他也是知道的。
他本來也想著若是劉備攻打益州不順的話,那自己是不是可以作為盟友出兵相助?
如此等劉備拿下益州,是不是該分些好處給自己?
南郡就不說了,自己要個江夏郡,總不算過分吧?
但他萬萬沒想到,劉備不但沒和劉璋打起來,甚至幫他平定了漢中。
然後在留下諸葛亮等人幫劉璋抵禦北邊的曹操之後,竟然直接領兵返回了荊州。
孫權一方面有些失望,另一方面又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失望的是如此一來自己就找不到任何理由染指荊州了,而劉備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得確實像是個忠厚之人。
畢竟盟友這種東西,還是和厚道人打交道舒服些。
「來人。」孫權揚聲道。
「主公。」侍從躬身入內。
「傳我命令,召諸葛瑾前來見我。」
「諾。」
不多時,諸葛瑾快步走了進來。他是諸葛亮的兄長,為人溫厚持重,深得孫權之心。
「子瑜,」孫權將魯肅的信遞給他,「子敬來信,曹操陳兵淮上,威逼淮南。我意遣使前往荊州,面見劉玄德,相約共擊曹操。此事,就拜託你了。」
諸葛瑾接過信,快速瀏覽一遍,拱手道:「主公放心,臣定不辱使命。臣即刻啟程,前往江陵。」
孫權點了點頭,沉聲道:「告訴劉玄德,請他念在兩家同盟之誼,出兵襄陽,牽制曹
操。」
「臣明白。」
諸葛瑾躬身告退,當即收拾行裝,帶著幾十名護衛,乘船逆流而上,前往荊州。
數日後,江陵州牧府。
劉備親自接見了諸葛瑾。
聽完諸葛瑾的來意,又看了孫權的親筆信,劉備沒有絲毫猶豫,當即點頭道:「子瑜先生放心,曹賊篡漢之心,昭然若揭。孫劉兩家,唇齒相依,我劉備豈能坐視不理?」
「我當即刻下令,命關羽率水軍三萬,自漢水北上。張飛率步軍兩萬,自宜城出發,三日後,分水陸兩路,進逼襄陽!」
諸葛瑾聞言大喜,拱手道:「玄德公英明!有玄德公出兵相助,曹操此次必敗無疑!」
諸葛瑾又與劉備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劉備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外,約定雙方互通消息,協同作戰。
夜色漸深,州牧府的議事廳內,依舊燈火通明。
劉備召來了龐統、徐庶、周不疑,和關、張等人,商議此次出兵的細節。
「主公,」龐統率先開口道,「孫權遣使聯劉,固然是好事。但依我之見,曹操此番東征,恐怕並非真心要與江東開戰。我們若是全力出兵,恐怕會白白損耗兵力。」
徐庶也點頭道:「士元所言極是。曹操去年西征涼州,元氣大傷,今年絕無可能再打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他陳兵淮上,不過是為了封公造勢罷了。」
劉備聞言,微微皺眉:「那依二位先生之見,我們該當如何?若是不出兵,恐怕會惹孫權不快,破壞孫劉聯盟。」
一直沉默不語的周不疑,這時終於開口了。
他站起身,對著劉備拱手道:「主公,晚輩以為,孫權的邀約,我們不能拒絕,但也不必全力死戰。」
「哦?」劉備看向他,眼中露出一絲好奇,「不疑,你有何高見?」
周不疑緩緩道:「曹操此番東征,意在立威,不在攻城。他既不會真的攻打壽春,也不會分兵救援襄陽。我們只需做出進兵的姿態,虛張聲勢即可。」
「一來,可以給孫權一個交代,維護孫劉聯盟;二來,也不會白白損耗我軍兵力;三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們可以藉此次調兵之機,讓雲長將軍仔細探查襄陽周遭的水道、地形、渡口要塞,將水文地貌、各處地形一一記錄在冊。」
「襄陽乃天下之腰膂,是北伐中原的必經之路。今日我們勘察清楚,來日北伐之時,便能事半功倍。」
話音落下,龐統和徐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許。
劉備也恍然大悟,撫掌笑道:「好!好一個一箭三雕!不疑,你說得太對了!」
他當即下令:「雲長、益德,三日後依舊按原計劃出兵,但只需進至襄陽邊境,安營紮寨,不必主動進攻。」
「同時藉此次出兵之機,帶領摩下將校,仔細勘察襄陽周邊的山川地理、河道渡口,為將來北伐做準備。」
「諾!」
議事結束,眾人散去。劉備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感慨萬千。
周不疑年紀雖輕,卻總能看透事情的本質,謀算長遠。
有這樣的少年英才輔佐,何愁大業不成?
一個月後,下蔡曹軍大營。
夜色深沉,中軍大帳內,依舊亮著一盞孤燈。
曹操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杯冷酒,卻沒有喝。
董昭輕輕走了進來,躬身道:「丞相。」
曹操抬起頭,看著他沉聲問道:「譙縣那邊,有消息嗎?他————還是不肯改變主意嗎?」
董昭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回丞相,令君心志已定。他說,此生終為漢臣,絕不事魏。」
曹操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顫,酒液灑出幾滴,落在案几上。
他閉上眼睛,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二十多年了。
從初平二年荀彧棄袁紹來投,到如今建安十七年,整整二十五年。
他們一起走過了最艱難的歲月,一起掃平了群雄,一起打下了半壁江山。
可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道不同,不相為謀。
許久,曹操睜開眼睛,眼中的疲憊與悵然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冷與決絕。
「給他送去吧。」
「諾。」
走到門口,董昭又回頭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丞相————不再見他一面?」
曹操轉過身背對著他,沒有說話。
「臣告退。」
董昭躬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大帳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曹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無言。
譙縣,荀彧住處。
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長袍,坐在石桌旁,靜靜地煮著茶。
荀彧的臉色有些蒼白,但卻絕不是什麼只能臥病在床的模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一名侍從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了進來。
「令君,丞相派人送來的食盒。」侍從將食盒放在石桌上,躬身道。
荀彧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
侍從躬身告退,輕輕帶上了院門。
庭院裡,只剩下荀彧一人。
他看著桌上的食盒,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緩緩打開了第一層一空的。第二層、第三層,依然如此。
荀彧怔怔地看著那三個空空的格子,手中的盒蓋懸在半空,久久沒有放下。
秋風拂過庭院,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又有些釋然。
「出仕三十年,今日終無漢祿可食。」
他緩緩合上食盒,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然後站起身來,走回屋內,命人取來官服。
侍從捧上官服時,荀彧正站在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個鬢髮如霜、面容清瘦的老人。他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仿佛是在見一個許久不見的故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東武陽初見曹操時,那人握著他的手說「吾之子房也」。
想起官渡之戰前,曹操缺糧欲退,他從許都寫去一封信,信中說「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
想起赤壁戰敗後,曹操來信說「此敗乃我之過」,他回信說「勝敗兵家常事,丞相不必過於自責」。
二十年的畫面在眼前一一掠過,最後落在曹操站在銅雀台上時嘴角那抹笑意。那是他從未在曹操臉上見過的笑,志得意滿,再無顧忌。
從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那個曾與他一同起誓「永為漢臣」的人,已經走遠了。
他將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將衣襟的每一道褶皺都撫平,然後走到案前,鋪開一張帛書,提筆研墨。
遺書寫得很簡短,只叮囑家人:他死後以漢臣之禮下葬。子孫後代,安分守己,勤儉持家。
落筆之後,他將遺書折好,壓在硯台下,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
瓷瓶里的毒藥是他早就備好的。從曹操劍履上殿那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他將毒藥緩緩倒入茶杯中,茶水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緩緩閉上眼睛。
曹操能有今日,是他荀彧一手造就的。
若不是他傾力相助曹操,漢室或許早已傾覆。
但也或許—就不會有如今這個劍履上殿、威逼天子的曹操。
他窮盡一生去匡扶漢室,可到頭來,他扶起來的那個人,卻成了漢室最大的威脅。
「我這一生,究竟是對————是錯?」
沒有人回答荀彧。
隨後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秋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的紙頁輕輕翻動。荀彧端坐於案前,雙手平放於膝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建安十七年冬,漢侍中、尚書令、萬歲亭侯荀彧,卒於譙縣,年五十。
消息傳到下蔡大營時,已是深夜。
曹操獨自坐在中軍大帳內,望著那盞孤零零的燭火,枯坐到了天明。
第二日清晨,他走出帳外,對著譙縣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恢復了往日睥睨天下的氣勢。
「傳令,全軍拔營,返回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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